《被偏执皇兄觊觎后》冷拆

44、旧案 皇后娘娘那

　　今夜这场争吵仅有守门的四人知情，但具体吵些什么谁都不敢支棱着耳朵窥听，房内传出异响之后他们便识趣地退至外间。

　　不一会，房门被猛地推开，皇后娘娘怒气冲冲且衣衫不整地奔入雨幕，茹雪急忙拽着冬卉跟上去撑伞，事后亦不敢问两位贵人此次又是因为何事冷战。

　　一连七日不见陛下露面，娘娘则整日待在椒房殿，房门都不肯踏出一步，消息封锁再严密也难免露出破绽。

　　后宫人人皆知，两位主子又闹不合了。

　　诸如此类的事情一多，大家伙见怪不怪，早就没了最初的惊慌失措，如今只管各自做好差事，尽量避免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抓住错处。

　　反正，陛下离不开也舍不得娘娘，后宫内并无其他嫔妃分宠，等陛下消气了，早晚会来椒房殿探望娘娘的。

　　一等又是十几日，连绵春雨停歇，天气彻底暖起来，可陛下始终不曾踏足椒房殿，往日如流水般的赏赐也没了。

　　宫门外又多了凶神恶煞的侍卫，宫人们平时进出都得经过仔细盘查，一则极不方便，二则阵仗太大，很唬人。

　　唯独娘娘不当回事，照常起居用饭，闲暇时就带宫女去园子里散步赏景，好不惬意。

　　午后趁娘娘歇下之后，内院照例只留茹雪和冬卉伺候，其他人都到外院待着。

　　负责小厨房采买事宜的宫女从外带回一个惊天消息，说陛下正着人筹备选秀。

　　“陛下曾放话说，后宫内仅娘娘一人，不会再行选秀事宜了么。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开始操持选秀了。”有人不免慌张，“两位主子时隔许久还未和好，从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等宫内添了新人，误会岂不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万一娘娘失宠，咱们岂会有好果子吃？”

　　“是呀是呀。”

　　“依我看，你们想的太严重了，”年岁稍长一些的宫女毕竟见识多，宽慰道，“天下男子但凡出身富贵，哪个不妻妾成群。况且陛下贵为天子，充盈后宫，绵延子嗣，本就是一等要事。关乎江山社稷，哪能受儿女私情影响。如若两位主子的感情深厚，纵使成千上百个美人入宫亦不会改变分毫。”

　　“道理不错，可恩宠落在谁身上，能够留存多久，哪儿说得准呐。姐姐你入宫有些年头，伺候的宫人何其多，只闻新人笑的事见得还少么。”

　　更何况，当今这位皇后娘娘并无母家依靠，作为义母的太后娘娘已年迈失势，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陛下的恩宠本该是娘娘唯一的仰仗，可从不见她珍惜，以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状况判断，恐怕唯一的仰仗也快保不住了。

　　众人哭丧着脸，聚在一起边干活边议论，全然未发现假山后的身影。

　　卓清绾拉住欲上前教训他们的冬卉，转身悄然离开，转到较远处的凉亭落座。

　　“这群宫人忒胆大妄为了，竟敢私下议论主子的是非。”冬卉忿忿不平之余，不忘反思己过，“全怪奴婢平素管教不严，稍后定会狠狠责罚，让他们吃个教训，也就能长记性了。”

　　茹雪不吱声，暗自揣度：娘娘并未依照习惯午睡，反而带着她们逛园子，应当有要紧事吩咐，且不能被他人听去。她拎起茶壶，用眼神示意冬卉闭嘴，静待娘娘发话。

　　“晌午睡得太久晚上就不容易入眠了，干坐着又闲得无聊，所以找你们叙话解闷，不必紧张。”卓清绾教她们严肃的神情逗乐，说笑一阵缓和气氛，顺势谈起最近一直盘算的事。

　　“本宫跟陛下在外的那阵儿，听闻茹雪跟着新来的女官一同打理庶务。”

　　“是。”

　　“她人叫什么？品性如何？事办得可周全？”

　　“大人姓褚，闺名雪兰，大雪的雪，兰花的兰。奴婢犯了大人的忌讳，本想等娘娘回宫后求个恩典改了名，结果大人并不介怀，反倒劝我别想这些闲杂事，只管尽心尽职把娘娘侍奉好。”

　　旁边冬卉也帮腔：“褚大人严谨持重，事办得周全利落，有时候比宫里当差多年的老嬷嬷们考虑的还周道，奴婢这一阵儿跟着大人学了不少东西呢。”

　　“这样。”卓清绾端起茶盏饮尽，表情若有所思。

　　茹雪提起玉壶倒水，暗中观察着主子神情，揣度后开口：“褚大人平时一门心思扑在办差上，至于人情世故方面，能应对便应对，应对不了便不放在心上，倒是难得一见的洒脱清醒。”

　　“想是大人此前在照磨所当差，环境封闭，差事内容繁琐细碎，久而久之，难免就养成一丝不苟的性子了。”

　　“嗯。”卓清绾晌午吃得太多，肚子撑得慌，喝不下太多水，遂领着两人继续去逛园子消食。

　　开春之后日头渐暖，莲花尚未绽放，但池中的冰已尽数融化，池底水草飘摇，焕发出生机。

　　卓清绾趴在廊桥边悠然自得地看了一会，突兀地道：“本宫预备送你们去褚大人身边学习，你们意下如何？”

　　茹雪和冬卉对视一眼，前者因为难得的机会隐隐透着兴奋，后者却担忧：“成为女官要通过考核，奴婢大字不识一个，只怕辜负娘娘的厚爱。况且，奴婢们在娘娘身旁伺候惯了，突然换人怎么能成呢。”

　　“让你们到褚大人身旁去，同样也是为本宫效力。女官制度刚恢复不久，百废待兴之际，本宫需要心腹辅佐，能明白么？”卓清绾问：“你们可有其它打算，譬如出宫后嫁人生子，或干些小本生意，或关起门来过平凡日子……随便什么都好，只要自己有决断皆可提出来，本宫酌情考量，并非硬逼你们去干不想干的事。”

　　冬卉先摇头，又摇头。

　　她入宫多年，对宫内比外面更熟络，一旦脱离长久生活的环境只觉得心惊胆战，倒不如在宫里求个恩典傍身，而且还能有多多的赏赐。

　　冬卉不想出宫，更不想被亲人随便找个男子嫁了。

　　说句僭越的话，尊贵如皇后娘娘，失去傍身的本钱尚且得看人脸色，战战兢兢的过日子。昨儿被百般娇宠，今儿就被软禁于椒房殿，更遑论她一个奴婢呢。

　　再多的尊贵体面，到头或许只是一场空，万事只能靠自己个儿拼搏。

　　冬卉斟酌再三，傻兮兮地问：“那奴婢能去司苑局帮工么？”

　　旁的事情她实在不擅长，对于蔬菜、瓜果以及园圃种植还是比较拿手的，且这些年以来也多做这些活计，比其他宫人更清楚其中门道。

　　卓清绾同样这么打算，点头后看向茹雪，问：“你呢？”

　　茹雪只道：“但凭娘娘吩咐。”

　　卓清绾知道茹雪惯来是个野心大的姑娘，不过这份野心得不到喂养，只能被长久压抑着，且她心眼不坏，合理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不算错误。

　　她愿意助她一把，也吸取上次逃亡牵连无辜的教训，先给她们寻个稳妥出路，再为自己做打算。

　　商议定后，卓清绾说带她们亲自走一趟“二十四衙门”，认认地方，再见一见传闻中的褚大人褚雪兰。

　　茹雪阻拦道：“娘娘，陛下知道了恐怕会不高兴。”

　　“无妨。”卓清绾轻飘飘回了一句。

　　事实上，值守的侍卫们早一日就收到禁足令解除的旨意，所以并未阻拦娘娘带宫人们外出，只循例问了一句去向。

　　等队伍浩浩荡荡消失在视野里，领头的人便立马去御书房送信儿。

　　-
　　派去江南调查的人回来了一批又一批，却不曾找到傅开霁信笺中所言之人——当初乌羯犯乱，能够凭着小股力量直攻入江南营都地界，全因潞邑县的县令康同光这个蠢货。

　　事态平息之后，朝廷几次三番派人去探康同光的踪迹，皆无果。先帝与一众大臣认为他早就在事发时潜入别国地界，恐怕再难找到他定罪。

　　没成想事情迎来转机，竟在傅开霁死前挣扎着留下的遗书中，可惜他那时候已经奄奄一息，手指无力到很难握住笔，墨在纸上拖行出冗长的痕迹，拐角处洇开浓黑的一团。

　　万幸内容不多，只四个字，不难辨认：江南。康贼。

　　傅寒川曾召见傅开霁的亲兵询问细节，或许顾忌此时情况严峻，以及中毒到发作都太突然，傅开霁尚未来得及向心腹透露只言片语，便撒手人寰。无奈之下，傅寒川只得先沿着眼下的线索，命时漳去江南暗中探查。

　　谈及康同光这人的所作所为，很难不令人咬牙切齿。百姓们巴不得将其剥皮抽筋，丢入阎罗地狱，受火煎油烹之刑。

　　康同光出身乡野间最普通不过的一家农户，少时经常随着父母去镇上摆摊卖菜，大抵老天爷可怜他家境贫苦，还愿意顾怜他几分。

　　某日，康同光照常随父母在街边做生意，无意间被员外家的独女相中样貌，故作上门郎。

　　婚后得到女方的支持，他得以进入学堂读书，考试入仕。

　　因为在婚事上贪的便宜，一朝脱离贫苦，康同光享受着光鲜亮丽的富庶日子，再也吃不了读书的苦，不管学什么都是半瓶子醋咣当响，拖拖拉拉到三十多岁终于榜上有名，结果被发配回乡里做一个手无实权的闲官。

　　女方亦对他的好吃懒做颇有微词。

　　康同光安逸惯了，吃不住这样的压力，可又赖着女方提供的好处无法放手，两端拉扯间便逐渐生出愤世嫉俗的恨意。

　　不久之后，他以“孝贤”作噱头，再加之丈人努力奔走，他成功受到乡内官员的推举，不出三年就被提拔为京官。

　　可叹康同光眼界、手段和学识无一样拿得出手，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不出半年就成官员内部勾心斗角的牺牲品，再度被贬黜回乡。

　　这次女方再不愿容忍，一纸和离书扔给康同光，裹了包袱，直接将其扫地出门，一月后带着孩子们改嫁潞邑县的一户豪绅，双方门当户对，日子倒比跟康同光做夫妻时更融洽。

　　康同光则因此成为被众人耻笑的对象。

　　这段经历令他心中怨恨更深，又因为刻在骨子里的惰性不愿靠功绩一点点往上爬，最后走入歧途，祸害了潞邑县的百姓们。

　　据说城破那日，康同光领着乌羯将士闯入前妻家中烧杀抢掠，连亲生的孩子都没放过，只为出一口恶气，当真可恶至极。

　　待祸乱平息，康同光消失的无影无踪，连傅寒川也一度以为他早就逃亡到临近的小国，没成想傅开霁竟发现了他的踪迹。

　　傅寒川几次派人去搜寻无果，急召尹相和范侪入宫商议对策，时漳则得到恩准，在一旁同听。

　　范侪接过那张皱巴巴且沾了干涸血迹的信纸，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找不出更多有用的线索了，转手交给一旁的尹相。

　　斟酌过后，他道：“陛下不如着人往南边贫瘠，或者清净偏僻的地方去寻。”

　　尹相立即明白范侪的意思，续上话：“康同光诡计多端，纵使逃亡怕也不舍得自己吃太多苦头，总得想方设法改变眼下艰苦的状态，但艰苦有时也不仅指生活条件，更有精神方面的软刀子凌迟。依六殿下给的线索判断，康同光应该还在大晟境内，恐怕几年如一日的躲藏早就令他身心俱疲了，大抵他会选择远离繁华，找个相对安全的僻静山洼度日。”

　　“难怪派去的人几乎把江南大大小小的城镇翻过一遍，也没找到康同光的踪影。可，范围这么广，搜查起来难度忒大了。”时漳展开地图，指腹虚空划了一圈，表情愁闷。

　　“不必每一处都去搜。”

　　一直沉默着摩挲帕子的傅寒川突然开了腔，遂款步走近，伸手划出图上的几个地方，“康同光一旦受够颠沛流离的滋味，想要隐姓埋名从此彻底安稳下来，必定会找一个自己熟悉的地方，再不济也得距离很近，否则心里不安。着人重点排查他的故乡，潞邑县一带，以及营都地界。”

　　营都地界？时漳怔然：“这不是皇后娘娘的家乡么？”

　　乌羯兵败营都，但根据证人所言，康同光最后一次露面是在潞邑县一带。

　　那夜火光铺天盖地，他拎着滴血的刀，丧心病狂地砍杀妻子全家，随后钻入夜幕中消失的无影无踪。潞邑县距离营都很远，走陆路少则两月光景，其间阻碍重重，若无路引，他是无法独自行路的。

　　范侪觑一眼陛下的脸色，见他未有开口的征兆，便代为解释。

　　“康同光向乌羯投诚，又做出杀妻杀子这等惨无人道的事，乌羯人怎么可能对这样的人放心，只怕乌羯大军北上时挟持着康同光引路，万一有不对之处直接斩草除根。可乌羯兵败，康同光没死，朝廷这些年从未放弃过对他的追捕，那他极有可能就近躲在营都地界，不敢轻易冒头。”

　　“明白了。”时漳恍然大悟。

　　这么一听，营都地界反而是重中之重。

　　商讨完紧要的事，傅寒川单独留下时漳叙话，交代后续下江南的人员名单，另外两人离开时，恰巧撞见外面有一侍卫请求面圣。

　　娄元不敢耽搁，急忙入内通传：“陛下，椒房殿……皇后娘娘那方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