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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群山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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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这位年青的主教十分喜欢白色,她立在那里,让人从头到脚望过去,会觉得望见的是一朵开在树梢上沾了雪的花。
她似乎知道顾影要来,当列车上的市民们一拥而下时,她不偏不倚地站在那里,做足了东道主的姿态,说:“终于到了,等了你们很久。”
她们之间还隔着许多人,所有车厢都敞开了,要么一车人都活了下来,要么倾倒出一车饱腹的怪物。后方的巡查官整合起“老鼠”的队伍,也都停留在了这里。
这位受众人敬仰的主教披着一身如月光般皎洁的圣衣走过那几道阶,微笑说:“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好在现在终于有机会,我们可以慢慢聊。”
那两束目光中有一点逼视的意味,而被它锁住的人,将脸上神情都隐在了卫衣帽投下的那方阴影里,颓圮站着,随时预备着要逃走。
良久,顾影抬起脸来:“你在等我?”
在她还没问出这句话时,松垮提着刀的巡查官懒散的视线正无目的飘着,嵌着宝石的耳坠子搭在肩膀上。很快,他和主教一样,都被那道声音吸引去了。他往那个方向去,右手搭在腰侧,指腹点着刀,嗒、嗒……
“是的,我在等你们。”城市遗迹博物馆上形容主教是绝对纯洁无瑕的女孩,她的面庞无视掉时间的流散,微笑着,仿佛春天在她脸上盛开了。
“所有的巡查官都是我的眼睛,我一直在看着你们,看着‘老鼠’。”
或许是承着人们的注目礼,她并不像在梦里那么活跃,言语无所顾忌。她的话很简单,却指名了顾影的身份。
怪物是这个世界隐在黑暗里的“伪神”,主教则是人们推选出的“真神”。
如今真神说他们之中立着“老鼠”,一个罪孽。
列车上那对夫妇原一直携着顾影,女人自作主张亲密地勾挽着她的臂。
随即两人眼底迸出诧异,女人松开了手,连连后退,所有人都后退了,他们用仇恨复杂的眼神剐着她。
只有一个人从层层包围的圈中突破出来,走上前。
“我的失职,”易珩站在她和主教之间,“我现在带她离开。”
他言语间表现着巡查官的冷酷淡漠,但所有的动作都是向着她的。他的身子往顾影的方向侧,手搭在刀上,无形中警惕地扫视周围的人群,包括主教。
“不用紧张,”主教善意地说,宽容了这位巡查官无疑属于背叛的行迹,“我并没有想要伤害他们的想法。‘老鼠’,你们是这么称呼他们的?”
她眼底流露出几分狡黠:“如果不是这个词含有嘲贬含义的话,其实我很喜欢这个代称。隐秘,顽强,无所不在,对么?即使这个世界最终会走向灭亡,我想老鼠也一定是活到最后的类群。”
易珩敛眉看着白衣下的女孩,某一刻,当她回望过来时,他荒谬地感受到了神明的气息,那股气息压迫着他低下头,指使他离开。
“是,正如您所言。”他颔首,半点未动,“那么不耽误主教宝贵的时间,我来处理她。”
他转身拉着顾影想走,然而也失败了。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顾影直视她问道,同时竭力忽略掉另个方向投来的目光,隐默着,再到轻嘲。
于是他也放手了。
得到回应的主教弯了弯眉,互搭在臂弯的手放了下来,侧过身,作出邀请的姿势:“首先,我希望能带你们参观这座永无落日的城。”
……
桃源是一座留存神迹的城,最显然的证据是这里没有遭受过灾厄的侵扰,夜间从不诞生怪物,白天旭日的金丝落满树,夜晚绚烂的灯光照彻整座城。
有巡查官提出要先将“老鼠”关押起来,主教回绝了:“为什么要把他们关起来,他们是我的客人,享有与市民同等的待遇。”
因此在过往饱受歧视与不公正待遇的“老鼠”在这一刻“刑满释放了”,主教宣布他们的灵魂的罪孽已经得到洗刷。
这位良善的统治者约请了顾影,以及许多“老鼠”一同参观,他们身上大多还穿着屈辱的灰衣。
“这里是神树宫,在大灾厄发生之初,所有的巡查官都在大殿中接受感召,再前往各个幸存下来的城市。不过后期因人手不足等原因,许多巡查官没有接受感召便匆匆任职了。”
主教随性地走在众人前头,周围不见守卫。她喜爱这么自由自在地走在每一条大街小巷中,感受青砖褐瓦中的生命力。
她推开神树宫外两扇华美沉重的门,教堂式的建筑风格使它带有神圣庄严的色彩。
“为什么非要接受感召,这是一项仪式吗?”
顾影前面的一人问道。
距离太远,主教摇摇向这里投来一瞥,笑说:“否则我们靠什么交流呢?那时地震、海啸,火山喷发,无数灾难像今天的风一样平常。它们带走了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口的生命,也摧毁了我们的科技,如今城市间运行列车的建造,已经耗费了大量的资源,我们没有足够的技术和人力再去修建横跨大洋的通讯站。”
恢宏的大殿中央塑了一座雕像,雕像的脸被合拢的巨大羽翼遮盖住,上方悬着荧白色的光环,是大天使的形象。
“幸好,我们有神明,”主教虔诚着两掌合十,垂首朝那点了点头,“神眷顾世人,它赐予我们预言之书,渡予我力量,教授我挽救生灵的方法。”
“老鼠”们没有她忠诚的信仰,但想到他们为何会来到这里,嗤之以鼻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们也望着那座圣洁的雕像,心里想着:去他妈的世界!操他妈的神明!
神树宫并无太多人来往,它静谧,端庄,那本无字的预言之书——启示录便被捧在大天使的掌中。
顾影对她叙述的历史提不起兴趣,然而既托了她的关系,才能暂时自由,就不得不俯仰由人跟着一道走了。
可当这队伍行进到大殿时,她恍惚看见一旁的暗间闪过窃窃的人影,里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抢先到的,也不知道在里头闷了多久,但一点不顾忌被人发现怀疑的风险。
他趁着众人都将注意力都放在顶壁的画时,大咧咧地穿着那身藏青的制服出来,甚至并行走了几步,当位置合适时,他一把拽着顾影闪身进了那间暗房。
四面漆黑,顾影被扣着肩抵在墙上,黑暗中什么也望不清,只见到那对充满野性倨傲的眸子漆亮地盯着她。
“易、珩!”她压着嗓子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他带笑应承下来,倒显得很愉快:“你属猫的吧?遛这么快,我那天有事儿出去了会儿,回来人家就跟我说你跑了。”
神树宫的房间都不小,他偏偏非要把人堵着不能动弹。
“那么讨厌我,老实待几天都不行?对我有意见可以提么,别动不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身体不好,迟早给你吓出问题。”
他离的不远不近,低声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就在她颈边旋着,勾的人心痒。
她提了口气,恨恨说:“我有必要提醒你,我们上次的谈话已经结束了!”
语气重,却是被人扣押着说的,气势上就矮了半截。她说这话是想叫他明白那次两人不欢而散,他不该这么不正经地出现了。
但这属无用功,易珩很敷衍地嗯了两声:“那次?确实,我们之间有点儿误会,刚好我想和你说清楚。”
顾影气极:“我不想和你说!我已经被你的主教盯上……”
“不是我的主教。”他一本正经纠正。
“……”她一口气被岔开,接上说:“你最好放我出去,不然我喊人了。”
“你喊,”他哼哼两声,“你喊了我就亲你,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最好。”
顾影滞了瞬,气血往上涌,“你”了个半天,蹦出句:“没脸没皮!地痞无赖!”
“随你怎么说。老实没有?老实了我就放开你。”
易珩搭在她肩上的手稍用了些力,觉察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稍往右侧了身,擎起臂在墙面拍了下。
啪。暗间里的灯亮了。
顾影被亮闪的灯晃晕了脑子,霎着眼还在适应,右肩上放着的手忽然往后递去,轻贴在她颈脖上。冰凉的掌心瞬间激得她不适,那手却还要往下,勾提起她后衣的领子。
她下意识地便抬掌兜脸给了面前人一耳刮子。
易珩闷声不响接了,左脸都侧偏过去,立即泛起了红。
他搭在她颈上的手始终不肯退,像是根本没反应到吃了记耳光,目光仍落在她后背那整片煞目的皮肤上。
“顾影啊顾影……你还真下得去手。”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也不知指的是她这一扇,还是将自己后背糟蹋成这样。
生冷的白光叫人冷静下来,她挣开缚着自己的手,往一旁退,拉开两人的距离。
易珩抿唇,指腹在脸侧抚了下,收敛着眉目,说:“别那样看着我。”
“……什么?”
“别那样看着我,”他稍抬了抬下巴,显得有些烦躁,“我们算陌生人么?相处了那么久,别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我受不了。”
“……”顾影无声望着他。
易珩牵扯着嘴角笑了声:“手疼不疼?”又自答说,“我脸挺疼的。”
“你这回是扇我巴掌,下回是不是得换刀对着我心口了?”
她动了动唇,想要说话,却被他抢白。
“你别急着否认,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墙角列着货架,天然划分出条明暗的分界线,他立在阴影处,他总是立在阴影中。
“上回你说的话并没有错,只是其中有一些误会,我想我们需要些独处的时间解开误解,比如,我并不是完全是站在你的对立面。”他自嘲说,仰头眯着眼望向那盏亮得刺目的灯,抬起手来用手背挡在额前,“可我站在你面前的时候,总觉得我是该死在你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