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濯曜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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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概是好几百年前，找来本历史书翻翻看，或许能在角落发现这么条简短的记载。
极南之地有个叫宣国的小国，物产尚能自给，皇室凋敝，到某一代时，王与后只育有一儿一女。
宣国推仰神灵，崇尚巫蛊之术，每年都在明山顶举行祭祀，祭拜先祖和各路仙人。他们相信兽甲之上求得的符文能保佑国运昌盛。
壳纹上从未出现裂纹，然而某一年，当巫祝取出文火中的古壳时，它的中间竟有一道豁然的开口，也是自那年起，兽甲上符文的预兆越发不堪。
终于，北方的容氏王族势力显赫，在新王登庸之后的第三年，宣国又一次举行祭祀。青铜鼎下文火烧得烈烈，年迈的巫祝用他那双颤颤巍巍的手取出兽甲，双手呈着举过头顶，跪在宣王与王后面前，痛声道：“宣国将亡！”
那时宣国唯一的王长子遣往容国做了质子，而王女则于某次战乱中下落不明。符文解读出的预言如风一般蔓延过整个南地，许多王公贵族与平民百姓都坚信国之将亡。
这风声一路吹到大将军府易氏族人的耳朵里，族人闻之不屑一顾，他们跃身上马，准备赶赴宣国的边疆地，那里小国众多，纷争不断，若容国欲南下，那处也是打通宣国的重要关隘。
大将军并不独行，他携上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
易珩完全忘了当日临行的场景，像两张画片一样，抛开上面的那张，风一掀，就到了四年之后。
四年之后，容国的兵马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南地。
这场战事延续了半年之久，那群将士疯了一般厮杀搏斗，容国粮食兵甲的补给一车一车送来，整日整夜无休止地发动攻击。
最后一场战事，当两阵金鼓敲响时，易珩的身旁已没有了族人。
他们对这场厮杀已疲惫不堪，于是拼了命地守住城。
而对面也厌倦了城内将士顽强却显颓势的抗争，于是拼了命地攻城。
易珩擅用长枪，长枪折了，因而用剑，剑断了，用手。
甲胄套在身上，血将玄犀甲的颜色浸得深沉，他的眼睛也快变成殷红，活像冥府逃出的魂，煞气冲天。
这场战事打了整整五个日夜，最后一天，东方蒙蒙亮时，血流成河的腐地上插着一面面绘着图腾的断裂旌旗。
宣国败了。
他们孤立无援，请兵的令向王城连发三道，却无回应。
出却不入，平原路远。
城破之时，易珩已然看不出人样。
敌兵将他围困住，一圈又一圈，严防死守，就怕低估了他。
易珩从尸堆中站起，不知从哪方人的手边夺过刀紧握住。
他的身形摇晃，继而长剑的尖刃没入他心口，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他倒下了，可他的眼睛还望着城内。
容国的将士攻破了此地，这是统一天下最后的一步，也是令他们觉得极顽劣的一步。
因此他们选择屠城。
宣国崇尚神灵，相信神灵将护佑国运。
他的确出现了。易珩清楚地知道。
快在寂静海消亡的脑中突然有了声音。
“我可以帮助你，但你必须要付出一些代价。”
“怎样助我？”
“我令你重新活。”
易珩笑了，动作牵扯着胸膛，喉间涌出铁锈的鲜血。
“好。”
“不问代价？”
“不问。”
他当真再次活了过来，不灭的灵魂将城内的将士尽数斩杀。
易珩追至躲在井中的一人时，那人瑟缩：“请饶命！我未杀一人！”
闻言他低头看了看那人的手，干净，没有血渍，是个逃兵。
“你是容国人？”他笑问。
“……是。”
“那么你该死。”
他用一把断刀斩杀了所有人。
脑海中声音说道：“我来向你讨要代价。”
“请说。”
“你杀了该杀之人，不该杀之人，罪孽深重，我要囚你的魂灵，与我一同入冥府。”
“好。”
“不问期限？”
“不问。”
他逆天道而行，从此成为天道的罪人。他戴上枷锁镣铐，肩后承着无数的冤魂灵，如巨山般沉重，日日夜夜在耳边喃念。
“大将军，我的双臂断在青山关，请你替我找来埋葬它。”
“大将军，你是宣国的大将军？真是好窝囊，怎么他们死了你却还苟活着。”
“宣国亡了，容王称帝，你再活一千遍一万遍也是无用，宣国亡了！”
“大将军，我的妻儿还在家中等我，请放我归家！”
“大将军……”
“大将军……”
大将军……
这称呼三年未变，十年未变，百年也未变。
这是段尘封的历史，早该在风沙里散掉，他是这历史中的一粒沙，早该死了。
他死不了，脸上密麻的诡秘符文是他与神灵立下的誓，他将永生偿还这一罪孽，任凭枷锁与魂山缚住他的手脚，压垮他的脊背。他死不了。
至于那位神灵，他是个顽性的神灵。
易珩知道他取走了许多人记忆，编造了许多记忆，又将它们化成一个个小世界，再邀请许多乞求神明的人进入梦乡——
“请神佛听我心愿，使小女与表兄婚事顺成，信女愿永远吃斋念佛！”
“老祖老祖，清皇帝倒台太监不倒！那没根的祸种想将我妹子买去做媳妇！求您叫那狗太监在大烟馆死了去，尸体叫狗吃了无人收！”
“哎哟喂！这日子可怎么过，钱都变得不值钱，路上挑担石头也和它差不多了！老君显显灵，我今个儿去后院挖娘说祖上埋的金子，可务必别叫我失望唉！”
“老天，让我中次彩票吧！下辈子我当驴都成！”
“怎么办，下次月考肯定好难，我怕不是要考砸了，菩萨？耶稣？真主？老祖宗？救命啊！让我上次550吧！”
这位神灵滥发善心，他总爱请许多人做几个梦，梦中你要想法子逃出他设下的局，擂台一般，受邀者输了，便从噩梦中惊醒；赢了，那胡言乱语许的愿总会稀里糊涂就实现了。
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位神灵似乎也没忘记易珩。
真实世界中有家奇怪的店，地处偏僻，无人问津，随缘做生意，易珩是这家店的店主。
神灵迷上了新鲜玩意儿，换了方式请人入梦，因此需要个人在明面上打理这些。
又一天，一对情侣出现在店里，可当易珩转身再去看他们时，两人消失了。他也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寻找秩序崩坏的源头。
……
……
“像不像在听故事？”夜幕垂野下，易珩偏过头来问顾影。
这故事的起末横跨百年，数十个朝代，像偏远原野上散乱的荒冢，灰土的色彩，灰土的气味，灰土的涩然，而荒冢的主人却摒弃掉了蒙蒙的雾气，带着一种旁观者近乎残酷的冷静，问你对此段讲述的看法。
远处人群爆发兴奋的呼喊，更衬得游乐场周遭空旷寂静。
装饮料的杯子因长时间握在手中，沾了余温。
“这就是世界的真相？”她说。
“是，他是一切的起源。”
顾影稍倾斜了左手握着的杯子，液体朝一处倒，呈暗色的不规则图形，她再一晃，复原了位置，明暗依旧隔的分明。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不问代价，不问期限。”
易珩嗤笑一声：“这种事儿谈不上后悔不后悔。”
他忽而靠后坐了，极为放松的姿态椅着靠背，含有特殊涵义的繁复符文排列并不规则，快占满了整个颈脖。
“‘后悔’这两个字最无用。我算不上什么好人，再来一千次一万次，我依旧会答应。”他低声对顾影说，“告诉你的这些，我觉得会使我们的地位更加公平一点，我并不肆无顾忌，无所不能。”
那座模天轮庄严肃穆立着，空荡的座舱映着远方的灯光。
“那么……”半晌，顾影说，“我是否可以认为，你心里有了与之前不同的猜测——”
她看着他：“关于这些的始作俑者……”
城内燃起囤积的烟火，一簇簇携着尖细尾音的内筒嗖地升上半空，炸出明丽的花。
而在火药喧腾的响中，却依稀夹杂惊呼。每从灾厄城幸运逃出的市民都对这种声音无比熟悉，它是这个世界最绝望的求救。
绝大数的居民都参加了桃源城的庆典，他们大量聚集在广场，广场中央的音乐喷泉在悠扬的旋律中升起水花。
嘀嗒嘀嗒——
水池映着黑魆的天，天中有明亮的星子。
嘀嗒嘀嗒——
水池映着嵌在喷泉石壁上五彩的灯，灯烁着光。
嘀嗒嘀嗒——
水池底清澈，铺着大小的鹅卵石，石中有阴影聚集。
嘀嗒嘀嗒——
旋律仍旧悠扬，人群哄乱逃窜，仿佛见到不可思议之物。
堆在旷地的烟火箱往天幕送去金色的花，而在更遥远的地方，天为人们送来流星。
尾翼冒着火光的流星划过恢宏圣洁的神树宫，高矗的摩天轮。
顾影抬头，望见四颗天外来客。
“当四颗流星划过天际时，这座城市在欢庆中迈出了走向死亡的第一步，它终究归回黑暗的怀抱”
嘀嗒嘀嗒——
喷泉欢乐地舞着。
嘀嗒嘀嗒——
它们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濯曜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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