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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联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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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筝微微一笑,看着吴成荫的眼底多了几分同情:
“公子若是没有别事,还是回家好好读书吧,自家的书还读不明白,倒管起别人家的闲事了!”
吴成荫见状,虽然仍不明白李月筝方才说的是什么,但也知道自己准是被李月筝用文绉绉的话给奚落了,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教训本大爷!还好意思说本大爷读不明白书,你同李昭文如此相熟,难道不知道李昭文的书读成什么样子?”
“连他这样没文化的也敢操童子业,本大爷这般的风流才子又有何不可?”
“倒是你,有功夫跑来这等地方凑热闹,不如劝劝李昭文早些放弃,找个工去做,一年也能挣个几两银子补贴家用!”
李月筝微笑道:“若论公子这‘风流才子’之名,倒是当之无愧,只是这几个字的意思,怕是与世人所熟知的不太相同。”
她的目光落到吴成荫的扇子上,悠然道:
“所谓‘风流’,想来应当是‘迎风流涕’的简称;至于‘才子’二字,怕是‘蠢材傻子’写讹了!”
这话吴成荫要是再不明白,就真成了‘蠢材傻子’了,他不由得气急败坏,想要同李月筝动手,想想这是在考场门口,怕是不太妥当,便转而扭住了李昭文的衣领:
“狗东西,老子打不得个女人,还打不得你吗!”
李昭文也不是会吃亏的人,当下揪住吴成荫的双手,让他不能再进一步动作:
“分明是你这王八羔子自取其辱,反倒来勒掯我!”
一看李昭文被人为难,李星槎顿时不干了,再怎么着李昭文也是他大哥,他平时跟大哥开开玩笑,奚落两句也就罢了,怎能容外人在他面前欺负人?
因此李星槎二话不说,直接冲上去抱住吴成荫的大腿:
“大坏蛋!不许你欺负人!”
二虎子等顽童见李星槎动了手,也大叫一声,纷纷上前帮忙,这等顽童对付人自然更有一套,一时间扒腰带的扒腰带,拽裤子的拽裤子,吓得吴成荫惨叫连连。
吴成荫的惨叫自然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不过考场之前,大部分人还是秉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只是默默围观,却不曾上前阻拦。
这边既然已经闹得不可开交,那边考场外驻守的兵丁自然也不可能视而不见,立刻有两名衙兵走了过来,呵斥道:
“好大的胆子,这是什么地方,敢在这里胡闹,尔等不想活了!”
李月筝赶紧一手一个,把李星槎和二虎子抓回来,其他几个孩子见状,也就跟了回来,李昭文和吴成荫也心不甘情不愿地双双罢手。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身后有人禀告:“县太爷到!”
一时间众人纷纷行礼,只见一席青色官服的陈知县从轿子中走了出来,先免了众人的礼,而后看向两名兵丁:
“本县方才在轿中便听闻尔等呵斥之声,究竟是所为何事啊?”
两名兵丁便将考场门口有人挥拳之事禀了,李昭文和吴成荫此时也不得不跪下听命。
吴成荫仗着自己是云祝的表兄,家里又有些势力,迫不及待地跟陈知县告状:
“陈大人,小人只是碰见李昭文这厮在这里,想着我二人有同窗之谊,因此才过来打声招呼,谁知道李昭文蛮不讲理,竟出言奚落小人,小人与他辩驳几句,他就带着一帮小崽子挥拳打人,求大人为小人做主啊!”
李昭文跪在一旁,快要被吴成荫的信口雌黄给气笑了:
“姓吴的,当着陈大人的面,你可要点脸面吧!若非你先对我妹子出言不逊,妄图调戏,我会与你过不去?”
吴成荫这才知道,旁边的李月筝不是别人,正是云祝休掉的前妻,顿时更来了精神:
“陈大人,这李氏乃是一下堂妇,不恪守闺门,反倒跑到考场门前来,小人不过规劝她几句,何来调戏一说,李昭文这是存心污蔑,大人明察啊!”
陈知县皱起眉头来,一旁的主簿厉声道:
“孰是孰非,大人自有明断,尔等休得聒噪!”
李昭文也只能咽下口中辩驳的话语,等着陈知县的发落。
陈知县的目光在二人之中转来转去,一时间有些为难。
他的小儿子陈景福正在明溪书院就读,与李昭文、吴成荫二人都是认识的,据儿子所言,李昭文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子,可吴成荫非但读书不成,人品也有大问题。
有陈景福的话在先,今日之事,陈知县自然是更相信李昭文的话,况且李月筝容貌姣好,按陈景福的话来说,吴成荫是个急色之人,瞧见了她,的确有可能出言不逊,这道理上也说得过去。
但吴家势大,李家势孤,他若存心替李家开脱,只怕吴家这边不好开交。
吴家倒还在其次,要是被云家知道了,那便更是麻烦。
陈知县想了想,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考场上:
“尔等身为读书人,遇事怎可以蛮力解决?既然尔等在考场之前争执不下,本县便出一联语考考尔等,对得出来的免罪,对不出来的重罚,尔等以为如何!”
吴成荫闻言,顿时喜上眉梢,他平日里在书院时虽作不好时文,但却经常与三五好友一起登高饮酒,写诗作赋,他的诗每每被人赞不绝口,更是称他为“李杜再世”“元白投胎”,既然诗词做得好,对子自然不在话下:
“小人没有意见,全凭大人裁决!”
李昭文此时亦是无法可想,转念一想,先前在沈济之的指导下,自己的八股文章已经逐渐有模有样,区区联语应当也难不倒自己,只得应命:
“小人亦然。”
陈知县看了看旁边的几个小童,听说方才李昭文是带着这些孩子打了吴成荫,便以此出题:
“喝酒行令,双拳难敌四手。”
才说完,李昭文和吴成荫脑门上都见了汗,他二人虽文采不佳,但毕竟刚刚打过一场,也知道陈知县这上联虽然文字浅近,但意思却深,竟是足足有三层含义。
第一,便是联语本身之意,喝酒划拳之时,两只手的确难以同时与四只手划拳。
第二,是在联语中化用了一句俗语,那么下句自然也得用俗语或是古文去对,方才工整。
第三,则是暗指两人方才互殴之时,吴成荫的两只手显然敌不过李昭文带着的这一群孩子,事实上,吴成荫的腰带和裤子现在虽然被放开了,但到底是有些不规整的。
如果只是顾及一层含义,两人倒是都糊弄得出,可是陈知县这明显话里有话,想要工整地对上,又得让陈知县明白,他们能理解陈知县话里的意思,就有些太难了。
吴成荫额上渗出些汗水来,在心里默默念叨,陈知县莫非是蓄意为难于他,怎么出这样的千古绝对?
他敢拿自己的性命起誓,天底下绝不会有人对得出这个联语!
李昭文更是急得直挠头,深恨自己没有在书院里跟着沈济之多学一点。
沈济之闲来无事之时,也曾约他饮酒作诗,却被他以恩科将至,要背书给拒绝了。
他那时只是以为,写诗作赋这些事是吴成荫这种有钱的子弟学的,对他而言,背书才是正道,考场上只要能把圣人的意思表达清楚就可以,在股对上不必过于费心,只要大致工整即可。
哪能想到,今天是否被处罚,居然取决于他能不能对得出这个联语?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倒是把周围人看得隐隐无语。
这两位“高手”可真是“难兄难弟”,不仅同样目无法纪,双双在考场前挥拳互殴,而且还同样才疏学浅,竟没一个人答得出知县大人的联语。
虽说知县大人的联语意味深长,但毕竟语言浅近,哪里就那么难对了?
也不知青云镇积了什么德,一次恩科,竟跑出这么两个活宝来了!
陈知县见状摇了摇头,也息了帮衬李家的心思,似李昭文这等腹内空空之人,自己实在没有冒着得罪吴家的危险照顾他的必要。
但就在这时,李月筝忽然出声了:
“启禀知县大人,此事说到底是因月筝而起,若非为了保护月筝,兄长也不会与人起争执,既然如此,月筝斗胆请求大人,准许月筝替兄长对这联语。”
陈知县看了一旁的李月筝一眼,微微愣神。
他也听说过李月筝的名字,但从未见面,只觉得李月筝倒霉,摊上了云祝这么个陈世美,但今日见了李月筝,反倒觉得云祝才是吃亏的那一个——就算是金枝玉叶,只怕也及不上李月筝这般的美貌吧?
不过话虽如此,陈知县却也不是那等会被美色迷惑之人:
“既然如此,你就对吧,不过对不上来的话,也要替你兄长受罚。”
其实他这么做,还是私心偏了李家,毕竟他想好的处罚,便是不许二人参加这次恩科,对吴成荫来说自然是一种羞辱,但对于李月筝来说,应当算不了什么。
虽说这场本是女子恩科,但李月筝是女子,怎么会起这种心思。
吴成荫冷哼一声,也没把李月筝放在眼里。
李昭文念了这么多年书,也不过就是这个水平,何况李月筝呢?
李月筝朝陈知县深施一礼,微笑道:
“升堂问案,一字可抵千金。”
陈知县倒吸一口冷气,看向李月筝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诧异。
她竟真能对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