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请遵守密室禁令》绪易

66、婆娑语

　　神树宫是静谧高洁的存在，它的大门永远敞开，向虔诚的信徒给予关怀。而这一向清冷之地，此刻却拥堵挤满了人。

　　宫殿两侧巨大的雕花绿格窗户斜透进太阳金色的光束，被光束扫过的地方显出微小的细颗粒，漂浮在空中翻转。

　　这段距离顾影走了一整晚。

　　她从歪七扭八躺在地上痛苦抽气的市民中间绕行进去，发现大厅更无落脚之地。

　　云母台阶之上，大天使雕像闭目和蔼，他的裸足下也躺着几个衣衫不整的人，他们蜷缩挤在一起，像是睡着了。

　　主教也在雕像下，那件白色的圣衣沾染了斑驳的污迹，她跪在坚硬的瓷砖面上，低下头颅，双手合掌紧贴眉心，但口中所念的祝词被嘈杂的人声盖过。

　　“主教！”有人站了出来，他在昨晚的混乱中断了条胳膊，怪物从水中出来时离他十分近，是“老鼠”救了他的命。

　　“你说启示录没有预言过桃源城的灾厄，你说这里永远是平静之地！为什么昨晚会出现怪物潮！请你给我们一个解释！”他语气很冲，但仍保有尊重和敬仰。

　　跪拜中的主教闻言双肩微微动了一瞬，转过身，平静说：“对不起，我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解释！启示录一直以来都在这里，它准确地预言了灾厄发生后的一切！”

　　她的眼神怜悯：“启示录是神明的话语，我们无法用世俗的规则束缚它。桃源城的灾难已无法避免，你们可以选择自行离开，也可以留在这里，我和巡查官们会竭力保护剩余市民的安全。”

　　大厅内尽是在昨晚混乱下逃来避难的人，还有更多的人连家门也不敢迈出。

　　当第一只怪物出现时，所有在任的巡查官都集合调往人群密集的广场，而“老鼠”们则被威逼利诱拿上武器，虽然在当时情况下，威胁显然失去了威慑力。

　　顾影一路上见到满地的血污，还有被啃食剩一半的残尸，眼眶空洞，手耷拉在腿边，整座城弥漫着绝望的死亡气息。

　　她和主教之间隔着奄奄一息的人群，她只能看着这面庞年轻的女孩承受无尽的愤怒与质问。

　　“还能去哪里？还能去哪里？”又有人站了起来，这人完好无损，可在昨晚的庆典活动中，他的亲人全部死在了怪物手里，他眼睁睁地见到妻子的脸消失在怪物粘稠的液体下。

　　“我们已经没地方可去了！所有城市都被诅咒！桃源城是唯一一个没有出现在启示录上的，可现在它的神话也破灭了！我们还能去哪里？”男人忽然跪下来，双肩深深地垂着，“主教，请救救我们，请告诉我们新世界到底在哪里？末日的终点到底在哪里？”

　　所有人都看着大天使下跪着的年轻主教，她的脸庞一如往常，恬静温和，她的黑眸像清泉下的石子，掀不起一丝波澜。

　　“对不起，”她说，“我不知道。”

　　这句话像是海中的滔天的浪，激起人们剧烈的反应。

　　又有更多的人站了起来，他们高声问着，向石阶上的高台逼近。

　　大天使捧着那本被众人视作信仰的启示录，面含微笑，俯视他们。

　　“烧了它。”忽然一声音冒出尖。

　　主教脸色变了，她长久以来艰苦维持的面具龟裂，那张本该充满热情没有忧愁的年轻面孔上出现了深沉的恐惧与痛楚。

　　“你们想干什么？”她颤着声线问，但她一个人的声音太微弱，太低轻，很快淹没在人潮中。

　　“烧了它！”

　　“烧了启示录！”

　　“烧了它！”

　　这股声潮越来越庞大，神树宫内的市民们都仇恨地站起，一股脑拥上高台，他们高扬起双臂将塑像手中的预言书打下，又由人从地上捡起，高呼：“火！需要火！”

　　身形孱弱的主教被推到一边，她伸出手奋力想抓住它，可她被越推越后，临台阶时脚踩空，快要跌倒。

　　顾影扶住她。

　　“这就是反噬。”顾影望着这群疯狂的人对她轻声说。

　　启示录是本无字书，它很薄，前后裹着坚硬的壳，有人拿着它激动地挥舞，锋利的书角割破旁人的脸，鲜血沾在白色的封面上，奇异地并不显得刺目，仿佛它正需要这么点鲜血的点缀。

　　她听到“反噬”两个字时身体摇晃了一下，而后便挣脱开继续往人群中挤去，但围在前排的人越发多了，她总被排斥在外。

　　有人递来火柴，当那簇火舌触上纸张，它便以极快的速度往上攀，亮色的火焰吞噬了白色的纸，烧焦后带有灼热气息的灰烬飘在空气中。

　　“启示录欺骗我们！”持书之人怒吼说，“它才是最大的骗局！最大的灾难！它以欺骗我们为乐！它叫我们满怀希望，又残忍地踩碎了我们的希望！”

　　“骗子！”

　　“骗子书！”

　　“骗子书！”

　　……

　　焦灰的余烬洒在主教眼前，她的眼底霎时空洞下去。

　　“我是个罪人，我应当与启示录一同赎罪。”

　　她不断重复这句话，身体已无法承受力，软绵地跪坐在地。

　　当信仰崩塌时，她什么也做不了。失去神明扶助的主教，只是一个无用之人。

　　顾影走到她身边，蹲下，听见她说：“让我们一起迎接死亡吧……”

　　……

　　黑夜又一次来临，顾影同所有“老鼠”以及巡查官，都分散站在神树宫周围，谁也不知道这晚能否抗过去。

　　夜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明月皎洁，悬挂在一幢大楼之后，玻璃格窗上映着它的清辉，映着神树宫的死相。

　　“已经到时间了。”易珩站在顾影身边，拧眉望着林立大楼后的阴影。

　　到时间了，可一只怪物都未出现，连嘲哳嘶哑的异响也消失了。

　　顾影转过身，寻找宫殿大堂高台上主教的身影——她已经跪在那里一整日了，低伏着头，黑发掩去悲怆的面容，起先抽泣着，之后便像尊石像似的一动不动，仿佛要化作大天使雕像下的神侍。

　　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在一条弦上，随时可能爆发。

　　“咳——”

　　一声咳嗽，来自某位巡查官。他涨红着脸，十分难受的模样，不住地咳。

　　一边的同事想拍拍他的背，却被他的动作惊住。他将武器抛开，两手抓扣着脖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咽喉，他跪在地上咳嗽，呕吐，用手指去扣挖嗓子眼，最后从他喉咙深处，哕出一滩腥臭的液体。

　　然而不等它所带来的惶恐进一步扩散，这种难言的症状像是已通过空气传播给了最近的巡查官。

　　紧跟着便出现了滑稽的一幕，在神树宫的一角，原本守卫在此的巡查官们，一齐溜地全都撑靠着墙面，犯疫病似的抓挠自己的喉咙，脸，而受制于他们的“老鼠”，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种怪异的病症以迅疾的速度侵占了几乎所有巡查官的身体，而那滩液体连片淌着，活了一般，腾起沸腾的泡，渐渐地，它蠕动成一个人形，一个立体的人形。

　　怪物从巡查官的身体里出来了。

　　他们咳的越发厉害，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重新复活的怪物像无声的军队，逐渐靠近神树宫的大门。

　　这些都突然爆发在几瞬间，防线在不知不觉中便溃败了。

　　而在对此一无所知的人群之中，高台上的主教察觉到了一丝怪异，白色兜帽下紧闭的双眼睁开了，她的双腿毫无直觉，只能凭靠着雕塑下的台座僵硬地转动身子。

　　她看见高台之下惴惴不安的迷茫人群，他们也看着她，用一种见到怪物，惊悚，绝望的眼神看着她。

　　大殿之外的喧闹传到里面来，她听见尖叫，嗅到火的气息。

　　她感到奇怪，为何人们都惊恐地站了起来，慌乱地朝外跑去。

　　“别出去，有怪物——”年轻的主教试图张嘴说话，但极度的悲伤使她的音调变得很奇怪，她有些听不习惯。

　　人们好似未听见她的警告，厅内本就挤满了人，连呼吸都显得逼仄。现在他们全然忘了这点，推搡疾奔着，推开大门，不顾人群中的踩踏逃出。

　　“有怪物——”

　　她继续说着，一只手窘迫地顿在半空。

　　嗒——

　　手指上有黏液滴溅而下。

　　她扭动脖子，听到骨骼咔咔响动，低头，光洁的瓷砖面上是她的脸。

　　帽子掉了下来，滑搭在肩上，半张脸呆滞着，另半张脸……却消失了。

　　主教这才觉察到身体的变化，她的体内流窜着一股冷气，只冲脑门。

　　神明抛弃了世界，抛弃了她，并且用恶毒的惩罚，将她变作怪物的容器。

　　曾捧着启示录，在废墟中幸存下的少女成了怪物，她的脸开始冒出并不属于她的眼睛，鼻子，嘴唇，她的五官仿佛被打乱重组了，异世界的怪物在她脸上显形。

　　巡查官是她的眼睛，现在，怪物占据了她，占据了所有的巡查官。

　　惨叫无休止地在神树宫的周围响起，庇佑人们的圣地终究成为了地狱。

　　顾影被人群冲散，在无序中人和怪物的界限都模糊了起来，它们奇形怪状的脸，畸形的驱赶，它们在笑。

　　“……”

　　有人扣住她的腕，冰凉冷硬的触感。

　　易珩排众摸寻到她身边来，简易手铐还带在身上，一圈环着他自己，一圈环着顾影。

　　“先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