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海西客 ...
-
列车在黑夜昏光中驶离站台，驶离第九城。
车厢上躺着的男人迎风睡着了，顾影没再打扰他，抱腿坐着，下巴垫在膝盖上。
她发梢凝着汗水，整个人像从水中捞出来似的，稀朗朗的漆黑的睫毛在那双大而无神的眼下扫出扇形的深影。
铁皮车沿着漫长轨道高速行进，爽利的风吹干了身上的粘腻。
她感到有些凉意，环抱着双腿的胳膊稍微紧了紧。
侧躺的男人翻转了身，她掠过一眼，见他醒了，叠着手枕在颈下，直愣愣地望着前方。
“你来这里多久了？”他忽然问。
黑暗笼罩下的远城在地震中沦陷，无边际翻涌的海潮漫过海岸线，那里已完全看不出人类居住过的痕迹，就如传说中海底城，被永远淹没掉了。
顾影的视线只定格在一点，随铁皮车的移动变换着。
“今天刚来。”她低声说。
男人哦了声，闭上眼。许久，又生硬蹦出一句，
“下车后我也没地方可去，你别再跟着我。”
“好。”她还是看着那一处，车厢内暖光晕照出的淡淡光圈。
如同上古文明的诺亚方舟，上百节车厢连串，像一条盘桓在陆地河海之上的巨蛇，乘着遗迹废墟中的幸存者，驶向下一个新纪元。
无论千疮百孔的星球上生命如何负隅抵抗，宇宙总循着它真理一样的定律，赐予这片大陆迎来新一天的太阳。
那轮金日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以光年为单位，它的光与热隔着厚重瑰丽的星云与气层抵达终点。
这里并非恒星的最终目的地，却是列车上人们唯一的去处。
顾影羡慕他的好睡眠，男人醒后同她打了招呼，要作别离开了。
称不算离开，他只是从后面跳到前面的车厢去了而已。
两人处在列车的后半段，顾影看着他熟练地翻跳，背影慢慢地缩小模糊，后面已不大看得清了。
她猜测快要进入新城，在车头方向不远处，弥漫的白雾氤氲笼在一座城内，依稀可辨高大建筑群的轮廓。
两旁枯燥的荒景总算有了变化，出现了一些低矮的树，开发后废弃的山体，以及隐在山后无人居住的平房。
她找机会钻回了车厢，在厕所等了好一会儿，出来时听见外头播着到站提醒。
“欢迎第九城的市民朋友们来到新城七五七，请离站后及时前往办事处领取新的市民编码，否则将会影响您的通行与居所安排，如有疑问，务必联系站……”
列车出发和抵达的时间特意调整过，从黄昏到清晨，避开了晚上。
车厢内人们脸上刻着相似的倦容，也有一丝灾后重生的激动。有人窃窃交谈着，与同行人收拾行李，临窗东张西望。
顾影混在里面，随便捡了个角落坐下，连帽一盖，低头遮住大半张脸，活脱脱就是一个刚失去亲人的颓丧模样——没有不识趣的人会来打扰。
她清净地消磨掉一刻钟，侧过头，把视线放到对面磨损严重的窗子上去。
“新城七五七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在启示录预言出现后，已和平渡过59天。新城的市民与巡查官们怀着敬重的心情真诚祝贺大家从灾厄中得生，各位的居所安排在第三城区，稍后会……”
温柔的女声用平缓的语速宣读一则又一则的通知，窗外事物移动的速度趋缓，最后伴随着一串悦耳的音乐符号，他们终于停靠到站。
人群拥挤喧嚷，顾影和人流一道被挤下车，霎时鲜活的空气钻入鼻腔，洗净喉肺。
车厢外有巡查官候着维持秩序，用扩音喇叭大声说着“自觉排队”“跟随队伍”之类的话。
车站辟出了专门的通行车道，一辆辆简陋运载货物的运输车如今载满了人，来回流转不停地按照地图预定的路线将新居民送去住地。
在这种情景偷溜走轻而易举。
顾影很明白在混乱崩塌的地方如何找到类似“老鼠”聚集地的地方。
虽然她并不确定一时半会儿能找到，但相比之下，还是要好过坐上由巡查官监督的车辆。
哪怕接受了一匹新居民，这座城市仍显得落寞空荡。人们失掉热情，仅为了生存出行。街道巷陌飘着的白雾颗粒久不散去，运转不歇的高塔排出灰黑色的烟，徐徐升浮。
她双手插在上衣兜里，低伏着头转弯隐入另一条向下的小道，这里曾是废弃的停车场，入口被挤满的车辆堵塞，但在入口旁边，还有一条不易察觉的通道。
踢开瘪气的易拉罐，她不得不擎起一只手驱赶成群的蝇虫。
“前面的，站住！”
一道蛮横的男声在某处响起。
顾影动作一滞，接着抬步绕开垃圾桶，没走小道，而是弯到另一边去了。
“打哪儿来的，看着有点面生呐。”
她停在拐角处，左前方两身着制服的人正在询问街道上的一个男人。
被问住的人筒件宽大的衬衫，僵硬地叠手抓着衣服下摆——是列车上与他同行的男人。
他未料到今天还会有巡查官在路上随机盘问，磕磕绊绊找借口遮掩说：“我、我是第九城来的……”
“第九城？”稍胖的那个开口说，“那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不知道要上运送车去新片区？”
这地方是很偏僻的十字口，临着旧工业区，墙上还保存着灾厄前千奇百怪的喷漆画，画上涂着千奇百怪的标语，踩滑板的男孩崴戴帽子竖中指。
“有这回事儿吗哈哈、哈哈……”男人牵强笑说，“可能在车上没怎么仔细听，我现在就过去……”
胖个儿上下扫他几眼，电棍夹在胳膊下，敷衍地摆摆手：“快去快去，别耽误时间。”
男人以为搪塞过去，松口气，连忙匆匆转回头跑开，然而就在转过身去的一瞬间，胖个儿迅速抽出电棍，搭在男人颈上轻轻一放。
“哎、哎……”他抽搐着跌倒下。
器械设置的威力并不大，胖个儿趁人还没反应过来，将手送到他腰下，猛地一掀，便露出那件囚服似的灰衬衣，再扒出后颈一看，空荡荡的白肉，什么标记也没有。
“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趟列车运过来，总得跑几只‘‘老鼠’，可让我逮到你了吧！’”胖个儿嘚瑟说。
男人只嚎了几声，发觉并不如想像中的痛，便要爬起来逃走。
“乖孙子！当你爷爷这么好糊弄呢，还想跑？我看你往哪儿跑去！”胖哥儿哐当坐在他腰上，奋力压制住，使他动弹不得，又一面叫道，“哥！大爷！你神游什么呢？过来帮个忙啊！”
胖哥儿冲着另个巡查官连连叫了几声，那人才慢悠悠转过身走近了。
那顶檐帽脱了被他勾在指上，有一下没一下晃着，他踱步走到两人面前来，扬了扬下巴，说：“第九城偷跑出来的？”
“别跟他废话，照规矩把这人毙了拖走就是，你赶紧的！”
“是不是从那儿偷跑出来的？”他没搭理同伴的话，又问了一遍。
“不是！我不是！”男人还在抵抗狡辩说，“我现在就去新片区！你们放了我！”
他眉宇间闪过丝不耐，而后半蹲下，提着帽檐不轻不重地朝在地上挣扎的男人脸上拍了几下。
“想清楚了好好说！套着这么件衣服，又没编号，你骗得到谁。”
“我编号被擦掉了！我跟‘老鼠’没关系！我就是第九城的市民！”
“还不承认？你清楚自己的身份会带来的后果。就算我放你走了你能躲过几个晚上？”
男人涨红脸，沉默下去。
“起来，把里头衣服脱了，跟我们走一趟吧。”他双臂撑膝站起，顺便捞过同伴手中的棍械拨掉按钮。
“走？走哪儿去？”尚压在男人身上的胖个儿愕然问，“不在这儿毙了他？”
“毙什么毙！”硬帽檐在胖个儿脸上又扫过一遭，“不看看我们手里还剩多少人，让他收拾一下，把人带回去，就说是新来的。”
“啊、啊……这样也行？”胖个儿还在怔愣着，身下男人缓过劲儿，一个翻身从地上跳起来，开始脱上衣。
“哎哟我去你的……”胖个儿猝然被推翻，嘴上不干净骂了几句，等他脱掉里面的短衫，极厌恶地踢开那件落在脚边的灰衣。
“这算救了你命！别跟我整什么幺蛾子，老老实实跟着走！”
男人被扣上手铐，由人押着往另条路去了。
胖个儿走在前头，不时回头望望身后总心不在焉的人，这会儿倒戴上了帽子，正扶着檐边调整位置。
“嘿！”胖个人突然叫了句。
“嗯？”他并不抬头，虚虚应了句。
“今天也没轮到你执勤，这么勤快跑出来干嘛？”
闻言他瞥了眼前面人，说：“别多事儿，跟你没关系。”
胖个儿不恼反笑，嘿嘿几声：“又是为了你要找的那个人？话说你来新城都多久了，还没找到啊？要不你把那人长相告诉我，哥也帮你留意留意。”
被开玩笑的人嗤笑一声，散漫地弯腰拾起滚落路边的易拉罐，印有英文字符的瓶身从中间干瘪下去。
他捏着易拉罐抛了两下，朝胖个儿扔过去。
“不用你管。”
铝制的罐子让人躲开，直直投射进垃圾桶里。
三人走过街角，往另片城区去了。
待他们走后，顾影才从阴影中现身，她望着自己的右手，黑色的指甲油早褪得差不多，显出原本的颜色。
“易珩……”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海西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