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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梅花 万千情绪最 ...
“等等。”
卓清绾喊停轿辇,唤那太监上前,语气闲散到似随口一问:“你在哪儿当值,身旁怎没个大太监领着?”
“回娘娘的话,奴才在御膳房当值,总管一早便去布置宴会的席面了。”那小太监快速掖好衣角挡死玉佩,仍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眼皮都不敢抬起来。
见状,卓清绾越发笃定他受人指使的猜测,不过并未当场发作,说道:“冬日园中萧条,只余几枝红梅开得正艳。你独自过去扫净花儿上的落霜,不许他人帮忙,顺便认一认宫中的路。”
小太监叩首谢恩:“是。”
-
朝贺仪结束之后,卓清绾转至大殿内与官眷贵女们一同用膳,欢度佳节。
卓清绾肩膀被沉甸甸的衣裳压得发酸,额角被冠沿勒出一道浅印,太阳穴突突地跳,可她却连口气也不能歇。
朝贺是礼,宴会是恩。
外命妇们还在殿外候着,等待入席,中宫作为表率绝对不能露出半分倦态。胡嬷嬷再三强调,卓清绾只好强撑精神端坐着,忍着喉咙的干涩,捏了一颗葡萄在指尖,藏于袖中把玩。
内使监的宫人快速把御座正中设好,酒樽、食案、女乐,一应仪仗陈设齐备。
卓清绾坐定之后,磬箫笙笛一齐奏响。
殿外等候的人应通传入内。
因为后宫仅一位中宫娘娘,自然而然就免了嫔妃拜见这一环节,最先入殿的是各位王妃和公主。
从前她们这群人聚在一起以姊妹相称,而今身份和地位却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再不能随心所欲地畅聊了。
卓清绾听她们说着对中宫的贺词,意识到那些原本该称呼嫂嫂的人,如今辈分反倒比她矮一截,突然生出股羞愤到无地自容的滋味。
她双手无意识掐紧,捏得满手葡萄汁水,直至旁边胡嬷嬷小声提醒,她才从这阵眩晕中回到现实,强扯起一抹笑,允众人落座。
接着,外命妇从东门鱼贯而入,按品级排班。一品在殿南第一行,二品第二行,三品第三行,四品以下在东西两庑。
待一曲毕,胡嬷嬷奉中宫娘娘之命,从殿中门出去,立于露台东南宣旨:“履端之庆,与夫人等共之。”
命妇们纷纷谢恩落座。
宴席正式开始之后,卓清绾才发现今年元旦的菜色确实有极大改变,虽以北方习惯为主,却也有她提到的民间小吃和特色。
卓清绾惊讶一瞬,迫不及待地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辛辣里透着一丝甜,是椒柏酒,而非宫中节日时惯饮的屠苏酒。
大抵太久没喝,她的舌头已然忘记了这股家乡味道,入嘴第一口只觉得辛辣至极,激得她眯起双眸,视野被泪水模糊,赶紧连饮两盏清水缓和。
待舌面火烧火燎的感觉渐褪,卓清绾不由得回忆起年幼时在家乡过节的场景,阿爹阿娘哄着她饮下一盏椒柏酒,嘴里还要嘀咕句:“椒柏驱邪,庇佑阿绾来年百病不侵。”
那时候她太小,对世上一切事大都抱着不信的逆反态度,只觉得那酒不好喝,忒辣。如今久违地尝到这滋味,倒还是印象中的辣味,喉咙里却堵着另一种咸涩的东西。
卓清绾百感交集,放下杯盏,示意胡嬷嬷不必再斟酒。
席间流程繁复冗长,歌舞一轮又一轮,外头天色渐暗。
卓清绾委实有些扛不住华服的沉重,额头疼得厉害,眼前控制不住的眩晕。
继续待下去恐会失仪,她借口更衣暂时离开席上,只唤茹雪一人近身伺候。
走入偏殿那刻,卓清绾终于得以卸力,靠在门框上稍微缓口气。
头冠的珠滴磕碰出叮得一声轻响,茹雪赶忙上前搀扶,“娘娘当心。”
“把头冠,还有这身能压死人的衣裳卸掉罢。”卓清绾有气无力道。
“可,宴会还未结束呢。”茹雪犹豫:“您稍后回去席上,会不会不太符合规矩。”
“那便称本宫醉了酒,身子不适,不过去了。”况且,事实也确实如此。
卓清绾绕至屏风后换上一套轻便衣裳,这才发现腕子被祎衣的袖缘勒出了一道红痕,额头一样满是凹陷的印子,一碰就疼。
茹雪瞧着心疼极了,短暂离开片刻后端着盥盆和梳具返回,重新为娘娘梳妆。
梳妆台前的窗子开着一条缝隙,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在冷风中散成一片薄雾。卓清绾撑着脑袋,倦怠合眼,称自己确实有些醉了,唤茹雪拎着灯笼,陪她去御花园转一转。
这会子宾客们都在殿内欢度佳节,远远传来的欢声笑语于上空徘徊后彻底消散,显得极不真切。园内异常清幽,四周不见一抹人影,只回响着主仆二人细微的脚步声。
没走多远,卓清绾便累了,就近寻一亭子歇脚,又命茹雪去小厨房煮一碗醒酒汤,“再配点辅助消化的酸梅蜜饯。大抵是席面上的食物吃多了,克化不动,本宫的肚子总感觉涨得慌。”
茹雪不太放心留主子一人在此地,提议:“不如奴婢另去找个宫人办?”
“其他人做蜜饯的手艺不如你。”
卓清绾兀自斟一盏茶,捧在手里没喝,累到有些涣散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不远处一棵梅花树。那树种在角落,大半枝干隐匿于黑夜中不现真容。
顿了一息,她收回视线的同时,顺手将那盏茶放去石桌另一端,又给自个儿重新倒了一杯,催促:“快去快回。”
“是。”茹雪未起疑心,只当作娘娘此举是为多晾一盏茶水,拎着灯笼快步离开。
待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听不见动静,那树后总算响起咯吱脚步声。先闪出个矮小瘦弱的身影,容貌曝露于月光下,是白日里冲撞轿辇的小太监,而一旁浓黑如墨团的人则慢一步现身。
果不其然是顾云蘅。
他身着赤罗衣,头戴四梁冠,腰束金革带,比先前那次见面要神气许多,不愧升为从四品武职的人,款儿倒摆的像那么回事。
小太监腰侧的那枚玉佩也已物归原主,向娘娘见礼后,拎着木桶和帕子继续去擦拭其它的梅花了。
顾云蘅立于梅花树下,朝着卓清绾所在方向深深一拜,低道:“臣,参见皇后娘娘。”
“无诏擅闯御花园,打搅本宫休憩,卿可知是何后果?”
“臣知道。”
卓清绾端坐着,并不接顾云蘅的礼,暗自揣度他兜这么大一圈,冒着被抓住后会被治罪的风险也得来见她,究竟图什么。
论起来,他们仅有一面之缘而已,更无从谈及交情。
不过,念及他给她留下老实憨厚的良好印象,她倒很愿意给他个机会阐明来意。
未曾得到娘娘准允,顾云蘅仍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声儿比方才更低几度,喉咙里似堵着块石头,“有关娘娘在宫里的事,臣辗转打听许久,今日才得以寻到机会同您见上一面……”
今岁,不,过完今天就该说去岁了。
赏花宴相看那日,他输掉投壶后实在无颜见她,直至宴会结束,她亦不曾再宣召他。
本以为这桩婚事便就此作罢,岂料出宫之后连续数日,大内不断派人送东西来,为首的宫女口口声声说这些全是永乐公主赏赐给他的珍稀玩意儿,背后代表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无奈彼时他身上没个一官半职的,压根找不到入宫的由头。
更倒霉催的是,他出门采办点东西,准备托人送入宫回赠永乐公主的善意,结果路上碰见个不长眼的男子,身板结实如一团肉石般从人群中迎面撞过来,他躲闪不及被踩裂了脚趾甲盖,疼得撕心裂肺。
去医馆的途中,又被抬轿的人颠到闪了腰,在榻上躺了不足一个月,某天夜里被褥不翼而飞,紧接着染上风寒,高烧不退……总之,那阵子他身上大灾小灾不断,倒霉透顶。
亲人觉得此事邪性,唯恐传入宫中被贵人知晓坏掉姻缘,便悄悄送他去京郊庄子养病,并花重金请大师为他诵经驱邪。
那大师主动为顾云蘅算了一卦,信誓旦旦地说他命中无富贵,注定攀不上高门,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乃前世福报,切勿贪恋不可得之人,否则只会白白葬送性命。
顾云蘅的阿娘最信这些,从此之后借口他身子欠佳与张氏减少往来。
所幸,外界并不知永乐公主与顾云蘅相看一事,没多久,阿娘干脆瞒着他在老家乡下许了门亲事,对外宣称是双方长辈一早就订下的娃娃亲。
大抵真有邪祟作怪,亲事一定,顾云蘅身上发生的坏事立即就停止了。
可他却对永乐公主念念不忘,拖着不肯同那女子完婚,没成想,再等到她的消息,竟是被册封为中宫皇后。
顾云蘅迅速瞄她一眼,又迅速垂低视线,语气中难掩怜惜:“如今娘娘在宫里的处境,臣多少能够猜到一些。陛下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昭告天下立娘娘为中宫皇后,外头因此闹出的风言风语不少,前朝众臣也是议论纷纷。臣不敢妄议天家,可臣也知道,娘娘未必心甘情愿。”
“顾大人,休要胡言。”
卓清绾表情微变,径直拦下他的话茬,问:“你打哪儿听说的这些流言?”
顾云蘅一顿,嘴皮动了动,无声吐出太后二字。
对此答案,卓清绾简直毫不意外。
依张氏的脾性,就算被软禁起来也得想方设法掀起风浪,皇帝宝座上的人既然不是傅开霁,那也绝不能是傅寒川。
权力争斗到最后,往往就变成私欲构成的执念。
卓清绾睨着下首的顾云蘅,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提点句:“在朝为官自当忠君爱国,而非陷入党-派之争,沦为他人工具被任意摆布。卿该明白这点,往后将心思放在正途上。”
“臣明白。”
“明白还会被利用?”
卓清绾气不打一处来,简直就要破口大骂他蠢笨。
幸亏顾云蘅其母同张氏割席的早也痛快,否则拖到傅寒川登基,他们一家也免不了被清算。
如今除了被软禁于深宫的太后张氏,只剩下其胞姐张秋蓉一人苟活于世,却牵连后世三代不能入仕为官,气得其丈夫竟抬了个平妻,彻底让张秋蓉沦为笑柄。
而太后身旁再无得力之人,俨然被现状逼得狗急跳墙,企图利用顾云蘅作筏子,甚至还要把她也一并卷进去。委实丧心病狂。
卓清绾闭了闭眼,被宫中这些无休止的权力争斗弄得心力交瘁,深深叹出一口气:“卿今夜不该来。”
顾云蘅仍是那句:“臣知道。”
廊下的风又灌进来,夹杂着细小的雪粒子,落在顾云蘅肩头化成水,洇湿一小片衣料。他再度往前拱了拱手,态度毕恭毕敬,道:“臣今夜冒着风险前来,只为跟娘娘说几句肺腑之言。”
“什么?”
“禁军北门明日换防,寅时到卯时之间值守的人乃臣父的旧部,可行个方便。娘娘若有意,待明儿众人游园赏玩时,臣可以安排您换上宫人的衣裳,趁人多混乱离开北门,往东行三里自有人接应,车马都已备好,盘缠也够数,届时天高海阔,娘娘想去哪儿都行。”
顾云蘅这主意在肚子里盘旋许久,终于有机会能说出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两只手因为激动颤抖不已,眼眶也泛红,“太后娘娘想利用此事胁迫臣为之卖命,臣心里清楚。可事有轻重缓急,对于臣而言,当下没什么比娘娘更重要的了。”
“……”
这话说得相当逾矩。
卓清绾的巴掌蠢蠢欲动,但却莫名回忆起初见时,他一个笨拙到甚至有点可笑的人,此刻冒着巨大风险站在她面前,凭着这份赤子之心,竟也无法再出言苛责。
有那么一瞬,卓清绾眼前浮现出傅开霁意气风发,发誓说要保护她一生一世的模样。
她拢了拢袖口,摸到随身携带的那枚剑穗,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卿大抵醉了酒,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方才那些话,卿最好全都烂在肚子里,如若跟任何一个人提起,传扬出去便是死罪,到时你自己死不够,还得连累全家都跟着丧命。”
顾云蘅怔然:“娘娘……”
“本宫还未说完。”
卓清绾背脊挺得很直,目视前方的红梅,不冷不淡道:“本宫与卿非亲非故,至于去岁太后引着相看的那一面连定礼都没下,自然也不作数。卿往后行事该慎重,多为家人想一想,切莫一意孤行。”
顾云蘅彻底呆愣在原地,再愚笨的脑子闻言也总该转过弯儿,反应过来那些宫里送的东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心下顿时一片荒芜,没成想竟全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这份心意实在错的可恨,还给娘娘徒增了烦扰。
雪花细细碎碎地飘落在顾云蘅的脸上,被体温化成水,顺着鼻梁往下淌。
卓清绾眼看他双目空洞、表情麻木地杵在那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走罢。”她将方才晾温的茶水递过去,道,“今夜之事本宫全当从未发生,至于帮你的那个小太监也不要再见。往后卿只管好好当差,该娶妻就娶妻,顾全自家人安危,不必惦记别的人和事。”
“……谢娘娘赏赐。”
顾云蘅接过来一饮而尽,干涸的唇舌已尝不出任何滋味,只感知到一股暖流沿喉管蔓至浑身各处,驱散冬日寒冷。
他放下杯盏,再度俯身朝她深深鞠一躬作拜别,随后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雪地,走入御花园小径,眨眼的功夫就被夜色吞没背影。
天地间万籁俱寂,只余雪花还在落。
卓清绾拢紧大氅,顺手端起自己那盏早就凉透的茶,浅啜一口,顿时被又冷又涩的茶水激得忍不住打起寒颤。
她重新抄起衣袖取暖,慢慢闭上眼养神,耳畔回荡着顾云蘅那句蛊惑人心的“天高海阔,娘娘想去哪儿都行”。
纵然她不认同他莽撞的做法,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举确实重新诱发了她内心深处压抑着的憧憬。
多年前入宫是为寻求庇护,不得已为之的求生之举,并不代表她当真心甘情愿被锁在深宫里一辈子。
与傅开霁情投意合时,两人曾约定成亲之后远赴封地,从此策马扬鞭,无拘无束,恣意快活。
而今心上人离世,曾经信赖的人撕开面皮变得比恶鬼还可怕,宫中再无令她留恋的人。
卓清绾万念俱灰,病中那些时日也曾回忆起过往美好的憧憬,可惜拖着疲累的身子,总缺少一股冲劲。
现下,被压抑着的念头再度蠢蠢欲动。
她质问自己,难道甘愿在寂寂深宫里,守着一个并不心仪的男子,日后同其他女子争夺所谓的恩宠,如此草草度过余生吗!?
她不愿意!
她当然不愿意!
万千情绪,最终汇成一个逃字。
卓清绾咬紧牙关,陡然生出股奋不顾身的果敢,觉得自己应当做些什么博取自由。
忽然,有只手自她膝弯下穿过,打断所有慷慨激昂的设想。
“怎么在这儿就睡了?也不怕吹风受寒。”傅寒川视线缓缓扫过那两只明显被用过的茶盏,表面不露情绪,另一只手从卓清绾后背绕过来,扣住她的肩,稍一用力,轻易就把人抱起,牢牢锁入怀中。
【1】汉朝的时候椒柏酒成为年酒,是由椒花和柏叶制成的养生酒。魏晋南北朝时期,屠苏酒成为节日饮酒的主流,用多种中药制成,喝下去后能让人感到神清气爽。两种酒的味道差别还是挺大的。
【2】本章的宴会流程参考自明朝春节的宴会流程,有私设和改编,请勿考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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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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