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请遵守密室禁令》绪易

64、地狱火

　　观影的众人脸上反出明亮的光，主教望向他们的眼底盛着复杂的情绪。

　　“我真羡慕你们，来去自由，未来充满着希望。”

　　幕布上黑暗塔伫立，天际劈过青紫的雷电。

　　顾影问：“预言很早就出现了？”

　　“并不很久，”她回忆说，“大概是在我们梦中见面的那天吧。那天我发现启示录多了一页，我慌乱急了，简直没有任何头绪和办法，于是慌不择路，我本想再多观察你一段时间，但在那种情况，我拿不出足够的耐心。”

　　她的理由和事项都很充分，使顾影不能完全排斥拒绝了她。

　　“其实……”顾影斟酌说，“我们的世界不完全一样。那里的时间是一个闭环，人没办法走出来，我在那儿待了有多久呢……能想起的记忆中有十余次，而完整地走完一趟，需要二十多年。”

　　主教仔细听着，细长的睫羽轻颤，像歇了只灰色的蛾子。

　　“那个世界的一切都很真实，我们过着和普通人没两样的生活。忽然有一天，黑暗塔降临，什么都变了。它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地折磨你，虽然结局不一致，但大抵是差不多的。很多人都死了，他们的尸体堆满整座塔，尸海一样。当我站在塔顶时，有一瞬间的清醒，我突然发觉眼前的景象无比熟悉，我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很可能是假的……”

　　她说起这些时十分平静，像叙述着旁人的经历。

　　“我猜想这里的时间是一直往前的吧，那么你试图从我这里找到答案，很遗憾，多半要叫你失望了。”

　　影片或许播放到高潮，人群中传着惊呼。

　　主教定眼望着她，想在那张寂静的脸上发现一点破绽，一点遮掩的痕迹。

　　“是的，”白衣下的人说，“我用神明赐予的力量看到了久远的历史和灰暗的未来，却寻不到出路。当我在梦中循着气息找到你时，我以为你会给我们带来希望。”

　　良久，主教的语气中含了卑微的恳切：“真的都没有任何办法了？”

　　顾影没法儿给出答案，只是说：“你为什么不去问你的神明。”

　　她笑：“我能感受到祂，可从未见过祂。现在，神迹将远离，世界变成灰烬。”

　　算来这两人能视为同一立场，顾影觉得这位主教将自己置于悬崖边：“你应当把桃源城会迎来灾厄的消息告诉市民。”

　　“为什么？”

　　闻言顾影略吃惊地看着她，只一瞬，很快收敛起神情：“你不明白？”

　　她平和微笑着。

　　“他们相信你是神明的代言人，相信这场文明的筛选之后，在桃源城的新人类将得到重生。你给予他们的希望太过光明，当不久之后怪物的出现会彻底打破谎言。你承受不起这场反噬。”

　　她许久沉默着，半晌，回应说：“他们也承受不起无休止的灾难。痛苦与憎恨总该来的，与其早早地知道事实，不如先做一个愚昧快乐的人，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会走上刑台，接受神罚。”

　　她已决心要用这样的方式面对它，纵然顾影再想说服，也都是无用功。

　　电影播到最后，顾影猜是个喜剧性的结局，不少人都笑了，然而笑完以后总有些显得勉强落寞。

　　主教邀他们在神树宫住下：“这几天城内有庆典，你们多在外面转转，很有意思。”因此收拾了房间出来。她面上看不出难过，也没有欢喜，只披着那件白袍，整日整日地坐在大天使的雕塑下面，好像在那里能得到心安。

　　桃源城是世界的中心，因为所有城市的名字都出现在启示录中，唯有它被赦免了。无数趟列车的终点在这里，运送来一批批幸存得生的人。在这座城市，人们忘掉身体的痛苦，忘掉长着半张脸的怪物，用日夜的狂欢麻痹自己。

　　当第二日傍晚，顾影走出神树宫时，这场欢庆的宴会已经开始了。

　　这地方的广播派不上用场，循惯例放着舒缓的音乐。街边亮着璀璨张扬的霓虹灯，穿着奇装异服将自己妆扮得荒谬怪异的人大咧咧四处跑动，还有推着小车跑出来做生意的，要人家拿食物交换。

　　顾影一步步迈下台阶，回望身后这座用玉石雕砌成的华美宫殿，像极了一株参天的树，它遮挡住西天耀眼红日的形体，四散的光辉为它作圣洁的背景。

　　太阳落了满树。

　　易珩挑选地址时显然没替她考虑过，地方偏远，且认得的人不多。她一面找一面问路，最后是个有些年纪的人直接指了指远处：“嚯，真够有意思的。你看见前面那大铁疙瘩没？摩天轮。他约你那儿见面呢。”

　　顾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座悬着彩色座舱的转轮停在那儿，像挂满灯笼的招摇铁架子似的。

　　她走近了，发现是处废弃的游乐场，既没通电，也不见有人看守，连约她见面的人都不在。

　　顾影将那张纸条翻出来又确认了两遍，刚放下，见到易珩出现了。

　　“来这么早？”他换了常服，黑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提着个包装袋，稍擎起给她看，“喝饮料么？”

　　“你从哪儿买的？”她想别被路边摊坑了。

　　他从里面拿出两杯颜色一样的，一杯旋开盖子递过来：“自己做的。”

　　她不接，稍倾身看里面，果肉沉在底下，又看他两眼，接过抿了口，皱眉：“你往里掺了多少水？”

　　易珩原本站在懒怠笑着，一副扬扬自得的神气，这时候也不笑了，开了自己手里那杯一尝，眉拧得更厉害，来一句：“算了，别喝了。”说着要把她的拿走。

　　顾影往旁边避开，将它半护在怀里：“矫情，我也没说我不要。”

　　他好脾气地笑笑，往四下里一瞧，黑隆隆一片，欸了声：“没运行吗？”

　　她简直不理解了：“你之前没来过这儿？”

　　“第一次。”他略仰起头望了望天，“废好大功夫找人答应了往这儿送些电，说是会晚几天，没想到今天还没成。”

　　顾影顺着他往下说：“要不改天再来。”

　　并不像玩笑的语气，易珩解嘲说：“那你不如直接拒绝掉我。”

　　这地方原先热闹不热闹另说，总归现在是荒凉至极，鸟都不歇在这儿。城市另一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这一边两人找到积着杂草浅灰的长条凳坐下，并没有什么可看的景致，视线全给打蔫的摩天轮夺去，顾影便盯着那几个座舱瞧，瞧了半天，数出28个座舱，5种颜色。

　　易珩坐她右手边，隔得很开，中间尚能容下个人。他靠着木椅背，眼望着前方，有些出神。

　　他约人来为的是解除误会，但干坐了半天，都不说话。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要融进风里飘走了。

　　“你相信造物主的存在吗？”

　　“嗯？”她以为是指这个世界的神明，因而摇摇头，“这是他们的信仰，不是我的。”

　　易珩唔了声，稍侧过脸来望着她：“他或许并不是一个实体的存在，你听不到他的声音，见不到他的形体，但他有法子叫你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出现过。”

　　顾影的思绪滞了瞬，明白这话里含了别的意思。

　　“每个世界对他都有不同的叫法，而有的世界根本就没有他的存在，这些都取决于他的兴致。”

　　“平陈传说里的仙人和这个世界的神明？”

　　“差不多，”他将头点了一点，弯腰向前坐了，两掌拢着放在膝上，“他创造出的这一切，再稍作修改，邀请许多人到他造出的世界走一走——以往他是喜欢这么做的。不过这回动静实在有些大了，许多人来了没法儿走，还把命给丢了。”

　　“他从没出过这么大的差错，我以前想他是不会出差错的。但他造出的那些世界就不一定了，其中几个凭想像捏造出，或从真实历史中摘一段出来，里面的人像模像样生活着，很容易就越轨了，这种越轨行为产生的后果，可能导致了如今的混乱局面。”

　　“那你呢？”她问易珩，“你在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我并不值得一提。像他这样的……”他顿了顿，对怎样称呼稍思忖了下，“……神，有许多个，而和我一样早早失去归所的人也有许多。我把我的灵魂出卖给他，因此无论哪个世界，都没有我的容身地。”

　　远处的灯光无法照拂这里，只有片浅浅的月辉，用它初升时略黯淡的光影洒在他脸上。他的骨相是十分好看的，清瘦的一张脸，略显出些秀气，因常常挂着抹不着调的微笑，就使人把这特征很容易忽略掉了。

　　随语落，易珩的下巴颏儿上隐隐泛出疏散的荧光，像沉透进皮肤底下，然而这道荧光越发明显，直往下连着颈脖。

　　顾影看出这是一片古老又隐秘的符文。

　　“……你见过他。”

　　“那时很久远的事情了，并不能说是我主动使他出现，但在当时的情形下，我很乐意见到那样的存在，他使我临死最后的愿望很轻易地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