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请遵守密室禁令》绪易

8、日光下所见

　　碰了一鼻子灰，女仆揪着衣角边，讪讪地往对面廊道去。迎面碰上穿着马甲，踩黑皮靴的男人。

　　“亚当斯先生。”她行礼问好。

　　庄园男主人眼神深邃，鼻梁高挺，脊背挺直，一身贵族风范。

　　“你这是在干什么，莉莉丝还好吗？”他扬首问着，露出一口人意料糟糕的牙齿，稀疏不平整，像上年纪的老人。

　　“她……她……”女仆支支吾吾，交代了前因后果。

　　亚当斯俨然是严父形象，听后眉头紧皱：“胡闹！”

　　语气不过起了一点波动，他忽然咳嗽起来，喉咙里卡了异物似的，呛得脖子以上通红。

　　“咳咳……一只蟾蜍而已，丢了就丢了……”他面不改色从上衣口袋中掏出方素色帕子，捂住口鼻，用力清清嗓，上半身剧烈抖动，“别为了这个打扰大家。”

　　“莉莉丝闹的厉害……”

　　“随她闹去，你只要看好她，不许她离开房间！”

　　不容辩驳，女仆应了声，攥着那罐蠕虫折返回头。

　　而那方沾了秽物口沫的帕子让他折了几叠，塞了回去，亚当斯抚平胸前衣褶，抬了步子朝前走。

　　顾影见他往自己这边来，愣了一愣，朝外走出几步，稍掩住了门。

　　他身体似乎很不好的样子，脸色倒显正常，不过周身被股浓重涩苦的药味盖住了。

　　等他再近些，她发现除却药的苦味，还有丝极难察觉的腐臭味被掩盖在冲冲浓烈刺鼻的气味下，像是身上揣了只死透好几天的老鼠一样。

　　他居然先问了好，礼貌地致意：“辛苦你费心了，那两个机灵得叫人头痛的小鬼是我妻子留下唯一的财富了。”

　　勒洛府的新主人——埃文亚当斯，据说是继承下某位王爵遗产的神秘人，携了双胞胎女儿搬到此地，而他美丽的夫人在诞下两女不久后便因病去世。

　　“不，应该是我感谢您提供的这份工作。”

　　顾影憋着气说话，奉承回去面不改色，避开他直视而来的目光，落在他袖口位置，扫过几眼，心下有了几分定论。

　　“希尔说你昨天见过了莉莉丝，怎么样，她还好吗？”

　　他又掏出了帕子，衣袖口做的宽，顺着他抬壁的动作缓缓下滑，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臂。

　　她不好作出奇怪的表情，将庄园男主人的问句在肚子里绕了几个圈，忍不住泛起嘀咕——难道他从未进过房间探望自己的女儿？

　　略思考了几瞬，她仍是应了句“好”，觑眼面前人的神色，还是补充了句：“她很想念克里斯汀，问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这话说出来还是有几分风险的，万一这难得露面的NPC犯了疯病，难保顾影不会被拖出去自生自灭，或干脆在走廊里上演出激情的追逐戏码。

　　“克里斯汀？她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果然，他只是微微一笑，自然地避开话题，邀她下楼去吃早饭。

　　从心里来讲，她现在一看见这些人脸上不知所谓的神秘表情，很是堵的慌。

　　眼前这位衣冠楚楚的男人，一如既往地漠视自己小女儿的失踪，且对另个女儿毫不关心。苦药味和淡淡的腐臭味附在他身上久不退散，明明注重仪表整洁，两只手的袖口位置却有明显的脏污。

　　至少从目前情况而言，顾影希望在保证自己任务完成的情况下，离他越远越好。

　　顾影随他下楼，同时编排了好些问想要套他。

　　“听说这座庄园废弃很久，几乎没有访客了。”

　　自然是猜的，十座庄园九座荒，还有一座留着闹鬼用。

　　“是，所以我接手时便宜了不少。这座府邸历史悠久，就这么荒废下去很可惜。”

　　大厅内十分热闹，仆人来往走动，向二人打招呼。

　　“既然条件不错，那怎么还会荒弃了呢？”

　　顾影眼风扫过大厅紧闭的门扉，不忘分精力出来，搜寻管家希尔的身影——那双仇恨的眼睛叫她慎得慌。

　　“你听过一个关于它的传说吗？”他停下步来，“它是不死的府邸，庄园主人的生命同它是紧紧相连的，但如果你的意志不够坚定，就会受它蛊惑，变成侍奉恶魔的仆从……”

　　“呵呵，”他突然笑了，“至于上任庄园主任……他距我接手并不远，不过……”

　　亚当斯一转话风：“他也有对可爱的双胞胎女儿，贤惠优雅的妻子更是远近闻名，在搬来这里之前，一切都很好。”

　　厅内人影繁忙，她认出了其中几个眼熟的人，都是参与密室的玩家，战战兢兢做着身份牌上的工作。

　　听他并不往下说，顾影只好将注意暂时转移回来。

　　“那搬来这里之后……”

　　“之后，在某一夜，他的妻子戴上她最珍视名贵的贝壳项链，死了，”他伸出那节细瘦的手臂，指节突起的手指了指上方，“就在第四层楼，粗糙的麻绳穿过头顶的水晶灯，缠绕在她洁白的颈脖上，夺去了她的生命。”

　　贝壳项链？

　　前一晚追着她的女人脖上便有一串贝壳项链。

　　顾影稳住神情，顺着望向头顶悬着的辉煌富丽的吊灯，无数颗耀眼绮丽的宝石缀在上头。

　　“而她年轻有为的丈夫，因丧妻之痛过悲，几日后也随之去了。留下一对可怜的女儿，不知所踪。”

　　她正想着如何回应，目光落在了楼下从侧厅而来的管家希尔，他目不斜视地穿行而过，似乎完全未留意到她。

　　亚当斯也看见了他年轻忠诚的管家，放慢了脚步，语调变得有些奇怪：“有一个人目睹了全过程，他却说是庄园在蚕食他们的灵魂……”

　　顾影被他阴恻的话一惊，略诧异，他又一改口风：“你认为呢？”

　　“……我认为我该跑路了。”

　　话当然没说出口，她只是牵出个木愣的微笑。仿佛是错觉，头顶明亮的灯光似闪了一闪。

　　紧跟着却是“噗呲”几声，烁着蓝光的电流窜过，灯光明灭几瞬后，整座大厅陷入了黑暗。

　　屋外雨歇，是蒙了灰的阴天，黯淡的光线透不进层层严密的府邸，只是暧昧的几束投射进来。

　　“发生什么了？”

　　“电路的原因，快去叫电工来看看。”

　　几道低语，顾影听见扮演电工角色的玩家陈述匆忙而至，他离开后，那束光线便从他那处转移到了管家希尔的身上。

　　希尔转过身，依旧低伏着头颅，身形一晃，那束光线再照不见人。

　　厅内声音窸窸窣窣，众人静默等待着。

　　顾影短暂地陷入了失明，下意识摸到后腰处想找随身携带的圆墨镜，想到进来时身上东西都消失了，手又放下作罢。

　　不过却在她将擎起胳膊时，有种难言的压迫感逐渐靠近，冲盖了庄园男主人周身弥漫的恶臭。

　　她触到坚硬细长的物件，突的一动，蛇一样灵活，攀上她的颈脖。

　　顾影顿时反应过来，那是只仅剩骷髅白骨的手。

　　然而她行动受限，失明所致的恐慌无措一时难以抵消，既发不出声音，也无法逃脱。

　　那只白骨的手指猝然收紧，指节僵硬转动的“咔哒咔哒”声越发缓慢。

　　“呃……”窒息所带来的痛苦延续了几秒，她眼前黑白密集的场景像被按了暂停键。

　　在众人丝毫未察觉的角落，顾影始终低敛着的双眼轻微地颤了颤，右眼漆黑的睫毛下，总是无神无光的瞳孔扩散了一圈，点点的红自眼眶内聚集起。

　　她忽然擎了右臂，平缓准确地，搭在掐住她脖子的白骨上。

　　白骨的动作顿住，在即将动作时，一道明亮刺目的白光从二楼廊道射下，在众人之间快速地扫过圈。

　　而那只白骨手在光束即将找到这里时，已然重新隐匿于暗处。

　　“啪嗒——”

　　厅内又恢复到明亮，那束白光的来源也寻不见。

　　前后五六分钟，什么变化都没有。

　　希尔站在原来的位置，接过一男仆递来的报纸，提步离开。

　　顾影默默退回到墙边，散乱的碎发遮盖住眼睛，且她低着头，显出一截雪白透净的颈脖。

　　亚当斯在等着她，她找了个理由推托，旋身往楼上去了。

　　恰巧碰上易珩下来，两人远远地汇上视线。

　　“你……”

　　他眯缝着双眼，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正开了口要说话，顾影却是错开身，连看也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地越过身去。

　　易珩挑了挑眉，不作声，掀眼朝那边望了一望，她倒像是落荒而逃的行迹。

　　这头顾影闷声逃回了房间，头遭灭了屋里的灯，窗帘也拉上，在抽屉里噼里啪啦一顿翻找，抽出面小镜子。

　　对着脸上一照，只见右眼瞳孔已经全部变成血红色。

　　“顾影？”

　　“……”

　　“回答我，顾影？”

　　忽远忽近的呼唤声在门外不依不挠，霎时又贴着耳畔。

　　那只骇人的眸子睁着，倒映出她自己的模样。墨黑的细长眉毛，眼里没有感情，一片薄唇嵌在尖鼻下，静得像死。

　　厌恶掠过她的眉际，她抿唇将镜面倒扣着丢在旁边，左右瞧了瞧，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地方能去了，于是蹬掉鞋，拥着床厚被褥，将脸埋在里头，入定了一样，动也不动地窝坐着。

　　就这么默了不知多久，念咒似的叫唤才止住，敲门声却是一声比一声响。

　　外头站着的不知道是谁，并不敢开口说话，只作三下一敲。

　　顾影找了镜子瞧过眼没问题，才去开门。

　　门外意外站着电工角色的陈述，脸色阴沉，低声说：“能跟我来一趟吗？”

　　有先头会装别人样貌行骗的例子，她不急着跟上他，仍立在房内。

　　“早上救你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