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既见君子 ...
-
天空的颜色是纯粹的湖蓝，明净的犹如婴儿的眼睛。美丽，而且摄人心神。却偏偏带着某种淡淡的，若有似无的，令人无法安心的气息。
明亮的殿阁中，有着石青色长发的俊美青年因为这丝丝缕缕，捉摸不定的气息，微微挑了下眉梢，停下手中纯白的羽毛笔，抬眼看向窗外。
窗外雷声隐隐，倏然而至。
明明只是几不可闻的声音，却使得天地之中，须臾之间，万籁具寂，无声无念。
一时间，天地万物就这般沉寂了下去，宛如一个魔咒，仿佛就这样直到永远。
这就是所谓的大音希声啊。虽不为万物所听闻，却深远的足以将一切声音盖过。
不在此间的某人心中如此感叹，如此的奇观居然在这里遇上，倒也不枉费他千辛万苦的走了这一遭。
心中唏嘘感慨，脸上笑意温婉。
这么轰轰烈烈的出场方式，他还真是不习惯呢。
悠然的看着天空渐渐从湖蓝到浅蓝，他事不关己的想着，微笑，离开。
而此时，魔咒般的气息已然缓缓消退，青年正待执笔，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以及熟悉的少年嗓音：“大人，东22区魔法中队有急报。”
“进来，”青年收起笔，询问的看向推门进来的少年，“东边结界出什么事了吗，凯西？”
严重到他的直属执行官需要向他报告的程度，应该不是什么可以善了的事吧。
“不好说，”少年的嗓音依旧清清亮亮，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22区的中队长报告刚才在结界凭空出现一个人，看服饰不像帝国或者附属国的人，也不像魔界的人，上前问话，偏偏又语言不通，考虑到刚才的天像，就直接上报了。”
似乎是有点古怪，青年略微思索，“那么，那个人呢？”
“那个人，似乎是束手就擒的样子，已经送到这里了。”
“既然如此，带他进来吧。”
“是。”
片刻后，两个隶属魔法队的成员带着一个少年走进了大殿。
确实不似帝国的人。殿上两人心中暗道。
看着这少年缓步从容而来，发色欺夜，肤色玉曜。一袭长衫宽袍广袖，简单至极，却分外容止隽秀。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却是他的眉眼，目光湛湛，清亮如水。
想起报告上提及的语言不通的问题，青年略为思索，换了异大陆的通用语言：“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结界？”
那少年微微一怔，显然仍是不懂，但看他们的神情，却也猜的出他的意思，于是展颜一笑，开口：“我是管辂，字……”
少年突然皱了皱眉，改口道：“你可以叫我景延。”
声音清亮，言叙温和，简简单单的音节，却如斯悦耳。
光可鉴人的灰色大理石，椭圆形的琉璃穹顶，繁复精巧的枝形烛架，线条流畅的扶手椅，优雅的斜纹布靠垫，连贯的华彩壁画，雕琢精巧的木刻，装饰着贝壳，卷草，旋涡的石制壁炉……
截然不同的华丽感觉。
完全被冲击到的管辂一时无语。
他深爱着月洞门、马头墙、飞檐跳角的东方建筑，但这种新奇的美丽在第一时间抓住了他的心。
他微抿双唇，眉梢上挑。
如果是熟悉他的小五看到了，一定会抚颊长叹：“又来了。”然后乖乖的递上纸笔，见怪不怪的闪到一旁看风景。
想到小五的神情，他会心微笑。眼角眉梢，暖意融融。
如坐春风。
很久以后，在繁忙的公务和复杂的人际中，每当希尔维德想起管辂时，时光就仿佛定格在那一刻，让他的怀念中带着无比的温暖。
而这一刻，他看着管辂的笑容，微微失神，直到管辂的视线注意到僵在门口的他，并颔首致意时，才省起自己的任务，上前：
“你好，从今天开始，我将负责阁下在这里的起居事务，当你有事找我时，请使用这个。”与话音同时的，是一个被递上的小巧的铃铛。
虽然明知道对方听不懂自己的语言，但因为自幼养成的礼仪，他仍然恭谨的把话说完。好在，对方接过了铃铛后，略微沉吟便微点了下头，似乎已然明了，不须多言的样子。
看着垂手侍立在一旁的金发青年，管辂心中了然。
虽然他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那个金铃上附着的力量他却非常清楚，那是一个远距离的传唤工具，而且，附加了被探测的功能。
换言之，这个金发青年，不仅受命来照顾他，同时，也负责监视他。
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虽然有那么一些麻烦，但这并不会影响到他的好心情。
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是一个可疑人物呢。看在他们提供的华屋美食的分上，这一点小小的不自由，他可以接受。
不过，等他适应了这里的生活，那时，他要走要留，可就不是他们可以左右的了。
想到他新奇而有趣的未来，管辂笑容依旧。
之后的三个月，每隔七天，凯西•贝莱维斯都会收到希尔维德呈交的关于那个陌生的客人的生活记录，事无巨细，详尽而琐碎。
第一个七天，他掌握了简单的通用语，已经可以和公会的仆人或者希尔维德进行简单的交流。在这七天里，他半天练习语言，半天喝茶，作画，弹琴或者冥想。
第二个七天，他的语言使用更为纯熟，并获准阅读公会图书馆的普通书籍。
第三个七天，他已经熟练掌握通用语。同时申请阅读帝国的历史，地理类书籍。
第四个七天，他获准阅读历史，地理类书籍，依然半天看书，半天喝茶，作画，弹琴或者冥想。
………
第十三个七天，当凯西•贝莱维斯边处理手中的公务，边等待希尔维德的例行记录时，出乎他的意料，他忠心的仆人没有派人交上一叠厚厚的记录，而是略有些狼狈的直接出现在他的面前。
“出什么事了？”凯西•贝莱维斯小小的皱了一下眉。
出身于大贵族的希尔维德对自己的仪表风度一向要求严格，难得失态一回。
“是这样的，大人，”希尔维德调整了一下气息，恢复到原来的优雅有礼，“今天，就在刚才，属下被那位客人吓了一大跳。”
“哦？重点。”凯西•贝莱维斯看着惊魂甫定的属下，感到小小的兴趣。
“是，”希尔维德探手入怀，小心翼翼的捧出一样东西，递到凯西•贝莱维斯的面前。
“这是……”凯西•贝莱维斯惊异的睁大眼睛，“龙？”
“是的，大人。毫无疑问，这是传说中的龙。”希尔维德恭谨的弯腰，“也是属下如此失态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这是你被那位客人吓到的原因？”
“是的，大人，这是那位大人送给属下的礼物。”
“……你把事情经过详细的说一遍。”
“是。”
事情的经过其实一点也不复杂。
原因，还是在于一到下午就抛开一切，自称“修真养静”的管辂。
那天，他的安排是：丹青。
丹青是什么？
生宣，软毫，油烟墨，笔掭，笔洗，墨床，镇纸，水注，砚滴，花青、滕黄、牡丹红，朱砂、三绿、赭石、石黄……
这些都不重要，重点是：那种写意舒畅，平心静气的自我感觉。
而问题就在于：当他陶醉在这种风雅出尘的感觉中的时候，为什么旁边会有一个煞风景的存在，鲜明的令他无法视而不见？
好吧，他承认希尔维德的长相还是比较养眼的，他们最近相处的也很是不错，但是，就算是热恋中的情人，朝夕相对近三个月也会由爱生恨，相看两相厌吧？何况这个平时堪称优雅从容的贵族，为什么一看到他随手放在一边的那本《上古生物图鉴》，就成了抱着书嘿嘿傻笑不肯放手的傻瓜？
管辂握着笔，努力无视中。
可惜，此时的希尔维德精神实在是过于集中，短时间内造成的精神波动之大令管辂无法忽视。
叹口气，不得不承认被他的执念所打败的管辂放下笔，慢吞吞的走到了希尔维德身边。
目光微转，管辂终于看到了希尔维德狂热执着的所在，一时哑然。
那居然是一条龙。
难道又是一个叶公好龙吗，他不禁莞尔，略带恶意的开了口：
“希尔，如果我帮你画一幅龙，作为交换，你可不可以消失一个下午？”
声音清亮，语速款款，偏偏带着些许微妙而致命的诱惑。
希尔维德闻声抬头，眨了一下眼，略带困惑的开了口：
“景延，你不是只会画山水的吗？”
很好，希尔，我可是忍你很久了的哦。
管辂笑的愈发温和：“我只是一向觉得山水比较有品位而已……至于生物，当然也不在话下……我的提议，你同意吗？”
在任务与爱好之间，希尔维德小小的挣扎了一下，点头：
“成交。”
就这样，管辂执起画笔，在希尔维德惊羡的目光中，从容挥洒，一蹴而就，俨然一只神形俱肖的上古神龙。
可是……
希尔维德眯着眼，仔细的瞧了又瞧，迟疑的开口：
“这条龙，好象没画眼睛啊。”
“是这样没错，”管辂理所当然的点头，“我们那里有一个词，叫‘有眼无珠’，你不觉得用来形容今天的状况实在是很恰当吗？现在，按照我们刚才说的，这幅画归你了，请自动消失吧。”
希尔维德看了看画，又看了看管辂，终于明白他在暗指自己。他也不生气，提起画笔在龙的眼里点了两点，满意的点点头，“那就……”
话音未落，已戛然而止。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画上的龙一点点的有了立体感，诧异的拍拍自己的脸，片刻后，他眼看着这条龙破纸而出，拳头般大小，好奇的看这外界，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四目相对，两两相望。
情形诡异的不行。
管辂饶有趣味的看着一人一龙大眼瞪小眼，然后，小龙尾巴一扫，瞬间巴到希尔维德身上，依稀还有一个模糊的尾音——“主人……”
看着希尔维德落荒而逃，管辂不可抑制的大笑。
小心翼翼的把自己和管辂的交易过程如实汇报，希尔维德偷偷的瞄了凯西•贝莱维斯一眼，看到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小龙的身上，并无追究自己的渎职的意愿，这才微微放了心。
凯西•贝莱维斯听了属下匪夷所思的经历，难得的陷入沉思中，良久未曾言语。而希尔维德因为小小的负罪感，也不敢多言。
终于，凯西•贝莱维斯回过神来，看到仍侍立在一旁的希尔维德，破颜一笑，灿若朝阳： “你还在啊，希尔，多谢你告诉我这么有趣的事，如果没其他的事情，你先回去吧。”
“……是，大人。”被凯西•贝莱维斯灿烂的笑颜眩花了眼，希尔维德呆呆的行礼，退下。
然后迫不及待的又赶回管辂的住处，不出意料的收到一个冷眼：
“希尔，要是我没记错的话，现在的你应该还在消失中。”
“啊，抱歉，请相信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几个小小的问题让我按耐不住，一时忘了我们的约定。”
“……什么问题。”
“啊，当然是关于这个，”希尔维德兴高采烈的举起手中卷成一团微眯双眼的小龙，“你真的要把它送给我吗？”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不介意把它收回来。”
“不，不，不，这怎么可以，我们的约定，约定，”希尔维德忙把小龙塞到怀里，“相信我，我马上就走，只要你帮我消除几个疑惑：首先，它的寿命有多长？”
“只要你还活着，它就不会消失。”
“那么，我应该怎样饲养它呢？”
“随便，我说过只要你还活着，它就不会消失。其他的，你自己和它交流吧。”
“……”
“……约定。”
“是。”
在管辂意有所指的目光下，希尔维德下意识的闪人。
第二天的上午，当管辂准备前往图书馆时，凯西•贝莱维斯拜访了他。
看到每天准时过来报到的希尔维德反常的没有出现，管辂略微思索，看向这个似乎有些眼熟的少年：“我们见过。”
“是的，阁下确实是好记性。我是凯西•贝莱维斯。”
“我是管辂，你可以叫我，景延。”
“好吧，景延。”少年微笑，“你的魔法很有趣呢。可以请教一下吗？”
“请说。”看在他过去三个月相当惬意的生活上，他可以尽量合作。
“那么，首先，让我们继续三个月前的问题。——请问，你是什么人，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按照你们的说法，我大概算是修行中的魔法师吧。我从另一个类似的世界，借助外力过来。”
“所谓外力，就是当时那个奇怪的天象吗？”
“不错。”
“那么，你过来是为了修行吗？”
“……可以这么说。”
“好吧，以上是公务。”凯西•贝莱维斯合上手中的记录，“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请你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
“你说的是那条龙吗？”
“不错。那种生物已经绝迹很久了。我很想知道你的魔法是如何创造出它的。”
“那只是一种技巧。事实上它是希尔维德创造的。我只是把他的执念具象化罢了。而且，赋予它生命的，也是希尔维德。”
“原来如此。”凯西•贝莱维斯起身，“多谢你的回答。打搅了。告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既见君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