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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朝闻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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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叫顾影沉默了。
影沉沉的木架子散着股腐朽的气味,将他的脊背也压弯下去,像肩上垮着一座山丘,填埋了万骨枯魂的荒冢。
“肯不肯赏我一个脸?”易珩忽而动了,但还阴影里,被拉得无比长的影子从地上折到墙面。他从上衣口袋中拿出张对叠的纸,给她,“明天晚上我在这地方等你,你随意什么时间到,我一整晚都会在。”
顾影手放在腰后,绞着衣袖口,还是接了。
“我并不一定能到,”她拿着那张纸,好像就许了他一个承诺一样,她看见易珩的脸色和缓了许多,这使她想着最好把坏点的情况说出来,“主教并没有说怎样处理我们这群人。”
她觉得那“自由”里掺的水分太大,虚过于实。
他明显没把这个原因纳入考量,因而将头点了一点,说:“那么第二天,第三天?我想总有一天是可以的。”
他朝她笑笑:“你看见主教只是个小姑娘是么,城市的遗迹博物馆有她的详细信息,从第一次灾厄发生起,她身上的变化都停止了。她手心有道疤,过这么久,那道疤连半厘米都没缩减。市民们管这叫神迹,他们把这个人都叫做神迹了。”
顾影却并不想再聊她了,于是问:“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情,不能现在说吗?”
“可以倒是可以,”他悠徐说,“但我得做点儿心理准备。而且在那地方,我想你会好说话一些。”
顾影便又将那纸拿出来,两指翻着,显出上面苍劲的字,只是串街道号码,没指名地方。
他目光随她手上动作起落,而后定了定,低声说:“我走了。”
易珩从那方阴影中撤了出来,走得很急,并不像他之前表现的那么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他在这世界的框架里是个巡查官,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处理。
他离开之后,顾影又在暗间稍等了等,才重新跟随上主教后的那群“老鼠”。
神树宫是在末日以前建成的,极尽富丽堂皇,原先正是打算做一处供民众朝拜信仰之地,地面贴着讲究的方砖,人和物的身形映在光滑的砖面上,都是模糊透着光晕的一团。
白衣主教对顾影短暂的失踪有所察觉,在看见她出现时,明显停顿了话头。
右转穿过宽敞漫长的廊道,竟有一类似放映厅的房间,虽然规模并不足以和影院相提并论,它只悬着整面漆白色的巨幕,没有座位。
“感谢建筑师的突发奇想,”主教说,“他在无意间还是给我们留下了点乐子,只要通电,这里的一切设施都能使用。而且很幸运的是,我们有电。”
说着,她走到投影设备旁边,拨弄两下,提溜一声,那块幕布正中闪现出了光标。
“我去,稀罕玩意儿啊!”“老鼠”中有人惊叹说。他们陆续进了这间特意修缮的漆黑隔音的房间,末尾的人贴心地将门推上。
“八百年没看过电影了,跟上辈子的事儿似的。”
“那图案是电影许可吧,真想对着它哭一顿!”他们倚着墙角嬉笑说。
主教的意图似乎只是先同众人一起回味那段平和的时光。因时间仓促,这里只存储了一部枯燥乏味的影片,它反映了过去那位所有者的品味,黑白画面,音效粗糙。
然而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俗套沉闷的剧情中去了,他们愿意为现在所看到的影片颁发一个最高奖,用所有能想到的赞美之词去称赞其中的主人公,想掘了拍摄者无人问津的古墓,给那具风化了的尸骨披上花衣,戴上花冠。
“我觉得我好像又活过来了……”有人说了这么一句。
他用着“好像”这不明确的词,忘了自己本就活着。
因此有人驳他:“你又没死!”
说完那人自己先笑了,最先提这话的人也笑了,周围稀稀疏疏的笑声也回应着。
他这句话像从某部哲学书里摘出来的,仔细想想,却又是这群人的现实。一切虚幻总该落到实处,他们天马行空地幻想自己为何在异世界穿梭的理由,觉得是梦,但有人死了,有人活着,现状逼迫他们不能不承认这个事实。
至于另个真实世界,他们又置于何种境况,活着死了,或者又像小说漫画中编造的那样,某某经历了一场车祸之类,人在医院抢救,意识被投射到别的地方去了。等渡过漫长的争斗,人复苏过来,先抽动搭在床沿的手指,候在一旁形容枯槁的家属惊喜地喊来医生,人再猛地睁开眼,迷茫地坐起身,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窗外的蓝天,鼻间还插着导管,就抱着亲友哭嚎两嗓子,说:“原来这是场梦!”
就是这么个搞笑怪诞的场景,毕竟许多创作品都是如此描述的。
他们正希望这不过是场梦,并且除去生死的因素,更情愿且乐得自在做梦中主角的陪衬,大风大浪不会殃及他们,只要随着洪流漂就是。既然是配角,那便更避不开生死这老生常谈的问题,因为除了自己,好像没有旁的人会替他们考虑这个问题了。
顾影也倚靠墙壁看着这部影片,当第一个画面出现在那切割得齐整的幕布上面时,她就知道这“影片”是专门放给她一个人看的。
“对它熟悉吗,姐姐?”主教走到她身边,稍仰头望着前方。
其余的人丝毫不觉得有异,一对对黑瞳在白光中极有兴致地烁着。
“你处理过了?我和他们看到的画面不一样。”她轻声说。
“是的,动用了一点小能力,其他人也听不见我们之间的对话。”
顾影牵扯起一边嘴角,环着臂,十足的警戒姿势:“你说有话想要问我,是什么?”
年轻的主教此时已将她一尘不染的洁白斗篷帽脱下,侧过头来,那张脸是完美无瑕的,看不到一丝灾厄对她造成的污染和打击。
“不着急,你先慢慢欣赏它,至于问题,我们可以留到最后讨论。”她同顾影待着时,仿佛真的是年岁小的面对着长姐。
她的身材小巧玲珑,称不算高挑,披着无上荣耀的白衣,越发显出神性的怜悯。
“你离开那里很久了,还记得这座塔吗?”
顾影听见一旁的主教问道,她并不答话,目光轻飘飘地歇在画面中的塔上。
黑暗塔……
它的名字那般令人难以接近,通体淡赭色,每一层都堆砌着花纹砖与琉璃瓦,八角的檐上悬着铃铛。它像一座傲立了数千年的古塔立在那里,周围的一切在它的俯视下都无比渺小脆弱。
叮铃——
叮铃——
当她回忆着悠扬的铃声时,画面上的塔迎来了风,铃响了。
顾影转而望向身侧的主教。
“是这么叫的吗?”她伶俐地问,“嗳,我也从来没听过,都是凭着我的一点想像造出来的。”
“并不全都是假的,至少这座塔真的不能再真了。你能看到我的记忆?”
“不。虽然我们的神明教授了我许多能力,但窥探记忆可没那么容易。”她否认说,“我只不过是在那天无意闯入你的梦境时见到了它,多美的一座古塔啊。”
她转向望着顾影微笑说:“或许你自己从来都没有察觉到,在你停止思考的每分每秒,这座塔就像一颗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你的脑子里。我每次造访时,都能见到它,不过当我试图进一步靠近的时候,你的潜意识就会发现我,将我驱赶走。”
顾影没看她,平淡说:“我该感谢自己,还是感谢你没有硬闯毁了我的意识?”
主教听出这话中的讽意:“我的确需要向你道歉,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擅自偷窥了你的梦。”
她堂堂正正地承认,再道歉,可依旧没道理,好像提前打过招呼,顾影就会允许她来一样。
这小姑娘真霸道。
顾影知道面前的主教并不是像她外表那样稚嫩,还是不免产生这样的想法。
“那你是否找到了你想要的线索?”
“这正是我设法使我们尽快见面的原因。”她还维持着烂漫的笑容,只是面上显出了严肃端正的相,“我想知道,你是怎样逃离那里的?”
画面灰暗下来,黑暗塔顶的天阴沉了。
“那是一次意外,”顾影没有隐瞒,“我毁掉了一只眼睛,一条胳膊,当我再次醒来时,黑暗塔消失了。”
她看着面前转瞬充满了忧郁痛苦的主教,说:“你想带着这里的人离开?”
“是……这个世界已无可救药,我有责任带领众人去寻找下一个神属之地。”
“我能理解你的部分心情,但我还是需要告诉你,我曾经尝试着将其他事物从那里一同带走,无一例外,它们全都消失了,你想带走活人的愿望只会更加困难。”她缓声说,“但你有世界赐予你的力量,或许你可以找到其他方法,你的神明,不是么?祂会帮助你。”
“神明……”主教忽而吃吃笑了,脸上完美的面具有一瞬坍塌,她笑得弯下去腰,“神明不再眷顾我……当祂不再眷顾这个世界时,我们还能找到救赎之路吗?”
她看着顾影投来惊讶的一瞥,忽觉自己的眼角沁出泪,她擎手揩去,仍旧笑着:“启示录的预言还在继续,第九城……新城……”
“你知道我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什么吗?”她声音突然低了,“桃源城……启示录预言了桃源城的毁灭——‘当四颗流星划过天际时,这座城市在欢庆中迈出了走向死亡的第一步,它终究归回黑暗的怀抱’。”
“而另一个糟糕的消息……我能感受我的力量在逐渐流失……祂想要收回我偷走的力量。”
“末日从来没有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