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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大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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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不再分明,时节的轮转早埋葬在秩序崩塌的坟墓里。
从捕猎者撕咬中溃逃的灰雀歇停在孤零矗立的电线杆上,黑色绝缘线包裹着的构件已失掉传输电流的作用,水泥色的长杆孤傲地立在僻静的平地之上。
它的前方立有两座大楼,玻璃窗子破碎一半,露出锋利的边角,透过毫无遮挡的墙体,看见其间横倒着各类商品货物,狼籍不堪。
“请所有市民前往独岛!第九城区列车即将发动!”
灰雀被突如其来的广播声惊吓住,振翅在杆上跳了一跳,随时预备逃开。
“请所有市民前往独岛!第九城区列车即将发动!”
含混杂音的广播不停歇播报着,两幢大楼墙体损坏严重,在四角离地不高的位置安装了几对旧式扩音喇叭。
在第三遍预警宣告之后,尖锐刺耳的防空警报穿破长空,凌驾盘旋于城市上空,拖长的音符为这座迎来夕阳的死城奏响哀乐。
顾影站在其中一栋大楼旁。
她异格的穿着打扮与古怪神情在熊熊燃烧的建筑衬照下,寻不出一点值得人注意的地方。
更何况是在四散而逃,拥挤慌乱的人群面前。
“市民朋友们,我是第九城司令官,0901,通往第六城的列车将在一小时后准时发动,请大家抓紧时间有序撤离。”
城中分布的无数喇叭同时迎来几阵噪响,之后便出现了这道温和的中年男性声音。
“我怀着无比沉痛与幸福的复杂心情宣告这则消息:大灾厄发生后,启示录预言第九城将成为第13521个陷落的城市,而自上一座城市消失后,这片土地与土地上的我们,已成功坚守住62个日夜,1488个小时……”
他的声音并不如他所说的充满矛盾与阴郁,却是平静放松的,具有抚慰人心的深深力量。
这点顾影从逃亡人群的脸上可以看出。
冲天火光映照着他们的脸,那是一双双在绝望中缓慢挣扎的眼,他们都带有某种奇异妥协的神色。他们在逃亡,却并不为希望而逃,只是从一种快速的绝望过渡到更缓慢的绝望。
人潮拥着她向某处去。
这里几乎没有落脚地了,每一方空地都挤占满了人,老人,年青人,抱着襁褓中婴儿的夫妇,抓着等身高娃娃不放手的儿童……
有人疯癫般含笑,有人眼眶蓄满泪水,有人麻木无表情。
但是没有声音。
仿佛所有人心中都达成了共识——哭声与笑声在此情形中不会比静默更有作用。
轰隆——
顾影身后大楼高悬的巨幅广告牌坠落,在引人震颤的响声与灰尘中,淹没金属牌下被砸倒人群的哀嚎。
人,人,人……
到处都是人。
最伟大最渺小的人。
此刻最无助的人。
生命如此脆弱。
广播传递的声音符号让城区司令官的嗓音略显失真,他应当独自待在某处隐秘僻静的地方,背景空旷静谧,似乎与这座正在发生动乱的城市无关联。
“城市成为孤岛。当两年前我带着任务踏上这片土地时,我知道,我将在某一刻与你们一起迎来终点。每一个黑暗降临的夜晚,我们怀着恐惧入睡,朝阳初升时,我们带着另一种恐惧醒来……”
人群始终是朝着一处方向而去的,西天残阳如血,一处处燃冒灰烟的火焰染透另一方天。
顾影看见前方人头耸动,一列高悬于铁轨的长长列车停靠在月台,每一节车厢外都有穿着藏青制服的人严守。
站台内穿插播放着相同的一则提示:“为了文明的生存与延续,请优先让年轻人与儿童上车!”
类似的程序环节显然演练过许多次,顾影发现所有人都自觉分散列队,让出通道,许多年轻面孔由此排队登上火车。
至于在混乱中反抗的——
“让我上车!让我上车!我要活下去!我想活下去!我今年才65岁,我还可以做一点事情啊!”一两鬂斑白的拄拐老人拼死挥动着木杖,然而他缓滞的动作只来得及做到一半,那张遍布皱纹的脸便在电棍通导引发的震颤中停止了表情,他骇人的脸庞下一瞬已被人潮淹没掉。
无人在意这场闹剧。
漫长的通向生的队列行进速度十分快,在广播抚慰的人声与正在垮塌的建筑群中,冰冷铁皮疙瘩塑成的几百节车厢成为城市文明全部的希望。
……
身着板正制服的巡查官仍坚持检查每一位上车乘客的通行证,他隔绝了所有外部的嘈杂声音,只专心做着眼前的事。
“请出示市民证件。”
月台的防护措施已将外部的混乱阻挡开了,这里有足够安静的空间让他对眼前的一家三口和颜悦色地说出这句话。
缩在父亲臂弯中的女童脸上嵌着一对明亮的黑瞳,她乖巧地笑了下,两只手弯到颈后,撩起短发。
女童颈背上有一串特殊的黑色编码。
她的父母也做了相同的动作。
巡查官按下解除电网的按键:“上车吧。”
“谢谢。”提着背包的母亲轻声说。
巡查官颔首,三人进入之后,他示意同伴再次升起防护网。
“下一位。”
他看着走上前的年轻女人,猜测她是被动走到这里来的,因她的气息和淡漠的表情与这里格格不入。
巡查官又十分熟悉这种气息——这是一只迷途的“老鼠”,一只初来乍到,运气糟糕的“老鼠”。
“请出示市民证件。”他在说话的同时迅速瞥了眼身旁的几位同事,他们没有自己敏锐的直觉,被另一侧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市民证件……”她低低重复道。
“是的,你脖子后方的编号码。”他原本不该说这句,巡查官微微皱起眉。
什么都不知道就遇上大撤退了吗?
他记得工作手册上对脱逃登车“老鼠”的处理建议——当场处死。
“你……”他只吐出半个音节,右前方忽然猛窜出几道黑影。
“凭什么他们也能上车!”
巡查官迅捷地躲开,刚才快跌倒的黑影是两个挂彩的男人,他们穿着统一深灰色的短衬衣,像囚服的形制。
“‘老鼠’没有资格!就是因为他们带来了怪物,我们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杀死他们!杀死这些怪物!”
人群中有人操着棍棒挥向这两人,怒骂着朝他们口中的“老鼠”发泄怒火。
巡查官没有立场阻止这些愤怒的人,他沉默站立着,目光在场内寻找负责“老鼠”转移的长官。
这机会早不在了。
这两个不幸落单的人一定是在跟随大部队转移途中被市民们揪下来的。
他们剩余的价值也明显可见——任由被仇恨占头脑的人群乱棍打死。
然而在秩序不复存在的地方,失序的开始往往只需要一个极小的溃口。
由这一场混乱逐渐引发起了更大的混乱。
排在后方的人群对前方的情况一无所知,在哄乱情绪的传递与车站倒计时的催逼下,一场由惶恐引发的大动乱开始了。
巡查官不得不暂离开这里,随他的同事一起去管理后方的失序。
然而他掠眼始终冷静站在原地的年轻女人,清楚地明白在他离开之后,会有更加严格无情的规则裁判她的命运。
因此他的手放在解除电网的按键上,内心只短暂犹豫了几秒,便果决的按下绿色的按钮。
“上车吧。”他极快说道。
她不留痕迹地瞥了他一眼,登上车,在靠近他时,说:“谢谢。”
巡查官朝她善意地笑笑,略有些诧异,她的声音并不如她颓丧的神气,是含有一点年轻女孩子特有的朝气和温柔的。
他等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又重新恢复了防护网。
他向推搡着人群中努力挤进去,胸前扣挂的镀金勋章在混乱中脱落在地,勋章上刻着四个数字——0907。
……
顾影比7号巡查官更早注意到那处的骚乱,在奇怪为何防护网布置如此简易的同时,已在脑海中演练过如何安全地抢先按下按钮,躲进车厢。
但他放过了她。
甚至是有意让她躲避掉这场风险。
顾影上车前看清了他胸前有一串数字,这座城市中的人似乎早以习惯用这九个符号随机组成枯燥的编号取代名字。
“末世。”她喃喃道。
又一个绝望的世界。
车厢内安顿好的人们忐忑不安地或坐或站,上车之前祈祷列车晚一些发动,上车之后转而祈祷列车下一秒就能发动。
车内竟也安装有通讯设备,连接到车外的信号,同步播放着城区司令官的演说。
“很遗憾因某种原因,我不能亲自到现场见见你们,但我正通过之前准备好的设备,时刻关注着大家撤离的情况……”
有操着警棍的巡查官在车内再一次检查乘客颈后的通行码,顾影距他尚还有一段距离。
她的视线转到另一侧,一个行迹可疑的男人仓惶地扯着宽大衣服的下摆,神情紧张,顾影稍一留心,便发现他里面还有一件类似囚服的灰衣。
男人不时望眼巡查官,一面默默地退至车厢尾。
列车的构造特殊设计过,顾影一路跟随他到厕所,强行闯入时,男人正仰头扒着顶部的通风窗口。
隔着铁门,广播声小了许多,但仍是有的。
“……我看见车站外似乎起了一点争执,我还是想告诉各位市民朋友,不要纠结于仇恨与痛苦,世界给予我们不幸,我们应当用生命宣告它的失败。列车还有十五分钟发动,请大家抓紧时间。当然,我也很感激维持着秩序的巡查官们,你们加入队伍时失去了名字,可你们还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那就是第九城……”
城区长官漫长的演讲给了两人对眼下情况的缓冲期。
男人愣了愣,随即摆出凶狠的相:“我警告你,如……”
“我和你一样,”顾影说,“我也是‘老鼠’。”
她将头发拢到一边,显出光滑净白的颈脖。
“你带着我一起躲开外面的人,我就不会闹出动静。”
男人再次愣了愣,但这回并没有什么表示,熟练撬开窗口后,两人顺利登上火车顶。
“这地方不好找,我当初偷偷来观察了好几次,才找着这么个可行的办法。你运气不赖,碰上我,又碰上这法子通了。”
他说后敞开着双臂,作出深呼吸的动作,直直地躺在铁皮顶上。
“唉,这烂火车还是不行啊,连咱们那会儿的绿皮车都比不上……”
男人闭着眼,嘟囔抱怨说。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但对这座城市而言却又是另一回事。
林立的高楼倒塌,放眼望去,正燃烧着的红是快被毁尽的建筑,林木,堆砌着小轿车,不时传来爆胎声响的是过去畅行的柏油马路,而点缀其间,横七竖八的黑色,可能是尸体,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们要去哪儿?”顾影收回目光,望着飘荡阴云的天。
“去下一个迟早要死绝的城市。”
大部分能撤离的市民已登上列车,站台内外空荡无比,偶有异响,或许是第九城的低声哀嚎。
广播中男声一直未停歇。
“当我感受到主教意志,决定来到第九城时,我也已经决定要和它一同埋葬。请允许我在这场最后的演讲中再一次表达我对各位的感激。0901作为第九城最高司令官,与这片土地与土地上的市民们,一起战斗了62天,1488个小时,感谢你们接受我,陪同我,直到第九城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们来自同一族群,在历史进程中,我们的祖先曾遭遇无数次绝望痛苦与毁灭性的打击,我们终究又一次站在了历史的风口浪尖。这一天,如启示录所言,世界上不再有第九城,不再有0901,但我,与列车上的各位,流着一脉的血,有着同样的远古记忆,我与你们同在。”
随他话音落下,众人口中的灾厄终于显出一点迹象,先是感官强烈的震动,城市宛若被哄抬上奔腾怒吼的巨浪尖,土地四分五裂,在颠簸中翻涌着地心灼热刺目的岩浆。
列车缓缓驶动,顾影感受到风,和煦的风,同灾难中正在灭亡的城市,没有一丝关联的风。
身旁的男人无声望着眼前的一幕幕,良久,在怒吼着的地面震颤中,低低说了一句,
“欢迎来到末世,要努力活下去啊。”
而广播中的男声这时才有了中断的迹象,背景音变得嘈杂无比,仿佛火与海贴着他而过。
他还在城市里。
“……以上……是……09……最后的宣讲……”
“……我们的□□得到安息,永生的灵魂在光辉未来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