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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麻雀又飞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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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
震彻的钟声令顾影感到陌生,几乎同一时间,屋外惊起女童的尖叫。
“莉莉丝?”
她一把抓过桌边锋利的开信刀别在腰间,手搭在门把手上。
“当——”
催请的钟声继续,丝毫不见停下的征兆——她必须在此停止前回到房间内。
困倦消失殆尽,顾影紧锁着眉,踏出第一步,所见皆是虚无。廊道悄无声息,连同刚才那声尖促的惊叫也被无声吞没。
她仰头,朝楼上望去,脚步放得轻缓,逐渐近了古老沧桑的木楼梯,莉莉丝的房门半开。
“啪嗒。”
又一丝凉的液体滴在颈后。
“吱呀——”
踩上楼梯的木板摇摇晃晃发出声响,像嘶哑喉咙扯出的微弱呼吸。
这座庄园到处都充斥着声音,在极端的另一面,却寂静如同死人,百年腐朽的棺椁中,仰面卧着的不败的尸体。
“奥利维亚!”
顾影朝这声惊呼的方向看去,莉莉丝穿着单薄的雪色睡裙,赤脚点在三楼扶栏之上,身体整个往外倾斜,却不得坠落,像是有东西拉扯住她。
她卷曲金发悬着搭在两颊边,正对下面空荡的大厅,只要稍往前,她便要跌下去。
“奥利维亚……”莉莉丝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露在外的手臂僵着,不敢动,手中还拽了只玩偶。
顾影几步上了前,手搁在腰上,拇指摩挲着刀柄坚硬的外壳。
“嘘。”
她将食指竖在唇上,缓缓靠近莉莉丝斜打在地的影子。
那团漆黑投射地面的瘦影摇摇欲坠,而在黑影肩膀处,却明显有个凸起,像是蜷缩着的人。
“别怕。”顾影安抚说。
哀腐的钟声久回荡在黑夜里,外头是不停歇的暴雨,她仿佛习惯了这些,金属的沉重摆锤荡出回音。
她试探性地触上女童的手,像是从冰窖中挖出的一样。
“它在我背后,我看见它了。”莉莉丝神情恐慌,明亮的双眼灰蒙蒙的黯淡了。
“我知道,”顾影快牵住她的手,指腹在她靠近腕的位置轻轻摩挲着,“我知道……”
太过微妙惊险的距离,顾影只得一步拆做三步走。那伏在肩处黑影一动不动,死物一般。
总算,顾影搂着她肩,将人放了下来。
“跑!”
足尖触地,那头蛰伏在黑夜中的猎兽耸然一动,明显看出人影的轮廓。
两人奋力朝开着门的房间奔去,女童拖着病体,略有踉跄,顾影干脆半挟着她跑。
这样一来势必速度要慢些,她余光向后瞥,只听见“噔噔”厚实的脚步,却看不见人的踪迹。
近门处,莉莉丝竟挣开她朝前跑,快几步进了房间,脸色白得骇人,她转过身来,面对顾影,手扶在门框上,镇定得不像个孩子。
几瞬发生的事情,顾影一愕,跟着要迈步踏进去。
“别再出来了……”
根本没听完顾影讲话,那扇门如阵扫风扇在面前,最后是莉莉丝木然面无表情的脸。
她就这么难堪地被锁在了外头。
“嘻……”
耳后根凉飕飕的,轻飘的呼气羽毛似的拂过,激起汗毛直立。
她摸到腰间别的小刀,一双儿童的手突然攀上她的肩头,泛着青白的细细的血管,脉搏活跃跳动着。
眼前除了深深浅浅的黑,哪还有别的色彩,玻璃格窗泄出一丝光,远远地打在楼下,因还在下雨,那束光并不纯粹的亮,不时飞梭过飞蝇般的墨点。
顾影握住了刀柄,脑后束起的发忽然被有力地抓住,顿时头皮发紧。再去看地上的影子,不过是个与她齐腰的孩子。
那只手不管不顾地勾缠着她的发,带起刺痛,她被迫仰起头,那孩子也在看着她。
眼眶深深地陷进去,像两颗另类的水晶珠嵌在里头,了无生气,复瞳里映出迷幻的景,细碎的笑声从女童启露一丝缝的唇里溢出。
顾影冲她笑了声,猝然探出左臂进拽住她,握着利刀的右手划过道弧度,对准其胳膊便是一刺。
谁知同女童肌肤相接触的左臂忽起阵难以忍受的痛,集中在一个个微小的点,从指尖起,像是让钉子给钉住。
顾影几乎是下意识地脱了手,这一来便颠倒了局面,她被完全制在女童手下,不受控制地跌落在地,牲口一样任由其拖拽着头发,朝楼梯口走去。
“当——当——”
激烈的钟声越发刺耳,顾影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停,左臂灼烧的痛感稍一减弱,她便将开信刀换过手拿,虚虚握了下右手。
临近楼梯口,她屈膝侧过身,摩擦力使得在被拖拽的过程中发出“刺啦”的声音。
前面的女童并不留意这里,继续走着。
“咦?”
她疑惑地转头看向地上的人,仍是没有活人气息的面目。她呆滞的目光挪移到被牵扯住的小臂上。
顾影的右手牢牢制住她,趁其反应不及,迅速起了身。
“呵。”
右手从触及她时便蔓延开窟窿般的小黑点,并伴着溃烂的创口。
顾影却浑然不觉,将手中刀刃旋个方向对着她被按住的手,眼也不眨飞速往下一刺。
“噗呲。”
利刀刺进皮肤里。
“呃——啊——”
她嘴里的尖叫不像人声,空洞窒息。脸上逐渐崩塌,那对奇诡的复眼烁了烁,迸出愤怒的光。
顾影半跪着,将她推至楼梯木扶手,再一用力,刀锋偏过,穿过她的手掌骨,牢钉在木扶手上。
难以称作人的女童剧烈颤抖,一时难以挣逃,如野兽般嘶吼,脸上也浮现了几个丑陋的黑洞,流着脓疮,眼角滚落细线长的暗色血液。
顾影并不再看她,弃刀往楼上阁楼走去——既然到这儿了,顺便去看看。
紧握的右拳松开,那些创口不再接触女童后自行消退,丝毫疤痕都不留。
深宵漫长,悠荡的钟声伴凄厉的尖叫,在顾影推开通向顶层阁楼的门时,骤然降了音,她将门扣上,竟隐约只听到疏疏的碎调。
她无法保证现在是安全的,开步往里头走去,拾级而上,又是一扇门。
推了推,不动。
四下望一圈,没有别的路。顾影瞄眼下面隔开走廊的门,确实还很稳妥,这才松了松肩颈,抵住门,倒吸几口气。
“砰!”
这门并不严实,让她撞开了,木门板猛打在墙面,“哐哐”地响。
这里头却并不是昏黑不见底。
男人托着烛台立在杂乱无章的物件中,见这动静只转过身来,略显出一点诧异。
“又是你啊,还真是走运。”他已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牵出个不含情绪的笑,“劳烦先把门给关上。”
身侧搁了根手杖,歪在一片杂物中,他见顾影半天不动,擎了手杖要自己过去关门。
顾影见他近了,风急火燎踏入这阁楼间,反手一推,门已合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烛火摇曳,照在他脸上,他滞了滞,让这灼灼的质疑给问住了。
“难道我不能在这儿?”
又是一贯的问句抛了回来,右耳上单坠着只流苏耳坠子,齐下巴的长度,黑色的穗子同他说话时一点一点的。
脚边堆着散乱的物件,易珩用手杖拂出拥挤中桌面的一方空档,上面摆放的饰盒小雕塑噼里啪啦散一地,激起好大阵灰。
他以手背掩鼻跳到旁边,将烛台放下:“来都来了,好心帮个忙吧。”
顾影不喜他说话的语调,从见面的第一次起就生不出好感。
“你在找东西。”
“对,”他说,“一副油画,应该就在这里头来着。”
头顶悬着交织重叠的蛛网,硬币大小的灰蜘蛛搭了银线降落在他眼前,被毫不留情捣了巢穴,逃窜到角落去。
“得先把这柜子挪走。”
他将手杖挂在长柜上,按住柜面多出的两角,紧了紧牙关,吃力地抬动。
顾影搭了把手,两人合力将这重柜搬开,显出隐在墙壁内,上了锁的储物间,不到半人高,老式的旧锁,锁孔锈迹斑斑。
“这是什么?”
“锁呗。”
顾影无言看着他。
易珩笑两声,两指携其那锁链晃了晃:“从庄园男主人书房顺到的钥匙和地图,说是里面有幅画,跟他小女儿的失踪有关系。”
是了,毕竟他是“韦恩道尔”,是莉莉丝和克里斯汀的舅舅,是她们早逝母亲唯一的亲人。
“我的任务是找到克里斯汀,”他开了锁,偏过头去探看这旧柜里的情形,“如你所见,线索零散又难找,只能撞运气这边遛儿,那边溜圈儿了。”
阁楼久未清扫,灰垢积了厚厚一层,暗黄的光晕铺在上头,越发显得破败。
“你见过莉莉丝了吗?”
顾影托了烛台,蹲在他旁边,借光给他。
“暂时还没机会。”
“她挺奇怪的,不像正常的小孩。”
柜中繁杂,全是大幅的油画,有木框未磨棱角,五六个竖立堆放在一处,易珩拿时未留意差些给划了,避闪着倒让木框砸了下好的。
他哎了声,边将画一幅幅抽出来,边说:“不着急,慢慢来。再说,这庄园里头哪个npc不奇怪。”
画都搁在她脚边,多是肖像人物画,因保存妥善,颜料磨砂颗粒的质感清晰。
“嗯?”顾影脚尖顿住,去瞧最上那幅。
“怎么了?”他停下动作,也凑过来。
“这个是集合前追我的女鬼。”
易珩将画举过头顶,透光,察觉不到哪里不对。
“这儿,”他指着角落,念出声:“吾之挚爱。”
画上是个年轻柔弱的妇人,颈上一条精致的贝壳项链,正是那位“歪脖子”女士所佩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