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菁菁者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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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放下手里的书卷，管辂揉了揉略显酸涩的眼睛，舒展了一下肢体，才将目光移向一旁正专心公文中的少年。
自那日还算愉快的对话结束后，凯西•贝莱维斯便撤下了希尔维德若有若无的监视，亲自走马上任。不，或许这四个字并不算是很好的形容词，因为这项形为监视的工作与其前任相比，竟引不起管辂的丝毫抵触。
没有任何以好奇为名的企图窥视，也没有所谓热情待客的言语相扰，凯西•贝莱维斯只是静静地待在一旁，以管辂一回首便能一眼瞥见的姿态，埋首做着自己的事务。
互不相扰，互不相干，互无交集。
两个连交谈也很少的人，在同一个空间，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
但是，在目光之外……
在，管辂重回书卷之后，凯西•贝莱维斯悄无声息地自成堆的公文中抬起头来，少年审视而微带评估的眼神含蓄地划过管辂温润的轮廓，只作稍稍地停留，便如同来时一样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时光便自管辂饱蘸浓墨的狼毫笔尖，轻抚书页的修长手指间脉脉地流逝，管辂来到异世界的时间，终于成功迈入了第十七个七天。而这两名仍算彼此陌生的少年之间，也悄悄有了关键性的转机。
管辂清楚地记得，那日的天气还算不错。暖阳如熙，公会庭院中新筑的大理石妖精喷泉水花四溢。无数的小水珠在一个简单的基础级水系魔法的操控下似乎具有了独特的生命力，跳动着，飞舞着，迷蒙而起的水雾仿佛它们旋转而下的妖娆，折射而出的霓虹犹若它们绚丽绽放的粲笑。
这种和谐自由的风情，比之原先世界的简约内敛，自有一番别样的精致。
久客成主的管辂终于得以弥补初至时的遗憾，不紧不慢地铺就纸张，挥毫。
那矇眬，那绚彩，点滴勾勒，心随意动，自然一挥而就。
管辂满意地泛出浅笑，决定迎风晾干后放进随身携带的锦囊中，为自己的地方志增添一幅插页，更可欣赏到早早睡过所需回复时间的小五在得知自己错过的异域风情后的郁闷打滚。
“很好看，”耳边传来轻轻的赞叹，待管辂回首相望，凯西•贝莱维斯的俊颜在事隔四个七天之后再度从公文堆中放送至管辂的面前。
“多谢。”管辂点了点头，善意地回应。正待将这视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径自从锦囊中掏出从图书馆复制的大陆地图开始勾勾画画，却发现对方并没有画上休止符的意思。
“你，有游历的兴趣吗？”
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小声地喃喃。对上的是混合着年轻锐意和未知温柔的双眸，轻柔的阳光下，管辂微微恍惚。
日渐模糊的记忆中，是哪一双相似的眼眸，是谁在善意相询，是谁在率然施教，又是谁一语天机，又是什么随风而逝。
而本应无他物的道心，又为何会隐隐生痛？
纷乱的心神，仅仅在一弹指间。
而下一刻，管辂微笑着颔首，仍然手捧地图羊皮卷，怡然而兴奋小小。
纵是敏锐如凯西•贝莱维斯，也只能从他的眉梢眼角，捕捉到一丝悄然归去的惘然。
“有什么原因吗？”魔法公会的会长直属执行官极其自然地俯下身，双臂搁上管辂作画的长桌，小心翼翼地询问。认真至极的样子，使管辂浅笑不已。
“原因啊，”以手掩唇，抑制不住的笑意流淌在管辂清亮的嗓音中，“我原先的世界里有句古语，‘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算是很冠冕堂皇的理由吧。”
结合着异世界的语言，并非独白得字正腔圆，却奇异得让凯西•贝莱维斯挑剔的耳朵十分受用，一字一句地咀嚼回味着那未曾听闻的语言。虽不解其意，但也能分辨的出其中的洒脱与不羁，飘然与乐趣。
尽管直觉告知自己这并非最终的答案，凯西•贝莱维斯聪明地没有追问到底，而是饶有兴趣地凑近管辂的路线勾画中，开始指点：“那个地方会比较有趣哦，值得途经呢。”
“是吗？”
“当然当然，自己发掘固然是很有意思，但偶尔听一下过来人的经验也不失为一种参考啊。”
…… ……
当近日担任小龙保父的希尔维德兴冲冲地顶着头上趴伏的小龙前来炫耀心得时，撞见的就是自家上司与前监视对象凑在一张长桌上，额头几欲相抵，气息暧昧相融，或抚掌，或细语，或长笑，或恍然。
神色欣然，眉目春风。
两个相对而立的小天地，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揉杂在了一起，在不经意间圈定领地。
旁人勿扰。
希尔维德拍拍头上的小龙，悄悄退了出去。
几日后，身为魔法公会会长大人的莫雷尔•贝莱维斯，正式传唤自己的直属执行官凯西•贝莱维斯。
少年弗一进门，莫雷尔便玩味地发现，自己相处颇久的执行官年复无聊的眉宇间在短短的时间内多出了一抹上扬的盎然。
跃跃欲试，活力非常。
与几年前会面时，放言自己对权力兴趣浓厚时颇为相似。
果然，在初见那位来自异世界的少年时，即将发生有趣事情的预感是正确的。
“有发现什么吗？”没有繁琐的开场，莫雷尔•贝莱维斯直奔主题。
由于并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两位在血缘上互有羁绊的上司和下属便稍稍偏离了关于上下级礼仪所约束的范围。
所以凯西•贝莱维斯只是耸了耸肩，答非所问道：“我对他很有兴趣。”
兴趣啊，莫雷尔•贝莱维斯转了转手中的羽毛笔，忍不住算了一下，这是自己第三次从凯西•贝莱维斯口中听闻兴趣二字。
凯西•贝莱维斯平生第一次兴趣，发生在他两周岁零四个月，对象是风行整个大陆，修行人数最多却精通人数寥寥的魔法。兴趣勃发的结果就是他在短短十年间，修为升至大魔导师，仅次于位于顶峰的圣魔导师。而其修为不再上升的原因是，他发现了第二项兴趣—政治。
和沉迷其中的大多数人不同，凯西•贝莱维斯心折政治的原因并非为了品尝权力的甜美，亦不是享受高人一等的尊荣。只是纯粹喜爱勾心斗角的阴谋辗转，长袖飞舞的人情盘算，一盘斗智斗勇的棋局，有能者自执牛耳。两年后，凯西•贝莱维斯自靠家族荫蔽的世家子弟中脱颖而出，调任至此，担当魔法公会会长直属执行官一职，可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这第三次……
莫雷尔•贝莱维斯手中的羽毛笔又滑了一圈，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自家小堂弟的兴趣终于成功地由物及人，还是该哀叹不幸沦为诡异兴趣对象的异世界少年的悲惨命运。
且此番兴趣之下的产物，恐怕任何人都难以预知……
背负着莫雷尔•贝莱维斯的复杂情绪，管辂和凯西•贝莱维斯的关系在时常客串的希尔维德眼中看来是日益亲密。证据就是每次希尔维德一出场炫耀自己的亲亲小龙，到后来都会被陷入仅限于双方之间默契交谈的两人集体忽视。哀怨地抚摸小龙华丽丽地映照着夕阳成为背景装饰是希尔维德屡试屡败的归宿，当然，最终陶醉于小龙亲昵的舔舐中而呈发傻梦幻状的某人真实状况，也理所当然地被无视了。
然后然后，就是祈福节的隆重登场了。
祈福节，顾名思义，节日的真正意义在于祈求下一年好运气的降临，也算是个比较盛大的全民节日了。
魔法公会是个福利性的国家组织，在如此大众的节日面前，会采取的举措自然是——
放假！
这就是管辂被前几天还被公文忙到昏头的凯西•贝莱维斯拉出来入境随俗的主要原因。
当管辂走出魔法公会的大门，正是华灯初上。
街道中的人群正慢慢汇聚，不断地发展壮大，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而朦胧地映照出人们欢颜的却并非仅仅是天上的皓月盈盈，那漂浮在人们头顶上方的闪烁着七色瑰丽的泡泡更居首功。
晶莹剔透，七彩在内部如烟花般绚烂，于人群之中暧昧游走，轻柔而又灵动，亲近而又疏离，轻易地将管辂在彼世界也能经常目睹的节日盛会，点缀得不似人间。
饶是管辂周游广阔，饱览美景无限，一时也惊艳得挪不开眼，想起反常地一睡再睡的小五，不禁替她扼腕连连。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察觉到管辂的惊喜，凯西微笑起来，顺手摘过管辂腰间悬挂的锦囊，极其熟练地取出其中的纸笔，双手奉上，“不必客气，写吧。”
待到管辂述尽所观所感，街道上的人群已庞大成流动的海洋。凯西倒是不慌不忙，很是随意地拉起管辂的手，笑道：“我们四处看看吧，人多，别走散了。”
一路行去，管辂贪看周围的风景，凯西不经意偷瞄身边的风景，偶有妙语相对，笑颜以向，虽身处拥挤嘈杂，却互得其乐，韵味无穷。
“凯西，原来你在这里啊。”
一声招呼，打破了两名少年的独处。
管辂和凯西同时转过身来，正见莫雷尔•贝莱维斯自人群中踱了出来，而不紧不慢，跟于其后的陌生男子瞬间吸引了管辂大部分的注意。
身着时下流行的贵族宫廷服饰，袖口和领襟处夸张地堆砌着精致的玉石订珠，古典优雅，含蓄奢华。
穿梭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明明该是格格不入的存在，却偏偏如同闲庭信步，自得从容。
凯西上前，行礼，动作流畅且随意：“老师你也在啊，好久不见了呢。”
微点了下头，男子邪气翩飞的丹凤眼轻轻上扬，顿时桃花片片，但仅仅看定管辂一人。
“原来你就是前阵子的异像，久仰了。”
奇怪的开场白，不待管辂回应。
锐利便稍纵即逝，桃花也匆匆而谢。
男子的视线已转往一旁的凯西，打量良久，突然哼了一声，道：“昨日，暗之公会已经取消对他的警戒，准予其自由来往。你如果想要随同，别忘了与我的承诺。”
一语毕，男子拉上一直旁观中的莫雷尔便走，片刻间遁入人群，不复踪迹。而凯西则笑嘻嘻地看着有些了然的管辂，心中暗暗盘算。
远方，佳节之边际仍然快乐育龙中的希尔维德，突然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另一头，莫雷尔•贝莱维斯已沉下脸来：“那个少年虽然目前心境平和，但是能力莫测，将来变数未定。暗之公会如此草率决定，究竟有什么目的？”
“啊啊，那个啊，”含糊地应了一声，斯摩莱特•赫斯特并没有立刻加以解释，反而轻笑着执起莫雷尔的手，大方地吻上修长而略带薄茧的指尖。碎吻点点落下，带着小小的霸道和更多温柔的颤动和辗转的思念，渐渐延伸至柔美的指关节，纹理分明的掌心。
“我说啊，”叹了口气，莫雷尔•贝莱维斯并没有急着抽回正被狂热轻薄中的手，反而享受般地眯起了双眼，但他口中的质问意味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半分，“该不会是为了那个计划吧？”
“当然，”满意地在莫雷尔手心印下个湿湿的舔吻，斯摩莱特看着莫雷尔耳畔悄然升起的红，扰乱了他长达三十个七日之久的狂乱终于平复了下来，心情大好，“这种未知的变数当然要早早放出去，增加使原本的不稳定更加摇摇欲坠的可能。更何况，没有传达命令这个借口，我们的重聚又不知要推到什么时候了。”
斯摩莱特•赫斯特半真半假的玩笑并没有收到良好的成效，莫雷尔•贝莱维斯的眼睑微微垂下，盖住了他眼中复杂的光芒。
对方的沉默使斯摩莱特•赫斯特这个向来谈笑用兵，变幻不定的男子一时也无语。一把拥住了莫雷尔，喷吐于其耳侧的气息缓慢却决绝：“我不准你反悔，要不然，我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
本该是郑重其事的威胁，不知为什么却隐藏着不曾掩饰的不安以及……小小的期待。
垂于斯摩莱特•赫斯特身体两侧的手，如应答般，环上了他曲线优美的背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菁菁者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