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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对弈 她以为那就 ...


  •   闷雷滚滚,暴雨如注,噼里啪啦地砸在琉璃瓦上,溅起一层白雾。

      长廊檐水连成珠帘,积水沿石阶哗哗滚落,瞬间漫成溪流。风卷着雨丝斜打入廊内,打湿了朱红栏杆与青砖地面。

      不久,天色阴沉如同傍晚,廊下灯笼被风摇晃不定,光影碎成一片。

      卓清绾隐在重重雨幕里,只余模糊的背影轮廓,快要化在灰白天色中。

      茹雪踏过水坑,急匆匆跑来为公主撑伞,摸到她蜷缩于袖下的指尖一片冰凉,不由得担忧:“雨势忒大,奴婢去叫一辆轿辇……”

      “不必。”

      卓清绾立即制止,双眸空洞地盯着前方,嘴皮哆嗦:“本宫刚睡醒,脑袋还不太清醒,撑伞走一走吧。”

      “是。”茹雪打定主意,绝不劝公主再回饶兰殿,于是搀着她小心翼翼避开水洼,迈下青阶。

      -
      一场突如其来的滂沱大雨直至入夜才渐渐转小,卓清绾沐浴过后,裹着熏香的衣裳坐在窗前摆弄绣品。

      满满一筐,全是她从前闲暇时拿来练手的玩意儿,尤其边角的荷花歪歪斜斜,丑得不行,她自个儿都不愿用,却被四哥收入袖兜中,整日贴身带着。

      饶兰殿中烛火点的亮,卓清绾看得十分清楚,帕子边角起了毛,应是被摸过很多次。

      她还记得他反复捻揉的动作,绝非无意为之,不免为此心乱如麻。

      卓清绾实在想不通,四哥怎么会……心仪她呢?

      他从来都那样淡淡的,看她的眼神和看旁的女子没什么不同。

      可帕子不会说谎。

      一个早被她忘干净的残次品,却被叠得整齐,放在他的袖兜里随身携带。

      卓清绾甚至怀疑,帕子是被自己或伺候的宫人们不小心搞丢了,事后被四哥误打误撞捡了去。

      那,他是何时、何地捡到的?
      捡了为什么不还?

      他对她的心思,又是怎么被诱发的?

      卓清绾有无数疑问,一个也答不上来。

      莫名其妙的,眼前浮现出傅开霁的面庞。

      这段未成的婚事确实掺杂许多现实利益考量,但卓清绾一直笃定自己是钟情他的。

      傅开霁开朗飒爽,一笑起来,颊边就会挤出浅浅的窝。卓清绾每次见了他都心跳得厉害,夜深人静时,她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想他今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激动到困意全无。

      这些反应与话本里写得喜欢如出一辙,所以,她以为那就是喜欢。

      直至她趴在窗外窥见四哥摩挲那方帕子,忽然不确定了。

      如果她当真心悦傅开霁,为什么此刻满脑子都是烛火映照下四哥的侧脸,为什么平时会不由自主地亲近他,为什么与傅开霁吵嘴时总下意识偏袒他……而这些年,四哥对她关照有加,是打定主意做一位称职的兄长,后来才发现此路不通,还是从最初就变了味儿?

      以往,她在他面前谈起傅开霁,他只静静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什么特殊反应。如今回忆起来,依他敏锐的心思,是否早就察觉到她和傅开霁的关系,那他听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手里又是攥着帕子的么?

      偏偏他的反应始终自然,自然到她从没多想过一层。

      如今那层隔膜被戳破,卓清绾震惊万分,恍惚间觉得好像忽然不认识他了。

      “时辰不早了,公主还不歇么?明儿还得向皇后娘娘问安,可不能再熬了。”门被推开,冬卉放下两侧挡风的纱帘,抱着烘暖的寝衣入内。

      “唔……几时了?”

      “亥时一刻。”

      的确很晚了。卓清绾乖乖起身,由冬卉伺候更衣,忽然想起来问:“茹雪呢?”

      “茹雪姐姐身子不适,今夜同奴婢换了班。”

      卓清绾下意识以为,是回来的途中吹风淋雨受了寒导致生病,便叫人入内领了牌子去请医正。

      处理完此事,她掀开被子上榻,忽听冬卉提醒:“公主睡觉还要拿着帕子么?”

      卓清绾后知后觉低头,发现掌心里被攥得皱成一团的帕子,边角那朵歪斜的荷花与四哥指腹揉搓的如出一辙。

      一想到那方帕子被他贴身存放,她忽然觉得掌心发烫,赶忙扔去枕头一侧。

      过了一息,又拿起来,叠好。

      卓清绾趴在床榻边 ,拉住冬卉的衣袖让她凑近坐,吞吐道:“今儿,本宫听茹雪讲了一则家宅秘事。”

      冬卉顺着公主的力道,盘腿席地而坐,接茬:“是什么有趣的秘事让公主念念不忘,不妨说与奴婢听听。”

      简短几句把故事复述一遍,卓清绾瞳仁亮晶晶地盯着冬卉,期盼一个答案:“那姑娘知道兄弟俩的心意,被夹其中,该怎么办?”

      “……”
      这真把冬卉给难住了。

      旁的或许能说上几句,可感情之事,她确实一窍不通。

      更何况是两男争一女的亘古难题。

      卓清绾并未为难冬卉,只因她苦思冥想许久,照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今她既知情,就无法装傻充愣。以后见面,她怎么长得开嘴巴叫一声四哥,还怎么若无其事的去他跟前儿晃悠。

      他的关怀,她接不接。
      他的东西,她收不收。

      今夜她躺在这儿苦恼这些,他知晓吗?

      如若他知道她已经发现了,会不会后悔没有藏得再深一点?

      夜雨淅淅沥沥的下,卓清绾听着雨声,思维不知不觉发散,忆起四哥坐在灯下的样子,月白中衣,头发半散,宛如谪仙,而谪仙的指尖却捏着一方藕粉调帕子。

      那旖旎气氛和素来端正冷淡的人重叠在一起,教卓清绾心口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波澜。

      她把帕子折叠整齐,收入枕头底下,指使冬卉吹了灯。

      过不一会,被嘈杂雨声哄得倦意滚滚,意识朦胧之际仍在想:以后,该怎么面对四哥呢?唉,当真愁人。

      -
      人上了年纪很难入眠,独自枯坐对弈又觉得没意思,老皇帝傅滦便传了四皇子作陪。

      不多时,披着一身湿漉气的傅寒川进入御书房。

      内间只燃了一盏灯,光晕拢着棋盘,照得玉石棋子格外温润。傅滦披着明黄外裳,盘腿坐于软榻之上,食指与中指夹着黑棋,犹豫许久,迟迟未落。

      傅寒川止步帘外,行礼:“父皇。”

      “快进来,坐。”

      傅滦满头白发如霜,苍老皮肤挤满皱纹,乍看活脱是个上了岁数的棋痴。

      瞥见傅寒川浸湿地衣角,他立即唤人去备一碗热汤驱寒,关怀道:“外头下这么大的雨,怎么不多穿些?”

      俨然一副慈父作派。

      可真正的慈父怎会不顾儿子病中的身躯,宁愿让他寒夜冒雨,也要前来陪着下棋。

      傅寒川接过傅滦递来的棋盒,笑了笑:“谢父皇关心。儿臣乘暖轿又捧着手炉,冻不着。”

      因皇命传得仓促,娄元随便从衣架上扯了一件夹棉的玄色外袍,衬得傅寒川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夜深露重,对他虚弱的身子多少有些影响,落座后时不时就低低咳一声,避免冒犯圣驾,便用帕子掩口,但一双执棋的手却很稳,落在棋盘上的子位置精准,不偏不倚。

      傅滦随即落下黑子,就在天元旁。
      棋势逼人,像是要一口吞了白棋入腹。

      “川儿。”

      “儿臣在。”

      “依你看,这棋盘上势大的人,是不是就该赢?”

      “……”

      这话问的是棋,却又不是棋。

      傅寒川没有立刻接话。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轻轻摩挲,暗自盘算今早边关传来的那封捷报。

      父皇下放权力给傅六,原是看重他的能力,有意立为太子,但也不得不考虑其生母,皇后张氏母族势大。

      没了范氏掣肘,张氏种在父皇心里那根刺,怕是已经磨了很久了。

      傅寒川落下白子,没接那手天元,反而在边角上靠了一手,退让半步。

      “儿臣棋力浅,只能看眼前,”他声音低缓,带着病中的虚浮,“势大的人,若愿意守规矩,那自然是赢的。若不愿守规矩,非要把边角全占了,那便只能弃子。”

      傅滦眼皮抬了一下,“弃子?”

      “是。”傅寒川紧跟其后又落一子,这回是拆二,稳稳地守住自己最后一块地盘,“棋术中有一招,弃一子,保一片。角上丢了,就去中腹找,中腹丢了,还有边。最怕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抓在手里,最后反倒一无所获。”

      说完,他再度轻咳了两声,用帕子按了按唇角。

      傅滦盯着棋盘,手指夹着黑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良久不语。

      霁儿的性子他这个当爹的再清楚不过,爽朗、聪慧,杀伐果决又不失仁慈,是皇子中最适合坐这把椅子的人。可张氏在前朝占了大半,若让霁儿登基,这天下最后是姓傅还是姓张?他不敢想。

      换一人立太子,他又舍不得。

      霁儿是他亲自教出来的,也是真心疼爱的儿子。

      正因为喜欢,才更怕。

      怕他年纪轻轻被骨肉亲情蒙蔽,怕他压不住张氏的气焰,进而被权臣架空,成为傀儡皇帝。

      “若一个人手里东西太多,你又该怎么做,才能让他自愿松手?”傅滦落了一子,语气风轻云淡,貌似随口闲谈般。

      傅寒川抬起头,看了父皇一眼。

      这一眼很快,像雨滴落入湖面,涟漪一瞬就散了。

      “儿臣记得,小时候六弟跟儿臣下棋,总想着一口气吃掉儿臣的大龙,”傅寒川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咳喘之后的一点暖意,“儿臣跟他说,你慢慢收,先围空,别急着杀。他偏不听,后来他那条大龙被儿臣断了,输了三目半。从那以后,六弟下棋就不再激进,而是学着先把自己做活。”

      傅滦的手指一停,缓缓抬起眼,看着自己这个病恹恹的四儿子。

      接着,重新看向棋盘。

      白棋没有一块大空,但每一处都活了。而黑棋势大,却处处受掣肘,没有一块能真正围住的地。

      傅滦不言输赢,把棋子一推,向后靠着软枕闭了眼,良久才道:“你身子不好,早些回去歇着。”

      傅寒川撑着桌沿站起来,行了个礼,“儿臣告退。”

      方行至门口,傅滦忽然叫住他。

      傅寒川回过头,发现房内的烛火莫名暗了些,傅滦隐身于窗棱投落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你方才那一手分明有机会,为什么不直接扳掉白子?”

      “儿臣身子弱,扳不动。退一步,反倒活得更久。”

      傅滦深深看他一眼,挥了挥手,“走罢。”

      帘子掀开的刹那,雨后的夜风灌进御书房,灯花爆了一下,又稳住了。

      傅滦独自坐在桌前,低头看着不分输赢的棋盘,傅寒川最后落下的那手棋就靠在黑子旁边,不争不抢,安安静静。

      他忽然想起他出生那日,钦天监断言此子体弱多病,恐不堪大用。

      后来他果然病恹恹的,一年里有大半年下不了床,随时有可能一命呜呼。

      念着一个病秧子,掀不起什么风浪,傅滦也就卸下防备,甚至有阵子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儿子在宫中养病。

      可今晚这盘棋,他隐约觉得哪儿不对劲。

      无奈头疼的厉害,实在想不下去了。

      傅滦哀叹声:“真是老了。”

      他只想在死之前替霁儿把路铺平,如今看来是力不从心了,那便只能让霁儿自己收拾。

      慢一点。
      稳一点。
      总比见血好。

      傅滦撑着欲裂的头起身,唤宫人收了棋盘,步履蹒跚地走回寝殿。

      -
      偏殿的傅寒川饮完一碗驱寒参汤,由娄元撑起伞,再度闯入细密雨幕。

      等到距离御书房足够远,傅寒川抚摸着腰间悬挂的药囊,缓缓开口:“她睡下了?”

      “是。听来人报,公主约莫是心中有事,拉着一个叫冬卉的宫女聊了半天,比平时歇得晚。”

      傅寒川轻轻笑了声。

      那幅画、那帕子,她果然全看见了。

      下雨时,她趴在窗边窥探,他就坐在书桌前看书,余光却一寸不离她的脸。

      待她发现手帕与自己有关的时候,瞳孔微微一缩,然后飞快退离窗前,耳根红得透光。当真,可爱的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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