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画作 两男争一女 ...
-
“怎么一副见鬼的样子?”
卓清绾见茹雪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顺着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到那女子的背影,方才察觉不妥,嘱咐:“你只当作普通画作,走出这个门就全忘干净,莫同人乱嚼舌根,坏四哥的名声。”
尤其不能被有心之人推断出姑娘的身份,坏了她的名声。
毕竟,被皇子相中,祸福难辨。四哥将心意藏起来一直不肯声张,恐也是出于这般考量,怪就怪她不该擅自入内,撞破这幅画,险些坏事。
卓清绾急忙退出去,放下一侧纱帘挡住那半边墙壁。
对着满桌美食,她忽而来了食欲,夹了一块芝麻馅糯米饼,同倒茶的小太监说笑:“这么些吃食,莫不是把小厨房里珍藏的全摆上了?等你家殿下回来,万一贪吃零嘴却拿不出,可甭去本宫那儿要。”
“公主且宽心。不管您吃多少,四殿下都不会心疼小气,恐怕还会反过来担心奴婢们没将您伺候舒服呢。”小太监伶牙俐齿,专挑漂亮话哄人高兴。
一旁茹雪听着却不是个滋味,苦苦思索,公主对这幅画究竟是何态度?
看起来并不介怀,反而有意替四皇子遮掩,不欲节外生枝。可,一男子对另一女子生了爱慕之心,又因身份避不开朝夕相处,那是公主装傻便能含糊过去的。
茹雪愁得头疼。
自古以来,两男争一女的戏码注定不得善终。
四皇子跟六皇子乃骨肉兄弟,如若为了公主生出龃龉,或引发别的争斗,免不得被史书记上一笔红颜祸水。
公主无依无靠,到时候该如何自处?
婚事一旦被搅黄,偌大一座皇城还能否容得下她?
此事说来说去,最该怪她这个做奴婢的不尽心。
虽趁机劝过一回,无奈事后公主见四殿下病重咳血,迟迟狠不下心划开界线,两人关系还因此愈发亲昵。再加之四皇子久病不常见外客,平素冷脸寡言,全然没展露内心半分,彻底把他人蒙蔽过去,茹雪这个时时在旁伺候的也当真以为他们兄妹情谊深厚,压根没设想过另一种可能。
万幸今儿来了饶兰殿撞破这幅画,一切还算发现及时,应该还未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简单填饱肚子,卓清绾去院中闲逛消食。
大抵因为傅寒川喜静,宫人们干完清扫的活儿纷纷退至外院。
一时之间,只听得见微风掠过竹林的簌簌声,偶尔夹杂几声鸟鸣,想来,隐居世外的日子恐也不过如此。
卓清绾昨夜被噩梦惊扰的神思渐渐抚平,毫不见外地躺上竹椅,鼻尖嗅到淡淡药香味,身下软垫不知充了什么内芯,如水一般包裹性极强。
莫名就联想起某夜自己单独外出迷了路,无头苍蝇一般,不小心撞入四哥的怀里。
那时他托着她,臂弯似乎也这样舒服。
椅子随风小幅度摇晃,卓清绾强撑许久的意识控制不住开始涣散。
眼皮缓慢阖上的刹那,她瞥见无精打采的茹雪,误以为她被自己先前惊恐的状态影响,复又强撑着睁开眼,唤她近前叙话:“昨夜我做了一场噩梦,吓得心慌。”
“这会子出太阳了,公主不妨说说什么梦?”
“忒不吉利,不提也罢。”
卓清绾心气一定,觉得昨夜纯粹是她小题大做,竟因一场没根源的梦吓到六神无主,还连累茹雪也跟着害怕。
她拍了拍她的手,有意岔开话茬:“去拿椅子坐。本宫熬了大半宿,有些乏了,想听你讲个故事入眠。”
言罢,很应景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茹雪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奴婢未进宫前同亲人住在一荒僻山村里,整日蹲在河前洗衣裳,从旁人唠叨过不少家宅秘闻,或许有点意思,只怕乡野闲话,说出来污了公主的耳朵。”
“无妨。”卓清绾含糊地哼唧一声。
眼睛困得睁不开,却挡不住听八卦的念头,强撑着一丝精神,不至于彻底睡过去。
茹雪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听,才敢低声开口:“俗话讲,一家有女百家求。从前奴婢乡间有户人家的女儿长得沉鱼落雁,如同白玉一般皎洁无瑕。到了及笄那年,双亲为她张罗婚事,镇上唯一一家多年经营古玩生意的大老爷和大太太,由媒婆引着,亲自携礼上门为儿子求娶。”
古玩字画并非百姓生活刚需,开在乡野间赚不到几个银子,可一旦长长久久的开下去,背后势必有靠山,那么,经营生意也就只是个幌子。
这样的门户藏着贵气,人脉手段通天,算作姑娘的优选。
卓清绾暗自盘算一番,静待下文。
“这对夫妇膝下只两个儿子,皆为大太太所出。固然手背手心都是肉,但也分软硬。大太太平素更疼爱聪明伶俐的次子,专门走这一遭也是为他求娶新妇。
双方互换庚帖,后续流程相当顺遂,因此大太太提议,择日提前办个酒席,为两个年轻后生打打掩护,让他们私下见一面,互通心意,方可保万无一失。”
按律法,儿女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不过,既为人生大事便马虎不得,多数人家办礼前,总会想方设法让双方碰个面,成与不成也得问过儿女本人的意愿,以免弄成孽缘。
寻常百姓家自然办不起宫中赏花宴的规模,酒席确为不错的幌子。
茹雪一顿,话锋骤转:“不料就在两人相约会面当天,闹了岔子。”
“怎的?”卓清绾睫毛轻颤,勉力睁开一条眼睛缝。
“地方选在后院凉亭,被中途离席,四处溜达散酒气的大公子刚巧撞见,对姑娘一见钟情,碍于身份不敢直言喜欢,只能偷偷揣在心里,从此彻底惦记上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终究还是传入姑娘的正牌未婚夫婿,即二公子耳朵里。他表面爽朗,实则性子多疑偏执,被惹恼了就顾不上骨肉亲情,使了一出抓贼的计谋,命心腹从大公子房中搜出许多跟姑娘相关的画像……一桩红尘孽缘导致兄弟阋墙,家业衰败。那无辜的姑娘夹在其中,难免被牵连坏了名声,不得善终。”
茹雪移目,窥视椅上轻晃的公主。
纵然昨夜熬的太久,让她脸上添了几分疲倦,仍盖不住玉肌冰骨、倾国倾城的姿色。自古红颜多祸事,万一搅和进皇子们的争斗中,那才真是下场堪忧。
茹雪扶着椅子把手,轻推几下,小声试探:“公主……?”
卓清绾双眼紧闭,胸膛起伏规律,呼吸和缓,俨然睡熟了。
风吹的凉,茹雪唯恐冻着她,遂去外院寻宫人要一件斗篷给她盖一盖。
不及片刻,茹雪抱着薄绒斗篷折返。
天际乌云密布,暴雨欲来。风吹竹林哗哗作响,丈高的竹竿弯腰几欲折断。
茹雪担忧院中打瞌睡的公主,步伐愈发急促。
拐过廊下最后一道弯,远眺见依旧酣睡的公主,以及……不知何时出现在椅子旁的,四殿下。
她一惊,身形蓦地止住。
娄元和吉安似鬼一般突然冒出来,双双挡在她面前,一言不发,用眼神“请”她离开这地方。
茹雪自然不肯离开,伸长脖子眺望公主所在的方向,正欲扯着嗓子叫一声,紧接着被人自身后捂住嘴巴,连拖带拽的带走了。
转瞬间,寒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云压得低沉。整片天状似铅灰色,把最后一点光亮吞噬干净。
外院竹林萧瑟,院内那棵老树却纹丝不动,空气中夹掺着潮湿的土腥味,闷得人胸闷,喘不上气。
天地间被扎住口袋,越攥越紧,只等一道闪电撕开口子。
再过一息,仿佛风都死了。
卓清绾对外界变故毫无察觉,静静地蜷缩在椅子里,呼吸轻浅,胸口起伏慢得几乎看不出来。
傅寒川静立于一侧,仗着她酣睡,才敢光明正大地,近乎贪婪地,看她。
尽管方才刮了一阵风,无奈暴雨前的天实在太闷,卓清绾额角沁了薄薄一层汗,碎发贴在脸侧,被汗洇湿了一小缕,弯弯曲曲地爬过耳廓。
傅寒川的目光从发梢开始,一寸一寸往下,在那缕湿发处停留许久,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泛起一阵要命的干渴。
他想伸手替她擦,想得手指在袖中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
最后还是担心惊扰她的美梦,迟迟未动。
大抵因为在椅子里蜷缩着睡觉不舒服,卓清绾不安分地扭了扭身体,衣襟因此滑开一线,露出一小截锁骨,皮肤在晦暗天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傅寒川默念礼义廉耻,可目光却死死钉在那里,停了三息,然后极慢、极慢地移开,闭上眼,喉结又滚了一下。
前夜,他梦中又回忆起他们初见,于是挑灯画了一幅画暂时挂于床头晒干颜料,还未来得及收起便被召去养心殿。
不知她今日突然到访,亦不知她是否看见了,又作何感想。
傅寒川捂着激荡的心口,缓缓睁开眼。
待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先前那些克制的礼节全然消失,眸子黑到像被揉开的墨,在她白瓷般的肌肤上洇开。
尤其那双因为习惯而微微蜷的柔夷,指尖圆润,指甲透粉,美如雕刻。
让他想起她初进宫那年,被宫人带去御花园里散心,她奋力想去抓住枝头最后的春色,无奈个儿不高,指尖屡次错失花朵。
他在不远的地方默默看了会儿,实在忍不了她的笨拙,主动走近摘下一朵塞给她,未曾留下只言片语转身便走。
隔日,雀鸟一样的人就飞入他常去赏景的暖阁,羞怯地递上一枚药囊。
傅寒川想到那个画面,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弧度薄得几乎看不出来,眼底却沉得更深了。
后来她被送入女学,早起晚睡刻苦读书,两人许久没再见过面。
就在他快忘了后宫还有这么一个人的时候,入冬第一场雪后,他偶然从暖阁窗口望见裹在棉衣里的小小一团,与宫人各拎一只沉重的书匣,抄近路赶往学堂。
他大抵觉得好玩,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连他自个儿都没料想到,就一眼,值得她从此种入心房。
如今他从每一个窥探她的暗角走出来,站在摇椅旁,这个角度近到一低头就能看清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纹理。眼角那颗很小的痣,鼻翼因为呼吸而轻轻翕动,嘴唇微微张着,下唇比上唇饱满一点。
他盯着她的唇,目光很直,也重,然后狠狠闭了闭眼。
缓和片刻,傅寒川扶着椅背弯腰,动作很缓,很轻,衣料摩擦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他伸出手,指尖几欲触及她那缕被汗打湿的发丝,却骤然悬停,一直到指尖开始微微发颤也没能彻底落下去。
他轻轻呵出一口叹,收回手,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寝殿,身影重新隐入阴影中。
-
临近晌午时分,雨终于落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院里的青石板上,噼啪作响,水汽溅起来,混着泥土的味道。
搬入廊下的摇椅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上面落了几片被风打进来的叶子。
顷刻间,天地间只剩雨气。
卓清绾睡了一觉,醒来还有点迷糊。
她摸了摸好似残留他人气息的发丝,往四下一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同茹雪说:“回头找个机会问问四哥,饶兰殿熏的香或种的花草树木是否有讲究,为什么本宫每次来这儿都觉得心安,睡得也比在自个儿寝殿里舒服。”
茹雪垂着头,脸色发白,扯了扯唇角:“是。”
“已经这个点儿了,四哥还未归,想必晌午要留在父皇那儿用膳。”
卓清绾说:“不等了,回罢。”
茹雪应声:“公主稍等,奴婢去取伞。”
“嗯。”卓清绾自个儿绕着长廊闲转,经过正屋时,脚步一顿,看见摇曳的暖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
她心下一动。
是四哥回来了?
何时回来的?
怎么没着人唤醒她?
卓清绾揣着疑惑凑近,从半掩的窗缝往里看。
书桌前坐着个人,果真是他。
房内比外头热,傅寒川脱了外袍,只穿一件月白中衣,头发散着,半湿不干地搭在肩上。
案上摊着一本书册,他执笔标注什么,侧脸被灯映得轮廓分明,眉目间很静,不辨喜怒。
卓清绾欢喜不已,正欲推门叫他,忽然看见他停了笔,身子往后一靠,仰头闭了会儿眼,表情是掩不住疲倦。
然后,从袖兜里取出一方帕子。
与上次匆忙一瞥不同,这次借着烛火,她看得异常清楚。
樱粉色调的,尾端绣了一小朵荷花。
因为实在眼熟,她立即记起之前绣完放在篓子里却不翼而飞的帕子。
此刻正被傅寒川捏在指间,拇指缓缓碾过那朵荷花,一遍又一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可捏着帕子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压得很重,像要把那朵绣花碾进自己的皮肉里。
卓清绾呼吸一僵,心口猛缩,惊、慌、乱全堵在喉咙。
完全傻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