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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皎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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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快周岁了,愈发玲珑可爱,会叫奶奶了。觉恕法师疼爱有加,细心呵护。
有一天,上次凝神看曼殊喂奶的男人又出现了。
他奉上香火钱后就和觉恕法师搭讪起来:“师傅膝下的女娃是谁?”
老尼姑也不回避,把曼殊不幸的遭遇讲了一遍,然后又不忘赌咒道:“造孽的土匪会有报应的。”
男人看着眼前的女娃,拉起她的小手,凝视着右手背上小小的胎印,低头无语……
那天他看到曼殊觉得眼熟,今天听了老尼姑叙述的事情,什么都明白了。
此人就是刘彪。还好,那天戴着墨镜,曼殊低着头只顾喂奶始终没正视过他,所以没认出来。
刘彪问了娃娃母亲的姓名和娃娃的名字后,留下一张数额不小的银票走了。
皎皎周岁那天,世仁来接她回家.众尼姑依依不舍互相传递抱着,觉恕法师给皎皎脖子上挂上一块白玉如意,口念阿弥陀佛,挥手告别。
到了家,街坊的相邻闻讯赶来串门。
因为,老先生之前已经把儿子的事情讲开了,同乡同村的人都会从维护地方尊严的角度考虑,反而为世仁遭到不公的对待鸣不平,因此没有引起任何非议。再说小女孩乖巧像一朵含笑花,见谁都笑更是惹人爱。
这时候曼殊带着儿子元森也过来了,指着皎皎让元森叫妹妹。元森四岁比妹妹大三岁,俩小孩见面都没有陌生感,当然,以后皎皎管曼殊叫姨。
老先生抱着孙女又是亲又是逗,开心极了。中午设了家宴请街坊邻居庆贺一番热热闹闹好不喜欢。宴毕众人散尽,老先生也进房午休了。曼殊抱过皎皎不知怎么,眼睛模糊眼泪又掉了下来,叹了一声“苦命的孩子”。
从此曼殊借故往叶家跑得更勤了。
自从刘彪见到曼殊母女之后,也打听到叶家儿子抱回了一个娃娃,他心知肚明。
一天他乔装打扮来到叶家诊所,求治腰伤。世仁给他推拿按摩,他总是盯着一边玩耍的皎皎看,右手背的胎印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一个疗程结束,再也没了踪影。
不久抗战爆发,日本人来到苏州。太湖土匪结构更加复杂,散兵游勇,地痞流氓,在太湖地区共有200多股匪盗。他们打着“忠义救国军”或者“□□救国军”横行在太湖地区,土匪的特点就是有奶便是娘。劫财杀人成为他们的职业。
一天晩上叶家被一股游匪打劫了,叶老先生受了惊吓心脏病犯了,没到凌晨就走了。
此事被刘彪知道,趁叶家正忙着办丧事,又悄悄地把被劫的财产给送了回来。
土匪队伍中有许多属于双面人,属于草莽英雄和江湖土匪的混合体。他们对于民族大义和利益追逐总是混淆不清。一方面痛恨日本人一方面又欺负同胞。
刘彪就是这样的人,他所在的土匪队伍被国民政府收编后,名义上是国民党忠义救国军,实质还是游匪。当国共两党对峙时,他曾参与了镇压的行动,欠下了不少血债。但在抗战期间,他的队伍也积极开展杀敌锄奸工作。日本宪兵队长藤田就是他们在苏州花园饭店将其击毙的。吴县的伪县长郭曾基在苏州石皮弄口也是被他们击毙的。还偷袭打死过不少落单的日冦,日本人曾悬赏抓他。在打日本鬼子的同时,他也没少干过土匪的活。他常年积习的劣根性终究改不了土匪本质。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皎皎十六岁了,亭亭玉立楚楚动人。元森也长成了帅小伙。俩兄妹都去了苏州东吴学堂读书,课外他们也是形影不离。
不久由于战火燃烧到了苏南地区,学校被迫停课,元森作为热血青年参加了新四军。
薛永辉领导的抗日队伍活跃在太湖一带,而皎皎也加入了青年抗日救国会,各自都在为抗日救亡运动尽力。这支太湖抗日队伍配合谭震林领导的新四军主力活跃在太湖地区,对日寇进行骚扰打击,日寇为了消灭这支游击队伍就在当地人中间培养汉奸,给我们的队伍造成了不少的损失。于是游击队开展了锄奸运动。
刘彪不属于汉奸是土匪,他的画像也被分发到每个队员手中。
有一天下午刘彪到诊所请世仁给他的腰上老伤按摩,恰好被刚踏进门的皎皎撞见。
她发现他和画像中的人很像,于是快步去了村公所报告。很快消息传到新四军游击队那里,巳经是支队政委的元森带着几个人急奔叶家,刘彪被逮了个正着。
刘彪看到皎皎站在一边,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没有反抗就被五花大绑押走了。
新四军大队得到消息很重视,大队长亲自过来审讯,组成包括元森在内的三人审判小组,皎皎作为书记员记录。
刘彪为自己辩解:他杀过许多日本鬼子,虽然双手曾沾满了共产党人的鲜血。但功过相抵应该轻判。庭上双方进行了激烈的辩解。
庭审结束,皎皎走到刘彪面前提上口供记录让他确认签字,她伸出的双手右手有明显的胎印。
刘彪突然握住她的右手,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嘴抖动着,欲言又止。皎皎气愤地把手抽回来,用鄙视的眼光看着他。
刘彪知道自己失态,便老老实实在供词上签了字。临时法庭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因为古镇在半岛,日本人并没有设置固定岗哨,派少许伪军驻守。保长是本地人一般睁只眼闭只眼不多事。抗日工作处在半明半暗的状态。世仁经常被请去给新四军伤员治疗,曼殊去村公所烧饭打杂干些服务工作。
刘彪被关押在一座古宅荒废了的厢房,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
曼殊第一次提着竹篮给刘送饭。当四目相对时,彼此都惊呆了,曼殊一松手,竹篮掉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曾经这个男人对曼殊伤害太大了,其面容被深深地烙在脑海里,就是烧成灰也忘不掉。曼殊掉身就走,看守人员喊她也不回头。
这几天曼殊魂不守舍,不吱声不言语,对周围的一切反应迟钝,人也苍老了许多。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就是千刀万剐也不解恨。可是,他又是皎皎的生父。她对天大喊:苍天啊!为啥要捉弄人……
刘彪的判决下达了,死刑。定在第二天晌午三点执行。死刑犯最后的午餐非常丰盛,三菜一汤:银鱼炒蛋、腊肉笋干、豆腐虾皮、一碗紫菜蛋花汤,另外送上一壶女儿红黄酒。
仍然由曼殊送饭,她低着头进去低着头退出,始终不再看一眼前面的男人。
刘彪一盅一盅慢慢把酒喝完,死也不做饿死鬼,端起大碗米饭,用筷子一扒拉,米饭下露出一大块上好的五花肉和肉圆。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鼻子一酸,眼泪掉落在碗里,揉合着米饭一起大口大口吞下。他问看守要了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吸着……
赴黄泉的时辰到了,刑场就在后院的竹林,皎皎递上判决书让他签字按手印,由元森执行。
男人不肯被蒙眼睛,他始终盯着站在不远处的皎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枪响……
树梢上几只乌鸦被惊吓后四散飞去。倒地的刘彪眼睛仍圆睁着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