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请遵守密室禁令》绪易

57、编号零

　　易珩稍往前纵身，拿了件冲锋衣穿上，将手背到肩后翻过帽子，拉上拉链，严严实实地盖住脸。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他起身走到门边等她，一手放在墙壁开关上，等着关灯。

　　顾影忽然觉得累极了，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能动。

　　这场对话以非常不愉快且难堪的方式结束了，她为自己树立了一个符合逻辑的敌人。

　　椅背坚硬的竖木条抵着她的腰，原本稍弯着的脊背略僵硬了。

　　银白色的手铐被扔在桌上，餐盒散乱放着。顾影脸上的神情再次变的欠缺起来，她开始收拾桌面。

　　幸好，两人的争吵不会殃及旁的事物，都没有扔砸东西的习惯，只是把情绪捣碎了往肚子里咽，站起来时一阵泛酸。

　　“放那儿，回来我收拾。”易珩说，目光沉沉的，像道阴影笼在她身上。

　　于是她停下，转而去够摆的有些远的手铐。

　　托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一面走，一面自己给自己扣上。

　　这回他倒不说什么，仿佛轻叹了口气，径直向她走来，在她完成最后一个动作之前，他环着手铐圈，从她腕上卸下，两个链圈让他单手叠起来，远远一抛，又扔了回去。

　　金属砸在木桌子上的声音不轻，整个房间都闹了下，咚得一声，整点的钟摆似的，对着她心口猛撞。

　　两人都没话可讲了。

　　他替她开了门，再去灭灯，走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领着她穿过走廊，下楼。

　　请室连着几层的办公室都在一栋楼里，拢共也就亮了那么几个灯泡，他们一直走出了这栋楼，太阳还没消失尽，西天一片热烈的红火。

　　顾影回头看粉刷了白漆的建筑，墙体破损严重，露出最里水灰色的泥，走廊就对着外头，坏掉的声控灯亮了暗，暗了亮，楼宇平正的影子朝左斜打在地上。

　　有引擎发动的声音，易珩开了辆车过来，前座的窗户都敞着，他没下车，歪着身子开了副驾驶的门，再往外一推，冲她说：“上车。”

　　他整张脸都被遮挡住了，不错眼珠地看着她扶着车门上框踩上来，又重重地关了门，浑身上下冒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城市衰败下去，天才刚显出一点黑，街道上连半个人影都没了，时不时穿过几辆满载着“老鼠”的货车，往居民区驶去。

　　他们的方向也是如此，但在稍外围的地方停下了。这里有座废弃的瞭望塔，占据城市最高的风光。

　　两人下了车，易珩站在她旁边。

　　“见过这个世界的怪物吗？”他问。

　　“有听说。”她答的更简短。

　　他两手插在兜里，遥望着不远处黯淡的灯火，低声说：“一种和人长的差不多的东西，没有五官，但会流血。一到晚上就从各种地方钻出来，只冲着城市的居民咬。”

　　顾影讽笑说：“你不是不在乎他们吗，那为什么还要让外来的‘老鼠’帮助他们。”

　　他听出了这话中的讽意，并不气恼：“我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从前的运行规则是什么，但现在它的秩序已经崩塌了，这情况是它自发产生的新规则。”

　　说完他便向瞭望塔走去，同时说：“我在这里和你一样，都需要遵守它的规则。”

　　末了顿一顿，回头望她一眼：“上去吧，在上面会看的更清楚些。”

　　黑夜如同死神背负的那把巨大镰刀，它并不主掌死亡，只收割一切生命。

　　在二人登上塔顶时，整座新城都响起了悠长刺耳的警报声，与顾影在第九城听到的一样，只不过少了广播中的人声。

　　而在穿插着的漆黑巷陌间，悄无声息地蔓延出一滩浓稠的黑液。它的颜色与气味都异常突兀，以至顾影站在塔顶也能清楚辨析。

　　它像盘桓寄居在一棵老树身上的黑蟒，一圈圈束缚勒紧住树的粗干，甚至还想侵吞掉枝叶。

　　“怪物从里面孵化出来。”易珩的声音传到她的耳畔，被风吹散开，像隔着漫长遥远的距离。

　　她很快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那滩液体像细胞分裂再生的过程一样，缓慢地分割开，每一处在分离后都如充气的气球扎到针，迅速的干瘪掉，而后又以极快的速度吸收进周围的液体。

　　“最先长出的是头和肩……”他默默望着怪物演化的进程。

　　它有了半个人形的模样，甚至留有生长头发的空间。

　　“接着整个上半身都完整了。”

　　它有了两条细长的胳膊，但仍有些缺陷，掌心更像是蹼，手指间有层薄薄的皮。

　　顾影开始以为它们的颜色是特定的黑，后来发现这是个错误的结论。

　　那是一种完全彻底的透明。

　　它像玻璃，却比玻璃更加天然，仿佛它才是玻璃最原始的构成材料。它的表面映着城市的黑，所以才显出那种绝望的色彩，可当它迈出两条矫健的腿走出阴暗角，站在灯光下时，它的外表便极流畅地变幻出灯光淡黄的明亮色彩。

　　它没有可憎恶心的表皮，它好像这世间最纯洁透亮的物质，世界是什么样，那么它便是什么样的。

　　“这个过程在所有留存的城市同步发生，可能出现在居民的家中，也可能像这里一样，从小巷开始。”易珩伸出手，在生锈的铁栏杆上点了一点，“右边方向，‘老鼠’的行动也开始了。”

　　顾影往他说的地方看去。

　　这场行动根本便不足以称其为“行动”，一群穿着灰上衣的人从笼子里被放出，四处流窜着。

　　“这个世界有两类人是特殊的，一类是能感受到主教的巡查官，另一类则是外来者。”他说，“巡查官只要不让自己暴露在怪物的视野中，就足够安全，而后者，怪物在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攻击他们。”

　　“怪物……害怕外来者？”

　　“或许吧，所以我说‘一般情况下’。但它们现在太饥饿了，渴望得到食物，狗急了也会跳墙，它们有时会对外来者出手，尽管‘进食’的过程会慢一些。”

　　“普通人碰上它们，只要沾到一点液体，别说逃跑，开口说话都难。所以市民只能等待‘老鼠’的救助。今晚管理这片区的是另一处请室，明天就该轮到我们了……”

　　这才是新城潜伏在平和下的真实面目，警报声从高亢走向低沉，又尖锐地再次提高音调。它不赞颂讴歌英雄，只是巨幕凝视下，象征阴渠老鼠死亡的开始。

　　像场贪吃蛇或猫抓老鼠的游戏，猎物被分发了武器，一把刀，斧子，冷兵器对赤手空拳，文明似乎倒退回了蛮荒时代。

　　刀剑刺进血肉里的声音在顾影脑海中响起，暗红色的鲜血从怪物的身体里流淌出来，好似盛满水的缸被砸开了口子。

　　然而源源不断的怪物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它们围困住一个“老鼠”，一副副躯体上映着他的衣服，麦色的肌肤，他惊恐万分的脸。

　　但从外在来看，它们并不像是在进食，那样子半点不凶残，绝非假想中抱着一个人张开倾盆大口血腥地啃食着的模样。

　　它们的身体如清水般透明，如棉絮般柔软，它们化成扁平的水球，凹陷着包裹住那个人。他变成珍贵的养料，一点一点，同水一样被它们吸收。

　　十分钟并不需要等待多久。他消失了，地上只留下衣物，干净地连一滴红色都不见。

　　饱食一顿的怪物蠕动着分散开，它们像人一样抚摸着肚皮，有的长出了一只眼睛，有的双臂覆盖了黄色的皮肤，还有个长了张嘴的，它想说话，但开口之后，发出的声音却只有咦咦啊啊几声，沙哑难听。

　　不够，仍旧不够，它们缺少的东西太多，完全不能被当做是人。

　　于是它们向更多的地方跑去，往躲藏的人的大楼中去。

　　一场不自愿的猎杀与逃亡，每天晚上都不厌其烦地上演。

　　……

　　顾影和易珩在瞭望塔上待了一整晚。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降临大地的时候，警报声停止了，在新城七五七又一次渡过黑夜之后，高楼中几个被怪物黏连的人绝望地跳出窗外。

　　他们以为太阳是希望，能够拯救待死的生命。

　　一声接着一声沉重的闷响在城市内响起，怪物对宿主的死亡毫不在意，它们贴着血糊糊的躯体，接着进食。

　　“没有结束的时候。”顾影轻声说，像在发问，又像是有了答案。

　　“有，等这个世界所有的城市都消失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这是易珩的回答。

　　货车的引擎声自远而近，回到居民区。

　　车上下来穿戴整齐的巡查官，日光使这些怪物的行动速度趋缓，它们身体剧烈地起伏着，再走不动路，歇靠在墙角。

　　而巡查官们的任务则是将来不及躲回阴暗世界的怪物拖出来，拉到阳光下暴晒，逐渐的，它们张着五官的身体像被抽干掉水，干了，透了，只剩下一张无色的皮。

　　一把火点燃它们，点燃了城市居民的眼睛，“老鼠”们的皮肤。

　　无数团灰烟升入空中，新的一天开始了。

　　顾影看着被高楼遮挡，只显露出一角的朝阳，突然说了句话：“你确定秩序的崩坏是由我造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