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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在歧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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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幢二十余层的高楼矗立着,有几户阳台外堆着一簇簇的藤萝吊兰,但因无人照料,都打蔫枯黄,垂丧地搭在墙外。
电梯间早废弃了,巡查官只能扶着栏杆一层层往上爬。
“费事儿,叫他们全都住在一块儿不就好了。”他嘟囔抱怨着,声音在寂静空旷的楼梯间显得十分寂寥。
他当然清楚这种情况是不会被允许的。怪物喜欢人们聚集在一处,分散开反而令它不方便寻人了。
但对于登记人口数量,复核市民编号的巡查官来说,每天清晨等待进行的这项工作无疑是使人厌烦的。
到达第六层,这里住有四户人家,其中三户大门都敞着。
他站在门外眯着眼往里觑,见到几具横在客厅死状凄惨的尸体。
“啧啧……”他在心里感叹几句,一面拇指拨动自动笔的笔头,在本子上划了几个鲜红的叉。
他又在里面转了三四圈,卧室厨房都看过了,本上记着这家有五口人,但现在只见到两具残缺的尸体,说明另三个已被怪物全部消化了。
“……第六片区A城602,五余零……”他飞快记录着,而后撕下便利贴,啪的一下粘在门口,稍后便会有落后几层楼,负责收捡尸体的巡查官们依此将里面的人带去统一火化。
还剩下一户。
他走到紧闭的漆门前,用力拍了几下,朝里喊道:“里面有人吗?我是统计新城人数的巡查官!”
往常如果里面有存活下来的人,听到这声音便如临大赦般赶来开门了,但现在他贴着门缝喊了许多遍都不见人影。
他并没有想太多,随即从上衣口袋中找出了相匹配的钥匙。可当捏着它插入锁孔中时,门把手忽而动了。
“……”
里面探出张女孩子清秀的脸,只是经过紧张疲倦的一晚,她眼中满是倦怠。
“抱歉,我躲在里间没有听见门口的声音。”她歉然说着。
为保证效率,巡查官们负责的区域都是特定的,但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影在不断消失,心理压力总无形增加着,因此要防止极端情况出现,每隔一段时间,区域的统计人员都会轮换一番。
今天恰好是他来的第一天。
“没关系,你们还好吗?”眼前人的身形太过单薄,像寒风中摇曳的白纸,这使他的声音不自觉温和下来。
“只有我活下来了……”
她低声说,太过轻微,他听不大清:“什么?”
“只有我活下来了。”她又说了一遍,提高了音量。
他微愣,意识到这是个才失去家人,孤苦无依的可怜女孩。
“对不起,”他满含怜悯地说,“但我还需要进去确认情况。”
她无声地动了动唇,垂下头,给他让路。
这是个四口之家,墙壁上悬挂着的合照被打碎了外罩的玻璃,反叩着倒在地面,家具都挪动过位置,堵住所有的门窗,但三具只剩下残肢的死尸无疑宣告了这场抵抗的失败。
他缓步走向两边的房间,仔细扫视过角落阴影。
“你……昨晚是怎么活下来的?”虽然残忍,但他仍需问清楚。
“一个‘老鼠’救了我。”女孩的话让他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她指向右手边的洗手间:“可她也死了。”
在她指向的地方,一间被血水浸透的衣裳皱巴地团在瓷砖面,勉强能看出它原本的灰色。
巡查官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你很幸运。”
“是的。”她回说,眼眶中盛着晶莹的泪。
他叹气,退出了房间,望眼客厅的狼藉,对她说:“稍后会有人将尸体带走,不要关门,如果一个人待在这里害怕的话,在天黑之前,可以到办事处寻求帮助。当然,我还是建议你最好远离人群,这栋楼活下来的人不多,怪物对这里不会有很大兴趣的……”
“还有一件事……”她忽然打断说,那对浅淡的眉轻拧着,净白的脸因哀惋地神情显得脆弱,“我是在遭遇袭击时被救的,所以……”
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浅色上衣,她环着双臂慢慢转过身,将满目疮痕的后背显现出来。
“我的市民编码没有了……”
巡查官见过很多人死后的惨状,他知道被怪物吞食过的地方会留下像火烧过一样的腐烂疮口,但眼前的情形仍不免叫他抽吸一口冷气。
若说在得知这里有“老鼠”来过之后,对她身份有产生一点怀疑,也在此刻也消失殆尽了。
怪物在“老鼠”身上从不会留下如此可怖,大面积的伤口,往往都是使他们窒息而亡。只有市民,才被会灼热的气体烫伤出青紫的皮肤,冒出一个个脓白的水泡。
“你需要立即处理一下……”他失声说。
“已经处理过了。”她转过身,低敛着眼望向他。
他回过神,忙说道:“编码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说着,他从工作挎包中拿出一台黑色的仪器,巴掌大小,又对着屏幕输了些东西。
“我重新调出了你的编码,你觉得印在哪里比较合适?”他举着仪器犹豫说。
“就这里吧……”她将手心翻过朝上。
“好的,没问题。”巡查官掠过她几眼,缓和地说,“可能会有些痛。”
仪器点在腕上的痛感并不太强烈,她平淡地等待片刻,收回腕,皮肤下已留有一串数字。
“祝你好运,明早这个时候,我还会看望你们的。”他露出一个微笑。
“谢谢。”
……
在巡查官走后不久,便有几人来清理楼层,最后六楼只余下这么一户一口。
棕漆的金属门合拢上,顾影抚过手腕,那里有串凸起的数字。
她站在阳台朝外眺望,城区边缘停靠着漫长的似乎看不见尾的列车,大部分市民都将趁着白天赶往这里——谁也不知道城区司令官什么时候能感应到大灾厄的发生,决定发动列车。
昨晚解决电圈环之后,隔壁间的男人告诉她获得市民编码的捷径,这是他从一个巡查官口中了解到的,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
两人并不同行,顾影独自来到另一片区,任何一栋大楼中都有符合她条件的住户,她并不费力便得到了新的身份,那盒火柴也派上了用场。
似乎一切都很顺利。
她长舒一口气,十指并拢,双臂伸展着撑向头顶。她弯腰向左向右晃着,背后连片烫伤因这动作所致的疼痛在徐风中和缓了许多。
楼内的巡查官们在工作完成之后撤退,临走前那位负责登记的还敲过门,说找到些膏药放在门口,嘱咐她记得拿。
顾影脆声应下,但直至那亮满载尸体的货车消失在视野中,她也不曾挪动半分步子。
她太过疲乏,仅剩的那么点力气在应付完人之后,只够支撑她僵尸一样蹭到沙发边,倒头就睡。
她的注意力逐渐从脊背上的痛楚转移到沙发顺滑布料中夹杂着的血腥味,再然后,便溃散的一无所有。
死之后应当就是这样,无所感,无所依,无所知。
当顾影脑海中升起这句话时,她便知道不对劲了。
在记忆并不遥远的勒洛府中,她也曾入梦,但那时她是作为府邸中一个角色入梦。
但现在……
她食指抽动了一下,指上勾着的那副小圆框墨镜滑落在地。她蹲下身去捡拾,发觉自己所穿着的,是最开始她在海滩上的衣物……那个时候,她才逃离出来……
“你好。”
顾影动作一滞,她若无其事地将墨镜重新拾起,直起身,望向声音的来源。
“你好。”是个小姑娘,打眼不过十七上下,扎马尾,白色短衫搭牛仔裤,不见回应,又说了一遍。
“姐姐你看上去很眼熟,我们从前认识吗?”她冲顾影笑,几步便到了眼前来。
“不认识,别攀关系。”
“欸?”碰了硬钉子,小姑娘一点不气馁,眼睛弯的像弦月,“可你身上有很熟悉的味道,我觉得我们现在不认识也不要紧,将来总有机会,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顾影神情冷漠:“什么味道,我怎么没闻到?”
闻言她笑了几声,笑声清脆,黄鹂似的。
“这个可能需要些特殊的技巧,姐姐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两人站的有些近,顾影发觉她望来的目光中好似隔了层浓重的迷雾。
突然她耸耸鼻尖,猛地往前一送,整个人都向这边靠来。
顾影要更快一些,在被她触碰上衣角前便后退着躲开了。
“唉,别躲开呀!”她遗憾说,撒娇似的顿着脚,“我看不清姐姐你的脸,让我靠近一点么!靠近一点,我就能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了!”
“那么好奇干吗?好奇心害死猫。”
“真难接近啊……我还什么话都没问呢……”
顾影的视线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的眼睛始终在这里搜寻着,总想要抓住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聚焦。
“不是‘得到’!”她强调说,“是‘讨教’!你是姐姐,你对这个地方的了解比我多得多,我只是想从你这里获得知识。”
“所以……”顾影并不改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小姑娘再次笑了,她扭过头向左望了望,惋惜说:“我的问题需要占用你一段时间解答,但似乎我来的并不是时候,你该离开了。”
“……你该离开了……”
她末尾的话始终带着余音,渐而远离。如同从黑暗中陡然睁开眼,白光都褪散去,连何时进入与离开的梦境的概念都缺失着,顾影便醒来了。
屋外,是环绕响彻整座城的广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