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请遵守密室禁令》绪易

51、新地球

　　第九城区7号巡查官工作日志，001：

　　这是我上岗的第一天。闹钟六点半响起，我叠好被子洗漱完毕，从宿舍走去办公室。上司亲手将那套藏青色的巡查官制服交到我手上，那是个面庞十分坚毅的男人，他看着我好几秒不说话，我只好立正等待。

　　在无聊的视线巡游中，我发现他身后桌上放着一个木相框，照片上是一对父子，站在草坪上爽朗笑着，灿烂的阳光投射在他们背后，被永远地锁进这张七寸的小小显相纸上。

　　对了，这张相片上的主人公正是我面前这位城区最高长官与他的儿子——上一任7号巡查官。他死了，所以才由我来继任。

　　虽然随意评价他人不是什么良好的品质，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说一句，感谢他的死亡，我由衷赞美他为第九城所做的一切，在末日黑暗阴影的笼罩下，他的死亡无疑带有伟大人性的光辉。

　　他是一位敬职敬业的巡查官，听说他死的时候，“影子”已经快啃掉他的整张脸，是一个“老鼠”将他们分开，这才得以留具全尸。

　　多么讽刺啊，巡查官是“老鼠”最痛恨的一群人了，没想到他们倒大度的很……但愿其他人不会知道我的想法——虽说工作日志的内容是绝对保密的……

　　“咳咳……”我的上司突然咳嗽几声。

　　或许是我目光在相片上停留的时间太久，勾起了他不太美好的记忆，他终于决定切入正题。

　　“0907，从今天起，你将担任巡查官一职，负责城南第六片区，市民的安危与幸福将凌驾于你灵魂之上。”他说，“启示录赐予你无上荣光之权，主教的意志将与你同在。”

　　0907是我的新编号，听着这串数字从他人嘴里说出来，我心中感到无比愉悦。

　　“是，长官！”我向他敬礼，“我将余生忠于第九城，忠于市民，忠于主教！”

　　犹豫几瞬，我紧接着补充说：“我愿意为此献上我的自由与生命！”

　　随着这句话说完，我察觉到他的面孔忽然变得柔和起来，“生命”两个字使他联想到太多。他官方郑重的微笑解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父亲怜悯欣慰的神情，他看了看了我，又低下头，久久凝望着折叠整齐的制服上那枚金色的勋章。

　　“年轻人，做好死亡的觉悟吧，这片废墟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是离开前长官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轻阖上办公室棕铜色的实木门，再次看到了会客桌上竖立的相框，然而我并不是为了缅怀那位故去的前辈，而是想再看一眼阳光与蓝天。

　　阳光与蓝天……

　　淡金色的温暖光辉与纯净碧蓝飘着云絮的天……

　　我托抱着面料质地柔软的制服，后脑勺抵着墙面，凭借着那张记载了对大多数人而言弥足珍贵记忆的相片，构想着灾厄发生之前的世界。

　　那是一个美好的世界，陆地连成一片，头顶浩瀚壮美的宇宙，脚踩湿润芬芳的青草，有清脆欢乐的笑声，有忧闷苦燥的烦恼，有引人神往的美妙爱情……

　　然而我的想象力实在匮乏，自我出生时起，关于世界的记忆，总是黯淡，一尘不变的绝望……

　　那是这片土壤上寄居生灵灭亡的开端，每一座城市的遗迹博物馆都如此介绍它——

　　“起初，它是一场大旱，整月的暴雨，数次损伤不大的地震，并没有人在意。就像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只蚂蚁从草茎上滚落，飞扑的昆虫被灰白色的蛛网捕获，路边的石子堆较前一天挪动了位置……后来，它演变成无声息的‘病毒’，它潜伏在地球上每一种活着的物种身体里。”

　　“在这场灾变中，众生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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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遗憾，我是后遗民——大家都如此称呼灾变后出生的人。我曾无数次幻想启示录的某一页能够出现一行奇妙的记载，“第九城区的某位隐姓巡查官回到过去，拯救世界。”

　　我不是幻想主义者，但我也会像幼稚的孩童渴望在梦里化身成为超级英雄——是的，我如启示录所言，回到过去。

　　我将不顾一切奔向我看到的每一个人，摇撼他们的肩膀，大声怒吼，

　　“嘿！混蛋！看看你们脚下的土地，它要崩塌了！它将被洪水淹没，被滚烫的岩浆融化掉！清醒点！我们就快要完蛋了！”

　　梦做到这里时，我幡然大悟，多么可悲可恨啊，我回到过去似乎依旧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是个普通人，在过去不知苦痛，幸福单纯如婴儿般的人眼中，我又成了疯言疯语的精神病人。

　　没人会相信这种恐怖的论调，换作是我也不会相信——第二日平静繁忙的城市，将在傍晚七点，太阳余晖殆尽之际，爆发第一场异变，如无边际尸潮一般，滴答落着粘稠黑液的怪物会从阴暗的角落里冲出，啃食掉他们的家人，朋友……

　　而可怜的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脸的怪物慢慢蚕食掉他们的□□，记忆……在恐怖蔓延至顶峰时，怪物停止掠杀，它们安详地待在原地，黏液褪去，遍布疙瘩的皮肤滚落下一坨坨结痂的血肉，在它们身上将生长出全新的皮肤，脸上挂着饱含人性的温良笑容……

　　它们变成他们，它们取代他们。

　　这是启示录所预言的第一场灾变，后遗民们称那座城市为“伊甸园”。之后三天，荒诞的怪物几乎吞噬占领了每一寸土地。直到一天深夜，无数颗爆闪火星的陨石坠落，彻底摧毁历史上的“伊甸园”。

　　除了一个例外——那就是我们的主教大人。

　　她仿佛身披洁白羽翼的无瑕神明，脸上脏污的痕迹掩盖不住她双眼中神圣的光芒。

　　她少女的微笑被搜救队一位画技高湛的队员描绘出来，那是多么悲天悯人的微笑，她宛若诞生荒土尘烟中的神女，带着承载神祇祝愿的启示录，拯救深陷苦厄，无法脱身的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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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上任的7号巡查官伏案桌前，狭窄的位置只容许他在矮墙边嵌挂一盏破旧的壁灯。

　　枯黄昏暗的灯光投射出扇形的小片区域，扑闪几下，全然不顾灵感如泉涌，奋笔疾书的年轻人，它仅作出几声电流警告，便冷漠熄灭了。

　　这是间单人宿舍，收拾的利落，不见多余杂物，桌旁是床，床尾隔着小过道，是通向廊道的门。

　　“唉，真是扫人兴致。”

　　7号巡查官轻叹气，稍挺起身离开凳子，伸长了腰，直着手臂重新拧亮了壁灯。

　　“好歹花掉我半月工资淘来的电灯，这才用了多久……”

　　他嘀咕抱怨道，复提起笔在纸上继续写着，然而剩半管墨水的黑笔也失灵，横线纸上勾勾圈圈只印下徒劳的深痕。

　　他擎着它用力甩几下，又将笔尖对在嘴前哈气。

　　“谢天谢地，总算可以了……”他对着白纸上划出的黑线庆幸道。

　　但祥和的夜总有惊扰者，门口传来敲门声。

　　“0907！0907！”是他惯会讨好上司的同事，“请早点休息！明天轮到你执勤，务必保持清醒！”

　　“知道！”7号巡查官翻了个白眼，他确信如果自己不照做的话，隔天就会有关于他不务正业的坏话传到长官耳朵里去。

　　“请立刻熄灯休息！”更加不容置噱的语气。

　　“马上！”7号巡查官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了。

　　他一边在桌面摸索找寻着劣质的塑料笔盖，一边朝门外懒洋洋问着：“今晚的任务还顺利吗？”

　　笔盖卡在桌角与墙面的缝隙中，他试着戳了戳，笔盖便掉了下去。他只好再俯下腰，将半个身子探入桌底艰难地去找那么个微小物件。

　　“顺利。”同事意兴阑珊的声音也传到他的耳朵里，“就是那群‘老鼠’死的差不多，真可惜，明明再多挺一天就能搭上火车了。”

　　这人话里念着可惜，却丝毫听不出可惜的意味，仿佛只是在谈论路上的蚂蚁被行人碾死了。

　　“是吗……”7号巡查官轻声说，伏腰低头的姿势使得血液翻涌，闷涨着脑子。他将从死角拨弄出的笔盖攥紧在手心，又听门外说，

　　“你刚才说什么了吗，我没听清？”

　　“我没说话，你听错了。我马上熄灯，你离开吧。”

　　同事这回并不多纠缠，脚步声逐渐远离。

　　坐在桌前的年轻男人呆愣了会儿，半晌一激灵，看着眼前的纸笔有些不知所措。

　　灵感彻底被打断了。

　　他略想了想，将笔盖搁在一边，挺直脊背，将目光重新挪回了横线本上。

　　“好歹第一篇工作日志，要作个结语……”

　　他提笔写道——

　　“第九城区7号巡查官工作日志，001：

　　以上好像和巡查官的工作没有关联，但是我最真实的想法。夜已深，那么，晚安，我的市民朋友们，我的第九城。

　　愿我们在末日结束之际，新文明诞生之初，沐浴阳光，拥抱，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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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魆的幕布笼罩生命残存的城市，它在灰蒙的白日也不曾消失，蛰伏潜藏在不可见人的角落中伺机窥探着。

　　当夕阳再次于世界陨落，它便迫不及待宣誓主权。

　　一半残阳，一半黑夜。

　　顾影在拥挤溃乱的人潮拥挤中睁开双眼。

　　她的眼前，是一座正在燃烧生命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