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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对此骸骨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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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庄园男主人的妻子吗?”
顾影想起那位尚未露面的神秘男人。
“应该不是,”肖像画外框的铜色护角码生锈黄,易珩将它举起,对着光,画上妇人表情柔和,“这和‘我’那位早逝的姐姐外貌对不上。”
“糟糕啊,”他啧了声,“这不会触发什么支线任务吧。”
话虽这么说,他面上瞧不出紧张,将画递给顾影接住。
“算了,先拿着,明晚给其他人看看,先认个脸熟。”
顾影因托着蜡烛,空不出手,将它竖立搁在柜子边。
“没了?”她探近脑袋往里看。
“没了。”
他也奇怪,摸了两手污灰,却没发现什么。又伸长手臂,屈了指关节在旧柜上下左右敲了遍。
四下望望,一览无余的废弃旧物,除开那幅妇人的画,再找不出稍有价值的物来。
“有水吗?”他忽然问。
“没。怎么了?”
顾影见他突地窜起身,转了目光搜寻个遍,末了落在执剑着盔甲侍卫小金像上。
“洒点水在这画上试试,说不定有什么隐藏的信息。”镀金像逃不开易珩的手掌心,在他手里颠三倒四,头上的盔甲给硬生生地敲掉了。
“不行再用火烤。”
阁楼只一扇窄小的窗子,他将那威武的头盔作弃碗用,借那彩色玻璃窗漏出的渗雨的一角,眼巴巴等着盛了半满的雨水。
“不能够啊,废了半天劲儿别让我白跑一趟啊。”
他将其放在两人中间,煞有介事地翘了修长的指,在水里沾了又沾。又作法似的,并指在每幅画上洒几滴。
完工托着下巴尖蹲着等,瞪干了眼睛也不见有变化。
顾影抿唇咽了口空气,憋下个呵欠。
算来共十来幅油画,大不了搬空了慢慢琢磨。她也仔细看着,框的边边角角不放过,很没精神,再看下去更犯困的厉害。
旁边精神抖擞干劲十足的人哼哼两声,要上“火刑”。
顾影将蜡烛给他,火舌窜动轻跳跃,映着风景油画。
起初只是无聊,最近的画装裱不完好,边角卷翘起,她捏着翻了翻,等发觉底下隐隐显出的色调,讶异出声。
“是这个吗?”
油画布是嵌在里头的,唯独右下缩进了个角,一掀,这才看出青苍画布下面还有一副。
易珩放了手里的物,微眯起眼:“挺能藏的。”
面容斯文的男人柱着玉石手杖侧身而立,身穿坠满绮丽珠宝的紫色礼服,面向前方的脸有小块深深的疤痕,露出森森的白骨。
他身后是宏伟的庄园建筑,喷泉汩汩,天色晴朗。
是勒洛府,却不是现在的勒洛府。
连画布上的人也像是隔了几个世纪的老古董,蒙上层厚厚的神秘阴霾。
再用如此方法试验过剩余的画,确认无遗留了,再将这里物归原位,乱得井然有序。
来时是让人追赶着拼了命地躲,出去倒松口气。
顾影贴着墙壁走,还怵着,扫了圈眼睛打量周围。
前边的人一步懒似一步,手里夹着两张拆下的油画布,另只手握了手杖,柱地轻敲击,背影较蹒跚的落魄者好不了多少。
她亦步亦绉随着易珩,各怀了心思不说话。
到了房门前,他略停下步子,偏头朝她这里望了眼。
“明儿见。”
还是那样一张随性轻浮的笑脸,目光未触及她,只在周身掠过,并不把人放在眼里,连寒暄问候的样子也不做。
顾影没想向他讨要那两幅画,生出是非最麻烦,这里的事最好快些结束。
进了房间扣下锁,“咔哒”,锁芯落下的声响像声控开关座。
她在翻看日记没有发现新内容后,倦怠的眼皮越发沉重,踢掉碍事的鞋,趴在床上,未灭灯,几分钟就睡得昏天黑地。
她是少梦体质,记事起有印象的梦不过几回,每回让梦魇着,总能稀里糊涂发觉是在虚离的梦境中,这念头延续着,脑子越清醒,梦也就醒了。
可这回不一样。
她衣着完好站在空荡的庄园大厅中心,触觉嗅觉都是真实的,她闻到空气中因多雨所致的霉潮气息,以及双手如被火燎的肿胀灼烫。
溃烂的疮口流出混着血丝的混浊淡黄色液体,右手格外疼。
顾影碰了碰右手指尖正在不断扩大的新的燎泡,疼痛通过神经一瞬刺探进太阳穴,紧绷绷的痛。
她有些新奇,往前走几步,停下,抬眼望向神出鬼没出现在长梯上的一对年幼女童。
赤着脚,褴褛的灰群曳地,身上萦绕着股挥之不去的死肉腐烂的气息。
她们牵着手,两双复瞳静默看着顾影。
“你和我们是一样的。”
顾影认出来了,其中一位是晚上试图将莉莉丝从三楼抛下的女童。
“我们知道你在找谁,现在我们带你去找她。”
这话不像出自人的嘴里,尖细断续,像指甲刮过墙面,激起鸡皮疙瘩。
重复后两人竟转身朝楼上去了。
顾影跟上,一瞬便换过场景,踏进了黑漆的密闭空间,两年幼女童在前引路。
直线行了百米远,远远的,看见前方平面地上矗起座十字架,站在此处瞧判断不出大小,近了,发觉这一横一竖搭起近三米高。
“她在这儿,我们也曾经在这儿,你,将来也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我们无法避免的宿命,我们戴罪而生,流淌着黑血。它将救赎所有罪人,使我们从灾祸苦厄中解脱。”
她们不知何时移动到顾影两侧,牵住她的手指,仰面望向十字架上的第三人。
年纪同两人相近的女童,两臂被钉住,承担身体全部的重量,头颈无力地下垂,气息微弱。察觉到了空间的波动,抬起那张模糊的脸。
“找到我……找到我……”
尽是无意义的呓语,顾影想看清她的脸,心下寒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阴森创口遍布她露在外的肌肤,且在扩大。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出去……找到我……”
那张脸忽然放大数倍,顾影被股力托升而起,送到她面前。
“你是谁?”
这片构筑的地域逐渐塌锁,像被打碎的积木方块,顾影的身体和意识即将脱离出去。
“……我是……里丝……汀……找到我……”
找到我。
……
“啪!”
枕边的日志让顾影拂下床,摊开着砸在地板上,日期依旧停留在3月37日未更新。
她首要察看自己的手,虚握下拳,还好,一切正常。
再举目一望,生出中日夜颠倒的荒唐感,屋外是黑,屋里头也不见得多敞亮。
刚才醒时女童的细喃如阵风扫过耳畔,不能将其看做个普通的噩梦。
庄园时间的第六日,顾影触到了密室故事的中心——克里斯汀,庄园男主人失踪的小女儿。
她摸索到一只笔,捡起日记翻到最后,在纸上勾勾画画,线条抽象,能看出是个十字架和三个女孩。
为什么她们说奥利维亚和她们一样?
笔尖顿在旁边,回想起莉莉丝的话——克里斯汀是魔鬼,她还在这里。
“哐——”
一边的窗户被遒劲的风挂开,临窗桌边堆放的书连着全掉了一地。
清晨了。
屋外树影摇动,像张牙舞爪的怪物,攀附着向上爬。雨停的没有预兆,庄园内憔悴的花圃,伏的很低很低,垂下歪歪的深色的影子,像躲在暗处低语。
顾影趿拉着拖鞋蹭到窗户边,手刚碰上窗框,瞥见下面花圃从里立着个人,黑衣黑帽,缄默着,撑扶着把雨伞,距离太远了,看不清脸。
他忽然有了动作,垂手作出祷告的姿势,虔诚地念着什么。
合时令开的花都谢了,绯红淡紫凋零满地,新的花苞含露水,蔫蔫耷拉在枝头。
她不错眼珠地盯着那处,很熟悉的人影,只是记不得名字。
顾影倚在三楼窗边遥遥望去,隔了重重的湿气和隐现的灰雾,男人却察觉到,陡然转过身,视线直逼向这里。
活似心虚的贼让主人抓现行,她只来得及虚扣住窗子,沿墙猛挫下身,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风中有无形的手,想推开这扇窗,顾影紧紧抵住,耐下性子等,脑海里是刚才所见画面。
她看见了。
庄园的管家,希尔先生,用那双尚未收去的,含敛怨恨凶残的眼神飞向这边。
有没有被他发现?
顾影拉开了一丝边缝,从狭缝中窥见外头,花圃中歇落一只灰羽的斑鸠,舒展翅梳理着羽毛。
人早不见了踪迹,雨后泥泞的湿土截留下对深陷的脚印,似是唯一的证据了。
“砰砰砰!”
催命似的急促锤门声不止,带着焦急的抢先发问。
“小姐,您有见到只大黑虫吗——”
顾影及时拉开了门,是莉莉丝那名身材圆润的贴身女仆。
“什么?”
“就是长的很丑,和癞蛤蟆一样的……”她比划着。
“托克?”
回想起那只巴掌大的蟾蜍不见了,且随时可能出现在任何人的房间中,顾影的心情有些微妙。
“莉莉丝醒来找不见它,正闹着呢,您快瞧瞧它是不是蹦到这儿来了。”
女仆递了罐装有乳白色软体虫的瓶罐过来。
软虫正蠕动着关节,一只叠着一只。
“我拿它在门口晃晃,如果没动静,它应该就不在这里了。”
闻言,顾影忙不迭给她空出位置,视线也在房内巡梭。
“托克——黑虫——□□——”
女仆行了一圈,没找到蟾蜍,大失所望,告了谢,往另间屋子去了。
“道尔先生,道尔先生!开个门!”
顾影没有立刻回房间,抱臂靠在门框上。
隔壁屋住着易珩,屋里应当还立着两幅偷摸来的可疑油画。
“道尔先生?”
三催四请,迟迟不见有人应答,只差卸了那两块碍事的门板闯进去,总算是开了门。
“怎么了?”
略不耐烦,像刚睡醒的样子,沙哑的音调,尾音恹恹往下沉。
“找、找、找□□……”
顾影好奇地朝那边掠两眼,余光瞥见顶着乱遭黑发的脑袋,他听后打个呵欠,将头稍点了点,答:“我这儿没有,你找别地儿去。”
很不配合啊,这不算有失身份的行为吗?
“我、我只要拿着虫子进去遛一圈就行……”
“麻烦……”易珩唉了声,觑眼女仆手中透明罐子里活泼异常的白虫,竟是将它夺来过来。
“我自己来。”
他略微开了一缝眼,脚下拖鞋踩的“啪嗒啪嗒”响。
“□□□□□□——?”
顾影站在原地都能听见那及其随意的脚步声,远远近近,在屋内转了圈。
“没有,走吧。”
交还给女仆。
“等……”她犹豫地伸出手。
“砰!”
门已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