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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守碑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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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电圈环是会划破人的皮肤,扎进肉里的。顾影隔壁间的男人后颈上就有半圈结了痂的浅伤口,那晚易珩带她去瞭望塔见到的那群“老鼠”,脖子上也有一样的痕迹。
像被放逐了一样,货车将人拖到居民区,倒垃圾似的将他们赶下来。巡查官们时刻盯着表,换上了滑稽的衣服,将自己裹得严实。
一到晚上,能见光的和不能见光的身份都颠倒过来。
“喂,看见那滩水了吗,我打赌待会儿有东西就会从那里钻出来。”
这时候众人都不敢分散开站,颤颤巍巍举着手里的武器,迎着清辉的月色,看向男人说的水滩,它背光静止着,比周围的地面要暗上几分。
到处是逼仄的巷陌,曲折环绕穿插在整座城。
顾影抬头望望四周,拥着几层楼高的住宅,用铁丝网围住。这原先是个小区,如今剩了寥寥几十户,而像这样的空楼,随处可见。
那群怪物喜欢往人群扎堆的地方去,它们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是嗅觉灵敏的个体。
警报声分毫不差地响起了。
阴影中的水,墙壁,甚至是空气的波动,好似这世界在剥落无用的死皮,那全身透明的怪物又复活了。
远处,近处,耳畔,惊呼和哀嚎声不止,这声音都被压在警报声之下,微弱得像是苍蝇蚊子在无意义地叫着。
“别愣着了!赶快拿刀上!再晚死的就是我们!”
有人高声喊了句,其余人这才从恍惚中惊吓醒,试探性地朝那水一般的皮面上挥去。
“嘶啦——”
和撕开布匹的声响似的,只生长到人膝盖高度的怪物被破开一个大口,柔软澈亮的皮肤下竟汩汩淌出滚热的血液,它失掉站起的能力,这时显得像个人,受了致命伤,挣扎着死掉。而原地只剩下一滩红色浓稠的液体。
很快,数十个它又追赶而来,长出了双臂和腿,用五官消亡的脸表达着渴望与疯狂。
“喂,差不多了吧。”隔壁间的男人摸寻到顾影身旁,飙溅的怪物血液沾在他脸上,往下滑着,印出几条红痕。
它们越聚越多,将人群冲散了,顾影利落地解决掉几个,一面向一栋无人的楼房撤退。
脚边怪物死之前,那张透明的皮上映着她的脸,寒漠生冷,叫她回想起了从前。
“发什么愣!快走!”男人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
顾影的目光重新有了焦距,她扫过圈四周,疾步向暗处去。
“你先在旁边守着,怪物吞食我们的速度更慢,我没说可以别急着动手。”
顾影将手中的武器抛开到地上,舌尖扫过下唇,触到干渴而裂出的丝血,一股厚重的铁锈味在口腔中迸发。
男人换了左手拿沾血的刀,另只手就着上衣擦掉脏污,又在脸上抹了几把,末了他看她几眼,啧声说:“疯子。”
他背身翻过一个垃圾桶,飘出句话:“这忙我就只能帮到这份上,死了别怪我。”
顾影听了并不作声,脱掉外套倚靠着墙,低头扫眼颈上坚硬的环圈,红灯烁目,她擎起右手触了触,完全没有拆除它的可能。
无序仍蔓延着,城市间仿佛多了数条血色的浅溪,刀在上面漂浮着,人残缺的尸体也在上面漂浮着。
顾影很快等到了她需要的东西。
那怪物从对面的墙壁上凝出半个身子,方才成型,像截掉一半的蜘蛛,挥舞着双臂想挣脱出来。
她支起身子,弯腰捡起地上的刀,抬脚踢了踢垃圾箱,对隐在后面的男人说:“到了,你看着 。”
墙壁上的东西没有影子,或者说它自己本身就是个影子。
它的眼鼻需要依托外界的生命长成,但它能感受到有团火热的生命物向这里靠近。它莹透的外表照映出一个修长的人形,这使得其张开两臂作出拥抱的动作,它想要拥抱她。
噗呲——
滴渗着水的臂被刀砍断,在连接着墙壁的地方流出血。它的痛觉迟缓着未发育出,断臂让它生长速度趋缓,不得不暂且停留在墙面上。
顾影望着眼前的怪物,它成了面没有边缘角的镜子,平缓地悬在这里。
可以了。
于是她缓缓转过身,退后几步贴近墙壁,让它契合地趴扶在后背,包括环着电圈的颈脖。
如同婴儿终于寻到了母亲的怀抱,断臂的它无法拥抱住她的身前,但隔着后背单薄的衣料,那股象征新生的温暖使它迫切地汲取着养料。
它再次化为柔软的水。
顾影讶异与这种触感,背后的压迫感近乎于无,却感觉到空气变得灼热滚烫。她很快不能动弹了,连着思维变得僵硬缓滞。
她尝试着向前走动,但连迈开步子都十分艰巨。
“靠,你死了没有?能动赶紧动啊!”躲藏起的男人不敢出来,只扬声喊了几句。
“没死,别叫唤!”她嚷道。
后背狭小的接触面显然令它不满,它想要更多,因而尝试着将身体变得更加扁平,包裹她的前身。
它脱离墙体了。
顾影看见她投映在地上的影子,脊背深深地弯沉下去。她再次提步,使不明显的短距离渐渐地堆砌,足够一步远时,她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下去。
她低伏着腰,身体紧绷着,呼吸无法克制地变得急促。火烧一般的灼烫快从颈后占领到前方了。
“还、差一点……”勒在脖子上的铁环仍收紧地缚着,红灯闪烁的频率不变。顾影两手抓在地上,奋力地忍耐住将肩上负累甩开的冲动,指缝中抠进了细碎的石子,碾磨着,使她指间尽是血滴。
滴——
烁亮的红灯在一瞬慢了拍子,而后轻微的咔哒一声,金属环断裂成两半,掉落在地。
几乎同时,顾影憋着气冲一旁喊:“出来!”
随话音落下,角落中的人“呀哈”叫着举刀劈来,眨眼之间,趴在她身后正欲汲取养分的怪物便打了蔫,无声无息地散在血水里。
“妈的你没死我在后面看着都要吓死!”男人甩着手上的液体说,“我都掐准时间你再没动静我……”
话没说完,后半句卡在嗓子眼,便见跪在地上的顾影一把向前抓了地上的刀,唰地起身朝他扑来。
脑子跟不上眼睛,男人愣愣地看着她提刀往他右方猛地一下,刀锋没入皮肉,他缓慢地将头转向那里,一个咧嘴的怪物尚保持着诡异的笑容,刀从它的顶部起,锋利地从中间自上而下划开,它凝着笑死去了。
“……我就打算跑路了……”他目瞪口呆怔忡立着,机械地讲完剩余的话。
顾影大幅喘着气,手一松,刀便啪嗒掉了下去。
她整个地站在血泊中,发梢凝着水,嘀嗒,嘀嗒,溶进地上那滩粘稠的液体里。
“轮到你了。”她眼神清明漆亮,轻声吐出这几个字。
……
新城第68天,广播中温柔的女声取代了循环刺耳的警报声。
居民区某处空旷的小广场,巡查官们来往拖着不瞑目的尸体,平摊着放在正中,有的尸体只余下半截,还趴着不能见光的怪物。
“真晦气……”一人踹开奄奄一息“老鼠”伸来的手,搭着经过同伴的肩,说,“今天是咱俩去统计伤亡的市民人数吧,要不随便报个数字上去,反正每天都差不多死那么些个……”
同伴撕下张便利贴粘在记事本上,斜睨他一眼,说:“做梦!我才不跟你同流合污混吃等死!”
两人正要斗起嘴来,突然听到一急刹车,心下奇怪着哪个这么早跑出来,便见车上风风火火下来一人。
“昨晚第二队的行动地点在这里?”
是第六片区的最高执行官,下来便是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
“是的,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二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再见他身后急冲冲跟上的副官也是灰头土脸相,都摸不清状况。
然而他并不理会两人的问,径直越过他们往广场中心去。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他视线在这片临时墓地上巡过一圈,最终落在两位巡查官身上,像酝着场低气压的暴风雨,深沉阴郁。
“是的……”两人应答着,连这句确切的话都理不清要不要说出口了,“活着的已经被运回请室了,如果广场没见到,那就是……被怪物吃了……”
易珩站了会儿,望着尸体颈脖上的环圈,忽然牵了下嘴角。
“算了。”
“……什么算了?”一巡查官抬眼飞快地瞟了下,小声嘀咕说。
灾厄发生之后,日月变更的季节和变幻莫测的天气都消失了,只剩下万尘不变的永恒的黑夜白天。
温度是恒定的,光线的明暗也是恒定的。
过不了多久,广场中残存的怪物都会消散成一张枯黄的死皮,在火中化成烟。
易珩向着一处巷子走去,这里是信号最后消失的地方。
血迹干涸,余下打斗过的痕迹,而两对断开的电环圈,嘲弄似的被明晃晃摆在了蓝色的垃圾箱上。
算了,她要是不跑才叫他惊讶。
他如此想着,然而还是不自觉走近那边去了,抬腿用力一踢,那电环圈便受力滚过进腐臭的垃圾堆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