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偏执皇兄觊觎后》冷拆

43、信笺 皇后怎么就

　　“你的牢骚亦是朕的牢骚。”

　　傅寒川接过娄元递来的汤碗，搅动汤匙散开热气，一勺接着一勺地喂给卓清绾。她不适应这样的体贴，再加之坐在龙椅上，心里委实慌张，伸手欲接过汤匙自己喝，不料频频被他躲开。

　　“伺候你沐浴这种事朕都能做的了，还差喂你这一碗汤？”傅寒川调笑句。

　　卓清绾大惊失色，快速觑一眼近处的宫人们，随后小力地拍他手背报复，娇嗔道：“陛下休要胡言。”

　　他不要脸，不代表她也不要了。

　　傅寒川十分受用这样违背规矩的亲昵，乐得看卓清绾偶尔的恼羞成怒，让他感觉一颗被冻结的心逐渐暖和起来。譬如，从前在饶兰殿，她醉酒躺在摇椅上哼着家乡小曲，那时候她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再无第二人可以横插其中，包括傅六。

　　喂完润喉汤，傅寒川抽出帕子擦拭她嘴角的水渍，牵着她的手走入内室，摆手示意宫人们不必跟进来伺候。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晚膳，两人挨着坐在同一侧，边叙话边用餐。

　　气氛与在宫外时一样自由自在，不受规矩约束。

　　卓清绾隐约觉得一场争吵之后，他们似乎有哪儿变味了，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朕吩咐御膳房，把今晚的菜单换成了你喜欢的江南菜，尝尝味道如何？”傅寒川拿起筷子，给卓清绾夹糖醋鱼身上最嫩的那块肉，“若嫌不够正宗，朕再差人专门下江南，另请厨子入宫伺候。”

　　卓清绾被傅寒川罕见的柔情弄得晕头转向，一时间无所适从。

　　她凑近，乖顺地张嘴抿走鱼肉，酸甜味儿立即弥漫口腔。

　　确实是她记忆中的滋味。

　　卓清绾眼珠一亮，乐津津地称赞：“这位师傅手艺不错，臣妾喜欢。”

　　“那往后就常来陪朕用饭，保准你日日都能吃上家乡菜。”

　　“……”难道不该大手一挥，直接把厨子赏赐给她，由她调去椒房殿么？他分明以美食诱之，心眼太多太坏！导致她一时不察，就掉进了圈套。卓清绾腹诽一通，应声：“是。”

　　这顿饭气氛难得融洽，守在门外的娄元听着娘娘时有时无的欢笑，以及陛下并不算严厉地阻止，顿时长抒一口气，打心底里感谢上苍让两位贵人和好如初，只期盼日后也莫再作无谓的争吵了。

　　不等陛下发话，吉安拎了一把伞，主动到外间唤冬卉，“今夜雨下的大，出行不便，娘娘就留宿在此。劳烦你跑一趟，把娘娘夜里所需的东西，还有明儿梳妆用的胭脂水粉一并取来。”

　　接着，对茹雪说：“娘娘身边不能没人，还请姐姐随我一起入内伺候。”

　　殊不知，内室的两人简单梳洗过后，正头挨着头窝在暖烘的被褥里，认真商议她们今后的去处。起因还是傅寒川打算恢复女官制度，刚开始推行困难，选人用人也是一大难处，一着不慎容易招致祸患，反倒满盘皆输。

　　“朕始终记得你所言，手握大权者用人该选贤选能，不可一概而论令好苗子被埋没。从前父皇教导皇子们时，朕有幸在一旁听过一耳朵，那些出身贫苦乡野的臣子，因为毫无根基，机遇难得才更懂得珍惜，比起世家大族的子弟更容易为君主所用。”

　　“所以，陛下看中了茹雪和冬卉，打算擢升她们？”

　　“此为其一。其二，朕分身乏术，无法时刻关注并插手处理后宫的琐碎事务，太后那般，怕也帮不上什么……总之，最后都要交给你办。选人，衷心自然放在第一位，与其招揽一些初来乍到的宫人，不如交给你亲自考校过后，认为值得信赖的心腹。”

　　傅寒川问：“你意下如何？”

　　卓清绾最怕听到这些，好似她注定被困在高墙内汲汲营营一生，但同样无法反驳他的谋划。

　　傅寒川确为一个明君，即位不久可做的每一件事，下达的每一道诏令都有利于大晟百姓。

　　纵使民间对他的赞誉有蓄意宣扬的成分，但百姓们肯买账，最终助他达成目的，同样可证明他已得到民心。至于狂悖疯魔的坏情绪，仅限于男女情爱，且只展现给她一人，他不滥情不好色，听得进去妻子劝诫，本该成为一个好丈夫，偏偏跟她一起栽在红尘俗世上。

　　而她可以暂代皇后之职，却不愿跟他假装一世的恩爱。两人都在扮演夫妻恩爱，可假的终究成不了真。

　　卓清绾定定神，回说：“待臣妾明儿问问她们。”

　　“又不是罚她们做苦役，还用得着问？”

　　傅寒川忍俊不禁：“跟着女官大人们学本事，来年能参加选拔考试，考中即可脱离奴籍获取官衔，俸禄比做宫女时多出两倍不止。天大的好事，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求不到的机缘，就算你现下直接决断，她们也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儿。”

　　闻言，卓清绾喉头梗塞，心都跟着凉了半截。

　　原来他一直是这么想的，以为赏赐世俗认为的好处，便能随便改变一人的意愿。也难怪他会觉得，她千方百计逃出宫是自讨苦吃，忒不识相。

　　卓清绾咽下不愉，佯装淡然，说：“万一她们难舍主仆情谊，不愿离开臣妾呢？”

　　“左右是你的人，朕只管交给你安排罢了。”傅寒川揽着卓清绾翻身，顺势扯掉床幔。他下巴蹭了蹭她发梢，阖上眼，餍足地喟叹：“累了这几日，早些歇着罢。”

　　卓清绾嗯声，拉高被褥遮住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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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日两位贵人都宿在椒房殿，偶几次陛下批阅奏折晚了留宿御书房内室，不过小半夜功夫就得起身去寻皇后娘娘。

　　原本卓清绾就有夜里惊梦的毛病，出阁之前靠汤药压制，现在有傅寒川陪着倒能减轻一些，但茹雪仍不放心，张罗人把娘娘常用的物什都取来了，入夜与其他三人一并守在门外。

　　夜色渐浓，人无法抵抗倦意开始打盹，并未发现门窗上一晃而过的影子。

　　卓清绾蹑手蹑脚的摸黑往书桌旁走，御书房她来的次数不多，万幸傅寒川做事时并不避着她，得以让她摸清楚存放信笺的位置。

　　因着机会宝贵，她必须一次成功不能失败，否则，一旦被他发现又得节外生枝。

　　巴拉一通未果，卓清绾揉了揉酸疼的小腿，盘算以后再找机会接着寻。傅寒川夜里睡觉也警觉，离开太久风险忒高，她把蜡封的信笺原样归位，手指不小心碰到抽屉内侧不平整的边沿，随便一摁，竟弹开暗格。

　　卓清绾不免大喜，叹暗得来全不费工夫。

　　正伸长手臂往里面摸，背后忽然响起一道低沉声音：“在找什么？”

　　卓清绾整个人僵了一瞬，一股寒气从后背慢慢攀爬至后颈。直到另外一道力气捏着她转过脸，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贴着肌肤的并非寒气，是傅寒川略低的体温。

　　他应当藏于暗处看她忙活许久了，忍无可忍才走近打断。

　　此时此刻，卓清绾从傅寒川身上嗅到熟悉且骇人的怒火，艰涩地咽了咽喉咙，嘴硬道：“妾认床，睡不着，故想找一本书看。”

　　“书架在另外一侧，这儿放得是各个附属国定期传来的信笺，皇后走错地方了。”他搀扶她起身，语气平淡地重复：“甭拿那些场面话搪塞朕，你究竟在找什么？”

　　“……书。”借着夜色遮掩，卓清绾移开心虚的视线，咕哝：“臣妾第一回留宿在御书房，对四周不怎么熟，摸黑走错路罢了。”

　　“若当真只是走错路，倒也没什么，怕就怕皇后识人不清，又站错队。”傅寒川冷哼声，意味深长地回怼一句，蓦然拔高音量唤宫人入内点灯。

　　吉安猛地从瞌睡中惊醒，捧着火折子，连滚带爬地进来。

　　烛光接二连三地燃起，彻底驱散内室的昏暗。

　　傅寒川穿一身明黄色寝衣，衬得肌肤煞白，面带倦色，分明是没睡够就硬逼着自己清醒。他懒散地窝入软榻里，单手撑着脑袋，冷眼端详正在耍脾气的妻子。

　　卓清绾则站在不近不远的位置，偏不与他对视，微扬下巴不肯屈从，模样倔犟。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吉安一瞧就知晓，两位主子大半夜又闹起不愉快了，内心不由得叫苦连天，已经预料到之后在陛下身边伺候时免不了被“折磨”的情形，于是关门的动作更轻了，唯恐当下就引火烧身。

　　待闲杂人等离开，傅寒川发现卓清绾身躯在微微发颤，遂抬手一指，“去穿件厚衣裳再来说话。”

　　卓清绾依言转身，却不是去穿衣裳，直接就踢开鞋子，掀开被褥上了床榻，用背脊和后脑勺冲着他，大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架势。

　　傅寒川顿了几息，素来平静的表情逐渐裂开，眼里充斥着不可置信。

　　“朕还未问完话，你就自顾自歇下了？”说着，他抬手拍了下桌子，试图震慑她，低斥：“皇后未免恃宠而骄太过！回宫以后，胡嬷嬷究竟有没有认真教你规矩？再不济，你从前贵为公主，读过书也懂得礼数，怎么被册封为后就彻底忘干净了？”

　　“……”

　　随便他怎么絮叨，反正她只管装听不见，躺得安稳。

　　傅寒川气急，三两步走到榻边，推了下卓清绾的肩膀，“别以为装聋作哑就能蒙混过关。”

　　“那日你同朕吵过一架，朕左思右想觉得不对劲，特地传太后那处的侍卫回话。”傅寒川掀起软枕，取出下方压着的信笺，甩手丢给卓清绾，“太后告诉你，傅六去世前留下一封绝笔信，想必你今夜翻箱倒柜找的就是这个罢。”

　　卓清绾看见信笺上干涸的褐色血点，眼眶瞬间发热发烫，一颗心被揉成一团，俨然忘记旁边的男子才是她真正的丈夫，竟敢当面为另一个男子情难自抑地抹起泪。她拆蜡封的手不住颤抖，甚至生出一丝畏怯的心思，反复深呼吸缓和情绪，半晌后终于鼓起勇气，彻底抽出那张单薄信纸。

　　落眼一看，纸上却一片空白。

　　卓清绾翻来复去地查看，压根无法相信这个结果，怔怔地嘟囔：“怎么会什么都没写呢？不可能啊。”

　　“他写了。既然是留给你的绝笔信，他怎么可能只塞一张白纸，不仅写了，还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

　　“不过，你此生都甭想知道，傅六在亡故前究竟留下了什么话。那封信早就被朕烧毁了，连烟灰都没留下。”

　　傅寒川看着卓清绾的泪水，内心妒恨至极，表现得倒还算冷静。语调虽然尽力维持平缓，所言却隐约透出股森寒气，“皇后，你怎么就学不乖呢。”

　　“……”

　　卓清绾整个人都静止了，唯有泪珠还在噼里啪啦的往下砸，落在被褥上晕开深色水痕。

　　傅寒川取出帕子，细致的替她擦拭面颊。

　　帕子边角那朵绣工粗糙的花儿已被他摩挲出毛边，夜间深情意浓之时，他放低身段，央求她给自己绣一方新帕子，以洗净他过去卑劣偷窃的行径，以夫君的名义，堂堂正正享受她的一切。

　　每回卓清绾挨不住磋磨，皆点头答应下来，结果事后就忘得一干二净。

　　高傲如傅寒川，纵使不甘，亦不会一而再再而三上赶着求。

　　思绪游离的片刻，卓清绾由沉默落泪到小声抽噎，泪珠源源不断，怎么都擦不干，不一会就浸湿帕子。

　　傅寒川眉心拧紧，耐性也告罄，冷声呵斥：“够了，你究竟在哭什么？就为了一封无关紧要的人写得一封无关紧要的信？你莫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为人妻者就该尽相应的本分，私藏剑穗一事，朕不同你计较已是大方，你反倒蹬鼻子上脸，趁夜翻找御书房，被发现后信口胡诌，还当着朕的面儿为其他男子哭泣，历朝历代的皇后哪个像你这样放肆。你所犯错误一桩桩一件件的叠加起来，足够朕治你大不敬之罪，扔回椒房殿关禁闭。”

　　“你不仅不知错，还矫情个没完。你把朕的心意和宽容当成什么了！？”傅寒川摁着她面颊，狠狠擦过那片潮湿，气急败坏地嚷：“不许哭了！”

　　卓清绾冷冷地睨着傅寒川，因为过分悲愤，眼泪流个不停，下巴也不住地颤抖，心俨然碎成一地渣子，整个人被毁天灭地的痛楚包裹着。

　　在此之前他们的每一次争吵，情绪上头时，她固然说尽狠话，可消气了仍觉得事情或许有转圜的余地。

　　她体谅他自小处境艰难，深宫中险象迭生，他拖着重病的身躯活到现在必然经历许多艰难，一颗心本来已经被磋磨冷了麻了，突然遇见她的关怀又重新活起来，于是会错了意，久而久之就生出魔障。

　　总有一日他能从魔障中脱身，令他们的关系恢复如初，她得以重获自由。

　　如今看来，竟是她一直高看他的品性了。

　　卓清绾不懂，为什么傅寒川固执的将感情分作三六九等。

　　男女之情重要，难道患难与共的兄妹情谊，挺身而出的救命恩义就统统不重要了么？

　　傅开霁是把她从废墟中救出来，千里迢迢护送上京的恩人。

　　当初她独自一人在皇城中，身如飘萍，悲戚难忍的时候，除了傅寒川，傅开霁也陪伴她许多。

　　这样的情义，但凡换成任何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势必铭记一辈子，想方设法的报答。更何况傅开霁是为大晟而亡，理应是大晟的英雄，受世人和后代的崇拜。

　　为什么他死后，她不能为恩人流下眼泪。

　　为什么一封留给她的绝笔信，她本人却不可以知道内容。

　　卓清绾注视着盛怒难消的傅寒川，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失望。

　　“你作什么这样看朕？”

　　傅寒川有一瞬的慌张，随后由更浓烈的怒火掩盖，“难不成你认为，为人妻者整日肖想其他男子是为对？若人人都如你一样用情不专，始乱终弃，那天下岂不乱了套。”

　　“既如此，陛下何不废弃臣妾？省得被天下人模仿臣妾的不守妇道。”

　　卓清绾讥讽道：“臣妾本为公主，却被居心叵测之人硬推到皇后的位置上，什么都没干就凭空落个红颜祸水的坏名声。纵使陛下有心扭转他人看法，却控制不了后世翻开史书，再度谈论起这一桩皇室艳史，辱骂臣妾一句为祸朝纲。”

　　“住嘴！”

　　“臣妾忍了太久，住不了嘴。”卓清绾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发颤，因为一时情急气血上涌，眼前一阵接着一阵泛黑，口鼻里也有股腥涩的滋味。可她不打算停，发誓要把憋了这些月的恨和怨，一股脑全部扔还给他。

　　既然是错误，是作孽，凭什么到头来只有她一人备受折磨。

　　他必须跟她一并痛苦才对！

　　卓清绾红了双眼，声调也变得扭曲：“陛下不好奇臣妾为什么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么？趁此机会，臣妾索性说个明白，解了陛下的疑惑。因为六哥永远不会胁迫我去做不喜欢的事，他捧着一颗真心，拼尽全力给我真正想要的东西，而非一厢情愿往我身上绑枷锁，还装模作样地说是为了我着想。”

　　“更不会因为我们意见相左，就强制我非按他的想法做，否则就以强权逼人。他看着骄傲，偶尔有些蛮横，但大多数时候心胸豁达，愿意低头服软，也不会假惺惺的装贤达。”

　　“你拐着弯儿骂朕虚伪？”傅寒川咬紧后槽牙，被她一席话成功激怒，面部肌肉无法控制地痉挛起来，“夫妻之间发生争吵并非稀罕事，你作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儿控诉朕脾气硬，难道这么多回，朕就没同你低过头？”

　　“那不过是你的手段罢了。”卓清绾盯着眼前一张扭曲可怖的面庞，毫无惧色。

　　“假意诚服，以退为进，为自己谋取日后更大的利益。你当初就用这一招骗过先帝和太后，顺便也欺瞒了我，让我误认为你是可以依靠和信赖的亲人，傻兮兮就钻了圈套。我已经受够了惨痛的教训，绝不可能被你用同样的招数骗第二次。”

　　哦，招数，欺骗。
　　原来她一直是这么想他的。

　　傅寒川自嘲地笑声，背过身去，使劲揉了一把闷痛的心口。

　　“随你怎么骂，总之，最后活着的是朕这个奸诈小人，至于你心心念念的盖世英雄，坟头草怕已有三尺高了吧。”

　　“世间事便如你所见所感，从来都不公，好人早死，坏人反倒长命百岁。你固然不服，但却没有杀死朕，为傅六伸张正义的决断和能力，那么，说再多也不过一场笑话。”

　　傅寒川心口的痛感愈来愈厉害，沿着血液入侵四肢百骸。

　　他不愿当着她的面儿用药，便换了个姿势掩盖不适，额头渐渐渗出一层冷汗，声线也不大稳：“今夜你擅自翻查御书房的机密信件，犯了大错，那便禁足椒房殿，自个儿反省去罢。”

　　卓清绾一言未发，穿好衣裳，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