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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卡俄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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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声中的话语顾影太熟悉,她只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夺门而出。
“请新城所有市民尽快赶往第五片区,列车即将发动!”
同步的女声急迫地在城市各处响起,不同设备带来的延迟,回音似的环绕。
街道一反往常,拥堵着乌泱泱的人群,巡查官的车辆在其间寸步难行。顾影反手将卫衣兜帽盖上,一路闷头走。
站台统筹的效率高,她到达时队伍并不长,很快轮上她。
“请出示市民证件。”巡查官拦下她。
上百节的车厢外分列而站无数的人,几辆载着“老鼠”的货车停在月台之外,灰衣的囚徒们被驱赶而下。
顾影将手腕上的数字展示与他,顺利登车。
车厢内早已是人满为患,脸上大都凝着郑重紧张的表情,他们渴盼能早些出发,远离这座将死的城。
室内两侧启着一排的小窗子,不过因一面正对着外头熙攘的人,早给关上了,只剩下左手边对着站台之外的。
窗框开的矮,顾影收着下巴往那青绿色的玻璃外瞧,暮色苍茫,距离天黑尚有一段时间,染着些许耀金色的云远远地悬在西方。这趟列车笔直地往前走,天永远是那方天,随着距离,只有霞云被甩在了后头。
她忽然想起早时做的并不具体的梦了,还有梦中那个带着谜团的女孩。
“喂,”有人拍上她的肩。
顾影眉心突跳下,帽沿边耷在她额前,挡住对方的视线,也挡住她自己的视线。
黑色皮靴顿在她两步远的地方,藏青制服袖口的扣子被解下两颗,随意折翻上去。
“借过。”声音陌生,平平地吐出两个字。
她让路,很快,男人风一样从她身边掠过。
……
在落日熔金中,列车发动了,车身轻微的颤抖使顾影的心逐渐放松,坐的位置并不多,她和一对夫妻挤在一处。
绿色软皮垫沾了身体的余温,女人稍动了动,俯身去够随带的包,手肘无意顶到了顾影,连忙低声道歉。
顾影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应了句没事,又见她在包里翻搜一阵,塑料包装窸窸窣窣挤碰着。末了她找出两个面包,一个递给丈夫,另个却问顾影要不要。
这年头食物是稀缺物,城市的粮食产量几近于无,全靠往年的屯仓艰难度日。
顾影看她丈夫在旁边欲言又止,顾虑着要说话,因此没接,只说谢谢。
“没关系的,它放久了也要坏掉,列车上不给发食物,怪叫人饿得难受。”女人轻拍下丈夫的手背,把食物硬塞了过来。
城市建筑群的灰影在后方淡漠成虚影,市民们总怀着几分庆幸没有见到它陷落的惨状。车厢内一时仅余下平缓的呼吸声,有人睡着了,靠在椅背上打着鼾。
长途寂寞,女人睡不着,见顾影模样标致年轻,只是脸上欠缺点血色,显得虚弱,于是便向她搭起话。
“你是住在哪儿的,怎么不见你家里人,是走散了吗?”
她面包啃了一半,脸不红心不跳扯谎搪塞过去,全往又惨又坏的方向说,没言语几句,女人先不好接着问,怕她越想越难受。
“你下车之后有去处吗?”女人半天又来一句,见她不答话,又笑笑,说,“我有个亲戚在我们马上要到的城市,早先通讯没断的时候,约好去他家。看你年纪不大,要一个人料理生活多艰难,不介意的话你先跟着我俩过几天,等熟悉了情况再出去。”
倒替顾影考虑的完备,然而她不能应下,正想着说辞回绝,忽然听见车厢顶部传来“咚咚”的声音。
市民们都习惯灾厄后,晚上戒备白天补觉,长时的昼夜颠倒使他们对夜间的响动极其敏感。
这只是第一声,便让车内睡着的人惊醒了,顶着迷蒙的眼抬头张望着,疑心是否听错,又接连乍起“咚咚”的异响。
它响了再不见停,犹如雨水掺着硕大坚硬的冰雹敲砸下来。顾影身旁那对夫妻脸色陡变,煞白得吓人。
有几格窗帘拉开着,透进盈盈的月色,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月色朦胧,像罩了层蒙尘的纱,颜色暗下去。
嘀嗒……
有水滴凝在窗子上,滑落时滞出连串的纹。顾影向后看去,却不见有雨。
她立即将随身带的水果刀攥着放在腰后。
可最先爆发出惊人惨叫的是后方的车厢,接二连三,像附在一条绳上的火线引子同时燃起,转瞬之间,这股恐惧从后往前,荧亮着光的车厢成了藏有病毒的箱盒。
“是、是怪物!”
谁说的这句已无关紧要,使人绝望的是,这列本该载着希望将他们带去下一座城的火车为何出现了意外。
这是从没有过的情况。
怀疑与未知是恐惧最好的养料,车厢内所有人的心都被吊了起来。
顾影听见车内广播有了嘶嘶的杂音。
城区最高司令官在此时给予了众人答案,也投下了最致命的炸弹——是的,列车内部出现了怪物。由于监管疏漏,一位母亲带着她患病的“女儿”上车时,巡查官并未多心。
他看到女童瘦削单薄的身子被裹在厚大衣中,颈后的数字在苍白的肤色下刺目,其实他只需拉下外衣再仔细瞧瞧,便能发现卧趴在她背后的怪物。
它因不能见光而萎靡缩小,当暗夜降临时,便从蛰伏中醒来,且它的气息引来了大批的同伴,它们本就是黑夜中诞生的“神”。
列车在无光亮的世界行驶,穿过桥洞山峦,跨过江河,它并不十分亮,只隐隐透出光,但现在,这么些光也让怪物抢占走了。
“……稍后会有巡查官和‘老鼠’前往每节车厢进行清剿,请各位市民保持冷静。”这是最高司令官在长段发言后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它像一道死刑令,狠狠地剐在每个人的心口。
保持冷静……
终于有人煞不住哭了,呜咽着,车厢中人们的心也在呜咽着。
车窗紧闭,怪物无法通过缝隙渗入,化出人的胳膊形状,拍掌重重地敲打着。
顾影将帘子放下,什么也没说,让那对夫妻坐到里面去,由她守着中间的窄廊。
哭嚎与惨叫都被隔绝在前后两扇棕色的厚门之外。
“嘭——”
门从外面让人踹开,几个巡查官带着灰衣的“老鼠”出现了,他们身上还滴挂着粘稠的血液,抵着萧瑟的风,再次将门堵住。
“列车改道,我们去桃源城。”年轻男人用手背擦掉唇边的血,那里有道打斗中留下的伤口。
“……为什么去那里?”有人问。
他放下手,摩挲着指,很简洁地答道:“主教的命令。”
这短短的五个字像一剂定心针,车外怪物的锤击嘶吼仿佛都弱了下来。
主教所在的桃源城,在启示录中是灾厄无法到达的世外之地,是列车经过十座城之后,才能抵达的地方。第九城是第三站,新城757是第四站。他们原本还需要活过六次大灾厄,但现在,在不久远的几个小时之后,列车将带着他们去往那座祥和的中心之城。
“咳咳……”他抵唇闷咳着,一面让来人分散守在车厢四处,而后便将帽子摘了,随手搭挂在座椅后方的一角。
顾影的目光在他脸上定格了几秒,在他未察觉时挪开。她将头稍偏向右侧,以避开可能探查而来的眼神。
易珩。
他没发现她。
……
三小时等待后的黎明,对众人来说比三个世纪漫长。
微弱的惊呼好似挂在颈脖后,随时像两挂爆竹似的,噼里啪啦便响了起来。
整个夜晚,他们都浸泡在水里一样,窒着呼吸,两手搁在膝盖上绞着,一会儿担心窗子没关严,一会儿疑心邻座也混进了怪物。
等地平线上散出一线金红的光时,世界又重新担负起怜悯孩子的“母亲”角色,它呢喃细语哼唱着,安抚众人入睡。
易珩撑不住眯了会儿,没位置可歇,就那么坐在地上,仰面抵在门框,手搁膝上,还攥着把刀。
刀面蹭亮,反射窗外的光,打进一旁不时偷窥的顾影眼底。
她确是不能不强撑精神熬着,许多可供她操心的事情,最最要紧的一件,是她真想趁着冲动的劲儿把他给丢下车。
但为时已晚,广播中才起了杂音,易珩便拧着眉醒了,他抬掌往自己脸上拍了几下,撑着门站起。
“列车即将抵达桃源城,请各位市民做好准备,主教将在站外迎候大家。”
行驶的速度渐缓,顾影望见漫长的铁轨尽头,拥着一座浅色的站台,在站台之中,站着一个白色明晃的影子。
“主教?”
“主教大人也来了!”
“我去!真算盼到头了!”
“我们这算不算活到最后了!”
醒来后的人们在被恐惧压抑整夜后,仍不免兴奋地谈论着这个消息。
那道白色的影子拉进了,顾影看见的是个披着斗篷的女性。矮窗滑过站台正中,她视线随着那道视线拉进,又错开。
那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脸上挂着清浅的微笑。
她在顾影梦中出现过。
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