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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互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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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陈知县的联语一样,李月筝的联语也有三层含义。
其一,便是字面含义,知县升堂问案之时,笔下的每一句判词,都关乎王法律条,自然字字重逾千金。
其二,是她下联之中也化用了一句古诗,即宋人戴复古《望江南》中“挥毫一字直千金”,此外史上也有典故“一字千金”,也对得起他上联中的一句俗语。
其三,便是在暗示他,此处虽是考棚之外,但他既然要断人是非,那么无异于升堂问案,此情此景,正是“一字可抵千金”,不能够轻易定罪。
陈知县不由得看了李月筝一眼,在心里暗叹,这联语虽然不难,然而顷刻之间便能对得如此工整,且举止从容不迫,对答如流,却是难得。
如此看来,此女倒是比他那兄长强出数倍。
可惜偏偏身为女子,若是男子,自当显声扬名……
陈知县这般想着,忽然却是一怔。
今日不就是女子恩科吗,他在这儿感慨什么呢!
陈知县深吸一口气,看向吴成荫:
“似你这般乏才之物,今日都敢忝列考棚之外,李氏女才思敏捷,难道还辱没了此地不成!”
“你胡搅蛮缠在先,口出狂言在后,今又不能免罪,本县处罚你亦是情理之中,来人!”
陈知县此话一出,两名兵丁立刻奉令:
“请大人吩咐!”
陈知县抬手一指吴成荫:
“此人搅扰考棚,有辱斯文,给本县叉出去,不准他参与此次恩科!”
吴成荫这下真是变了脸色,他倒是不差请廪生那一两银子,可临到考棚门口了叫人家给叉出去,他的脸面往哪搁!
可还不等吴成荫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陈知县方才下令的兵丁便已要动手将他拖走,吓得吴成荫大声求饶:
“知县老爷,还请您高抬贵手!小人今日是与五人具保而来,我若是缺考,您让他们一时间到哪儿去找个人来替啊!”
陈知县抬手一指李月筝:
“这不是吗!与其叫你这才疏学浅之人作践考棚,本县倒不如选个有才的女子入场!”
一时间,场外众人不免都议论起来,不过大多数人还是认为,陈知县并非蓄意让李月筝入场考试,而是想要羞辱吴成荫。
吴成荫连忙道:“启禀大人,您黜落小人不要紧,可那些与我互保之人都是读过圣贤书的正人君子,您如何能让他们与一个女子互保!”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给周围人使眼色。
在吴成荫的授意下,一旁与他互保的数名学童站了出来,拱手道:
“请大人明鉴,学生等实在不愿与一女子互保,况且互不相识,如何能仓促互保?”
“人情可鉴,请大人收回成命!”
陈知县神色微冷,吴成荫这是在以其他人的前程来威胁他!
恩科开考在即,一旦验明正身,就势必要查验互保之人,而在场的学童既然已经来此,必然是已经找好互保的人了,想要在现场找到一个能与他们结成五人互保的学童,又谈何容易?
如此一来,他为了让这些学童顺利考试,竟是非得允许吴成荫考试了!
就在这时,李月筝看了那些学童一眼,微笑道:
“小女多谢大人抬爱,但大人有所不知,其实小女今日来到此地,本就是为应试而来,无论是具保的廪生,还是互保的人选,都已经找好了,并不需要与这些人互保。”
李月筝说完,又朝陈知县使了个眼色:
“因此,小女实在不能与这几位学童互保,也只好请他们再想办法了。”
陈知县会意,脸上顿时染上几分笑意,朝兵丁一挥手:
“既然尔等实在不愿与女子互保,那就算了!但今日乃是恩科之日,吴成荫搅扰考棚证据确凿,本县身为父母官,岂能轻饶这等无君无父之人!”
“方才所判禁考之事,依然生效!”
一语毕,吴成荫顿时脸色微变,而其他数名学童脸色也变了。
眼瞧着就要开考,吴成荫这时候被禁考,李月筝又不跟他们互保,那他们四个去哪找一人再来互保?
陈知县看着这四人面面相觑的模样,心下觉得好笑,方才给了他们出路,他们不肯走,那就一条路走到黑好了!
四名学童之中,最为年长的乃是吴成荫的远房亲戚吴靖飞,此时他一咬牙站了出来:
“科考在即,大人这般做法,岂不是蓄意为难我等学童!还请大人法外施恩,莫因兄长一时糊涂,毁他清名!”
陈知县脸色微沉:
“竖子大胆!王法律条在上,本县知一方县事,自然要依法判决,岂能朝令夕改、徇私枉法!”
“至于尔等,这也是咎由自取,本县并不曾逼尔等与吴家竖子互保,尔等自家识人不清,为之奈何?”
吴靖飞愕然,看陈知县的态度,竟是想要撒手不管,任他们四个听天由命了!
李月筝看了对面呆若木鸡的数人,摇了摇头,弯下腰跟李星槎商量:
“星儿,你瞧对面那几个哥哥多惨啊,要不你这一科就不要考了,让一个位置出来,成全对面的一个哥哥?”
李星槎眼珠转转,仰头道:
“可以是可以,但要是他们还像刚才那样,对咱们爱答不理的就算了,我可不愿意热脸贴冷屁股。”
一旁的几人听如此说,顿时喜出望外,一时间除吴靖飞之外,其他三人都凑了过来:
“这位小兄弟,你看看我,我最是和气的,肯定不会嫌弃你,你把位置让给我吧!”
“不不不,还是选我,我的学问比他们几个都好,选我才是!”
“还是选我为好,我平日最喜欢孩子,你看,我还随身带着药糖呢,这位小兄弟你且尝尝!”
……
一时间,三个人在李星槎面前争了个面红耳赤,李星槎却是一语不发,吊足了胃口。
李月筝笑了笑,她与李星槎等几个孩子互保,不过是为了凑足人数而已,这几个孩子本来也是会在第一场黜落的。
也就是说,她的五人互保,其实是一个人带着四个随时可以置换的具保名额。
这几个人方才虽然为吴成荫说话,多半倒也是为了保住与自己互保的人,倘若他们肯服个软,李月筝也不是非要毁他们的前程。
如今看来,除了率先发话之人外,其他三人都是重视此次考试胜过吴成荫此人的,想必与吴家关系不深,只是凑巧与吴成荫互保而已。
寻常人家供养一个孩子脱产读书本是不易,李月筝也不想为难他们,便点了几个小孩子:
“既然如此,索性星槎、二虎子和桂丫就都不考了,给三位哥哥让个地方出来好不好?”
李星槎点点头,桂丫也无所谓,只有二虎子举起了手:
“可以是可以,但是他——”
二虎子说到此处,抬手一指那个有药糖的学子:“得把糖都给我!”
被指到的学子松了口气,他家就是开药铺的,顺便卖药糖,这次应考带了一大堆来:
“都给你都给你,以后再想吃糖,就认准了二街上的柳家铺子,包你满意!”
柳舒生说完,索性将自己的箱箧打开,从里头拿出了一包药糖,递给二虎子:
“今日先与你这么多吧,剩下的等考完了,你来我家铺面领就是了,小小年纪,也不好贪食药糖,仔细坏了牙!”
二虎子快乐地接过一包药糖,跟大家分食了:
“行吧,看在你这人还算痛快的份上,我就答应你啦!”
柳舒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才看向李月筝,郑重其事地行了礼:
“小生姓柳,名舒生,还未请教姑娘尊名?”
李月筝也回了一礼:“小女李氏月筝。”
另外两人见状,也上前通了姓名,分别是后街黄家酒铺的长子黄元杰,以及镇口崔记布庄的三子崔瀚海。
他三人其实与吴成荫并不熟稔,只是跟吴靖飞同是镇上张家学堂的学童,所以才愿意与吴成荫互保。
据他三人所想,一则吴靖飞还算是个靠谱的,他的兄弟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二则吴成荫是在明溪书院读书,那地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三来吴家也是镇上大户,名门之后断不至于弄虚作假,辱没门楣。
谁又能想到,吴成荫居然是这样一个东西?
吴成荫在一旁还想耍威风,但陈知县如今已有了底气,心下丝毫不慌,直接挥手:
“拖下去!”
兵丁领命,直接将吴成荫拖离了考棚,陈知县扫了一旁面如土色的吴靖飞,冷冷道:
“至于你,本县就无可奈何了,你就自求多福吧!”
说完,便带着随从迈着官步朝考棚去了。
吴靖飞咬咬牙,恶狠狠地看向李月筝。
此时此刻,四个人再找一个人来互保都不易,何况是他一个人去找四个人?
开考在即,他这一科显然是没指望了,都是李月筝这个贱人害的!
他可以不考,但李月筝这贱人也别想得了好去。
区区一个女子,还想考科举,简直是可笑至极!
吴靖飞眯着眼睛,朝陈知县的背影森然一笑。
虽说你是一方父母,可是科举这档子事儿,还真不是你这位知县老爷能够乾纲独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