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请遵守密室禁令》绪易

58、黄金甲

　　请室里的人大多都听到外面响了一夜的防空警报，但不知道具体情形。

　　易珩送顾影回来的时候，她隔壁间的人以为自己到的早，大谈特谈当初如何死里逃生，又怎样用刀剐了怪物的心口。

　　他先见到顾影，想她消失了一夜，手铐也没了，于是两指塞在唇口上，吹几声尖哨，叫了句：“小哑巴回来了！”

　　她看也不看那里一眼，自觉推关上铁门，再自觉往角落里一坐。

　　隔壁的人还要闹，铁门猝然被砸了下。

　　“闭嘴。”是和她一起来的巡查官。

　　他张了张嘴，哑然无声。

　　请室里的空气闷抑燥热，所有人的呼吸都仰仗这方寸之地，咳嗽和不断的喷嚏呵欠使得空气越发混浊，压沉着人脑昏昏欲睡。

　　顾影一直等到地下层的重门被关上，易珩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不见光的角落中出来。

　　她走到铁栏网前，合拢掌在上面拍了两下，响动哗哗传到左间去。

　　隔壁的男人看过来。

　　“你知道新城的列车什么时候发动吗？

　　他吃了一惊：“嚯，你不是哑巴啊！”

　　顾影不答，仍看着他。

　　男人呵呵笑几声，略想了想，说：“具体时间没人清楚，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城市存活的时间会越来越短。”

　　他抬起下巴：“你不从上个第九城来的吗，还记得那时候活了多少天吗？”

　　“72天。”

　　“72天呐……”他琢磨着这串数字，“新城已经过了60多天。”

　　“那么已经快了，没剩多少时间……”她收回目光，喃喃说。

　　“怎么？怕死啊？我告诉你一诀窍，哪天晚上轮到我们的时候，你什么都别管，听到警报声就找栋楼躲起来，越高越好，当然，你得跑快些，不然被后面那群怪物追上也是白搭……”

　　顾影忽然抢断说：“今天晚上就该到我们。”

　　“……”男人一愕，“这么快？”

　　“是，”她笑一声，“所以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男人听到这话，脸上总时刻保持着兴奋的神情突然消淡了，换上了戒备，他瞟她几眼，淡淡说：“小忙不想帮，大忙帮不了，在外面各管各的，生死由天。”

　　顾影耐心说：“这忙不会让你吃亏，我可以帮你逃出去。”

　　“你？”他极不屑地上下扫视她，“你一小姑娘怎么帮我逃出去，先等你活过今天晚上再说吧。”

　　“来不及了，你不是推断新城的列车马上就要发动了吗？我帮你逃出请室，相信你在城市混迹了这么久，不会找不到用市民身份混上列车的方法。”

　　“我又不是非出去不可，反正跟着巡查官混吃得上饭，睡得饱觉。出去了还得东躲西藏，一点不划算。”

　　话虽这么说，可他眼底烁了烁，目光飘浮。

　　“但你总会死的。”顾影说，“那么多个晚上，明明你只要在白天提前找好地方躲起来就能多活一天，但巡查官非要把我们带去怪物聚集的地方。你心里其实最担心这个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迟早会死。”

　　“那你呢？”他逼视过来，眼里充满了精光，“你也想出去？你有非出去不可的理由吗？新城可不待见我们，你才来没多久，对这儿情况都不了解。”

　　“这是我的事情，你只需要告诉我帮还是不帮。”

　　室内其余人要么睡觉要么帮着侃天说地，根本不往这边角落瞧，看守的巡查官腋下夹着警棍，一手捧着装了热水的杯子，吹着蒸汽从门口阶梯走下来。

　　隔壁间的男人两手抓在铁栏杆上，探出头来转向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顾影笑了下：“那就先祝我们合作愉快了。”

　　……

　　这里的作息时间都被安排的十分妥当，按点吃完三餐，除了聊天睡觉无事可做。

　　期间易珩的副手下来一趟，对看守这里的巡查官说了什么，两人往最里间的房间看了几眼，又嘀咕几句。

　　顾影察觉到那两人的视线在她背后转了一圈又一圈，许久才挪开。

　　军绿的厚棉被叠折着，一半放地上当垫子，一半盖身上。这房间上个主人的尸体恐怕已经凉透了，褥子上残留着奇怪的气息，被芯又硬又潮。

　　她缩在里面躺了一天，饭也没吃，没有睡着，只是睁着眼往那扇透光的窗子瞧，但已经给足外面一直注意着她的人讯号——心情不好，勿扰。

　　起先守在外的巡查官还偶尔会晃到这里掠几眼，因顾影将被褥整个抱到贴墙位置，侧躺着睡，光线又弱，他踮起脚跟往里看不过能看清个暗暗凸起的影子睡在那里，是以后面他懒得再来了。

　　巡查官与普通市民对待“老鼠”的态度差别并不大，易珩能给予她的“特殊关照”似乎除了最开始那天之后，并不方便再引人注意了。他既不能单独找地方关了顾影，也不能常常下来看她，正如他所说——他也必须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

　　另一方面，他竭力断除她与外界的联系，今晚第六片区的活动，他绝对不会让顾影参加。

　　“喂喂喂！都起来了！都给我站到外面来！”

　　接近傍晚，太阳还未落山，巡查官叫起室中的每一个人，拎着陈旧的钥匙串，推开厚重的铁栅栏门。

　　等到顾影这里时，果然停住了。

　　“不是，这干吗啊！”是隔壁男人的声音，满是挑衅的上扬声调。

　　“你说呢？你不老油条在这儿都待腻了吗？放你们这群老鼠出去吹吹风，别关久了真忘了自个儿是人！”

　　“不会说话就别长这张嘴！”

　　两人瞬间火气都上来了。

　　“怎么着！老子爱说什么说什么！不愿听就割了那对耳朵！”

　　请室中的人都放了出来，一堆拥着一堆，闹嚷中听见他们喊着什么“送死”“活该”之类的话，不由得激起抗拒逆反的心，一大帮人只堵着那一个巡查官，他一脸凶相举起了电棍，没来得及按动开关，便被个高个儿一把抽走给扔了。

　　而最先寻衅的人，早摸到掉地上的钥匙串到顾影这边来了。

　　窗户的细丝网透着外面的光，顾影瞧着它慢慢地暗淡下去，这时候已变成了火红的光晕。

　　她在死角处蹲了许久，听到动静站起时腿都有些发麻颤抖着。她脚尖就抵着军绿色的棉被，里头被她塞了床更薄的被子，整的有模有样，在暗的地方只会觉得那里躺了个人。

　　男人趁乱给她开了铁门，她出后来再趁乱躲到那群拥挤的人群里，一心往个子高的身后藏。

　　没过一会儿，上面便有人下来。

　　“闹什么闹！闹什么闹！嫌命活的长？”易珩的副官扯着嗓子吼说，“想死跟我说，我现在就毙了你们！省的耽误时间！”

　　一群套灰衣的人见状才歇火，放过了被围在中间的巡查官。

　　“哎哟，我钥匙！”他恶狠狠地踹开堵在前边的人，摸黑找到落地上的钥匙串，系回裤腰带。

　　闻言副官神色一动，到最里间看了眼，问：“她一天没动静？”

　　“睡着呢，”他显然并不在意，“谁知道闹哪样，活命就不错了，这过得比咱还舒坦呢。”

　　副官并不多作表示，颔首说：“抓紧点吧，一队走了半天了，现在催我们过去。”

　　于是一行人出了地下室，在外头空地上排队等着上运送人的货车。

　　巡查官都是陌生面孔，给不出他们好脸色，在每人颈上套了个金属圈环，正上烁亮着一个圆形的红灯。

　　“这玩意儿是电圈环，你们之中有的人应该清楚它是干吗用的，想趁机逃跑的，敢不听从命令吸引怪物往居民区去的，这环都记着你们的位置，偏了歪了，我只要在监控台上轻轻按一个按钮，那人就得给我玩儿完，保证你死的时候哭爹喊娘，悔不当初！”

　　众人噤声，又听他接着说：“你们也不是第一天到新城了，都见过吃人的怪物。今天晚上，放你们这群老鼠出巢，拿刀拿斧头随意，见着那脏东西就给我往死里砍，见血了，它死，你活下来，被它们围堵了，你死，它们活下来。”

　　“等天彻底黑下来，没人帮我们，也没人帮你们，想一直活着坐上列车就这一条路，自个儿掂量！”

　　说完也不管车上人神情各异，潇洒上车前座去了。

　　去的方向还是居民区，引擎轰鸣，一行人蹲坐在货架上，那嗡嗡声震到人脑子里。

　　城市如今只苟延残喘剩那么些，人类在星球上称得上濒危珍稀物种。人少了，天却更加清澈。原先光污染严重，天暗不下来，总是团着雾一样的灰红。现在只是西天一片火烧云，比什么绚烂的彩灯都要好看。

　　“他妈的！”有人骂了句，“科技树点歪到哪儿去了啊？剩那么点脑子全想着怎么管我们了！”

　　这话是有点引人发笑的意思在，却没人笑得出来。

　　城市街道静僻无人，成了座空荡荡的地狱，他们就是这座地狱唯一飘荡着的鬼魂幽灵。

　　隔壁间的男人坐到顾影身边来，低声问：“请室那桌子上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顾影左手悄悄伸到腰后，从暗口袋里摸出两盒火柴，丢给他，“你也预备拿着点儿，到时候恐怕会有点晃眼，别闹得都知道了。”

　　他接过藏好，撇撇嘴：“有把握吗？不然下次也行。”

　　她扯了一边嘴角：“放心，到时候我先上，办法不行也是我先死，不断你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