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请遵守密室禁令》绪易

2、四十昼夜雨

　　“这雨真是下个没完没了，去镇上的路恐怕又被淹没了……”

　　“年年都是这样的，你该习惯了。”

　　举着托盘的两位男仆议论着从顾影面前经过，同她打招呼，有位落在后头，停下步子扭身看她：“小姐。”

　　他站在阴影处，抬起脸，说话极为缓慢，目光烁了烁，绷紧着脸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你……”顾影望向他，忽然彩色玻璃格窗“哐”地让风吹开，雨斜打进来，她离得近，露在外的左胳膊立刻便淋上了冰凉的雨丝 。

　　一时忘了去关窗，顾影看清了面前人的脸，无声往后挪了半步。

　　男人之前在海边显得健康的麦色皮肤此时暗沉得有些病态，下巴上有块暗紫色的斑痕，一直蔓延到脖子，没入衣领。

　　她不该再多问了。他的眼神布满了惊惧惶恐，背对着另一个男仆，无声对她说：“回、你、的、房、间。”

　　顾影目光越过他僵直的脊背，落在他后面。

　　矮一头的男仆微笑着望着他们，尽力作出和善的神情，夸张的笑容像是贴上去的，没有感情，黑眼珠安在眼眶里不动，仿佛有人透过提线木偶的眼睛在监视着这里。

　　“轰隆——”

　　厉雷声如同高处摔地粉碎的瓷器，明晃的闪电劈下，映在窗子上，反射出惊寒的光。

　　“小姐，你落下了东西。”男人额头滑落滴汗，背后的视线令他格外不安，先迈出左脚，居然是跛足，几步远的距离，他高低脚走着，停住。

　　“你的耳环。”他弯下腰，托盘朝前微倾。

　　高脚银杯底残留着深红色的液体，高吊灯的白光投在杯里，亮白的圆点，随他俯身动作一晃一晃的。

　　顾影低头，看见掉在脚边不显眼的假珍珠耳饰被他抓了起来。

　　“谢谢。”

　　她伸左手接过，蜷指攥好，背着手，再不多分出眼神，拧身要向楼梯走去。身后两道悚然的目光仍然在追着她。

　　厅内走动着忙碌的仆人，似乎在准备一场家宴，偶尔有器皿碰撞的清脆声音，无人注意到这里的小插曲。

　　顾影脸色不见异常，一心想找个地方整理思绪，然而太过专注了，临上楼梯时无意往旁边一瞥，出神的功夫便让及脚踝的黑裙绊住了脚，在鞋跟处缠圈。

　　失去重心的瞬间她伸长了左胳膊去勾扶手，手心的东西顺势滑落，乳白色的圆珠碰地高高弹起，落地后乒乒乓乓滚动着。

　　顾影视线却愣在旁边了。

　　一座巨大的机械钟嵌满了整面墙壁，里面的每个零件都被放大了数倍，能看到斑驳的锈迹，阿拉伯数字标注的时刻表的排列却是倒着的顺序。

　　齿轮内只嵌着一根细长的指针，指在东偏30度的地方。

　　“十一……”她默念着，“不对……”

　　距十一还差一些。

　　她吸了吸气，刚要移开视线，却见那指针微不可察地逆时针转了小幅度。

　　再定睛一望，不是眼花，它确实动了，现在分毫不差地正对着数字十一。而钟表下方悬吊着的金属摆钟，仿佛被外力轻轻推了把。

　　“当——当——当——”

　　催命符咒一般沉闷的巨响霎时贯穿她的耳膜，声波承了力摇晃着顾影眼前的画面。

　　她想立刻上楼。

　　可一抬眼，呼吸都滞住了——厅内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望着她，脸上的神情一模一样，“友好”的诡异微笑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不眨眼，歪着脑袋。

　　耳饰在她三米开外，顾影揉了揉臂，钟响不见停，平稳继续着。

　　心快跳上嗓子眼，她下过一级阶梯，洁净的瓷面上昏黄的光打着圈。

　　再一级，她欠身去捡耳坠子，半弯的银勾拉扯着皮肤，用力一按，凹陷进指腹。

　　摆钟停了。

　　她猛地直起身，一手拉起裙摆，半高跟踏在阶梯上，“啪嗒啪嗒”，和她呼吸声重合了。

　　上二楼往西面走去，迎面是扇启开的门，步调始终不算急促，顾影扶着门把手进去前忍住回头的欲望，踏入房间，背抵着门，缓缓关上了。

　　“咔哒”落下锁，她这才有功夫去察看掌心。

　　刚才扶住门把手时似乎沾上了粘稠的胶水，摊开了手，一股塑料油漆味冲上鼻腔。

　　而刚才健身男在楼下借着捡耳饰塞给她的纸条也脏污不堪，黑墨水透过纸背还能看出写着“左手第一间”几个歪扭的字。

　　“明明前后脚到的这里……”

　　他却仿佛换了具残缺的身体。

　　顾影稍放松了神经，房间不大，略显凌乱，能看出是年轻女性的房间，宽肩外衣丢在床上。

　　她向床沿走去，斜摆着的枕头边放了黑封厚皮本，第一面敞开，中间位置写着“奥利维亚的记事簿”几个细体字。

　　记事本的主人显然很散漫，隔几日才会记下短短一则：

　　“3月19日，我终于找到了一份家庭教师的工作，听说庄园的新主人是个很阴森恐怖的老男人。”

　　“3月21日，噢老天，我真是大错特错了，亚当斯先生是个极和善的年轻绅士，他的女儿们也很可爱，不过莉莉丝看起来有些排斥外人，唉，真是头疼。”

　　“3月26日，这座庄园有点古怪。”

　　“3月31日，亚当斯先生的小女儿失踪了，他看起来却一点也不着急，可怜的克里斯汀。”

　　“3月36日，我有点害怕留在这里……该死，这可是好不容易找来的工作……不行！我不能离开，我需要这份工作，我要和他们一家打好关系，我必须留在这里！”

　　“3月36日，这烦人的大雨什么时候能停！”

　　克里斯汀？

　　顾影的指尖顿在黑墨长长的尾迹上，在进入庄园时她听到的就是这个名字。

　　再往后翻都是空白页，上面也没有其它标记。

　　窗边厚重的落地帘掩得严实，不漏丝缝光线，且从她上楼起，再听不到外头的动静，仿佛四面罩子盖住了这里，将滂沱暴雨挡开。

　　倒序排列的座钟，日期怪异的记事本……

　　“奥利维亚……生活状况窘迫，急需一份工作的年轻女性，”健身男给她的纸条软塌塌地卷在手边，顾影掠眼上面的字，再将食指横在记事本的黄纸张上，对了对，“所以，我现在是奥利维亚，这里的家庭教师？”

　　她将左手背搁在床沿，抽空从边上矮柜摸了条浅纹手帕揩了揩手心的油漆，就这么攥着，一松一紧，刚好这么一个来回，应时响起了“笃笃”的扣门声。

　　门外可以是任何人。

　　顾影迅速将染了红漆的帕子压在被子底，合上日记丢在脚边，一踢，它遛进了床下。

　　“笃笃笃”来人有些不耐烦了，力道渐重。

　　顾影在它即将演变成拍打时开了门，窄缝中挤进一个女仆打扮的细瘦女人。

　　“吓死了，我还以为你在里面出事了，快让我进去！”

　　明艳的红唇吐字时刻意压低了音调，五官张扬，正是海边的另一个女生。

　　顾影定定看了她几秒，才侧身给她让出位置，等人完全进来，关门落锁，两臂横挡在腰后，撑着墙壁等她先开口。

　　女生微喘着气，滞了会儿，说：“你是第十一个。”

　　闻言顾影皱了皱眉，并不抬眼，目光落在对面人手上，十指互绞着，连本人的都没意识到，发白轻颤的指尖。

　　她在害怕。

　　“我和钱江是第二批到这里的，钱江……钱江就是刚才给你递纸条的男人，你应该还记得他，我们四个那天……不对，对你来说应该是刚才……我们刚才一起在海边。”

　　她语速很快，说到末尾才停下，看了眼顾影。

　　那时高坡被大片高大茂密的绿植覆盖，谁知穿过小道像是换了个世界，尽头孤零立着座荒废的庄园。

　　“我们来到这里三天了。”她说的第一句话已足够颠覆，“这三天中死了四个人。”

　　第一天，是一个中年男人，因躲在房间中始终不肯出来，仆人拿了钥匙，将他从房内拖出来，用粗绳绞死。

　　第二天，是对刚到的夫妻，试图折返原路离开，而踏出的第一步，庄园外下下起雨，雨将他们打碎成团血泥。

　　第三天，是哑巴，他试图从仆人口中了解缘由，仆人露出标准的笑……

　　她说着脸上流露出恐惧的神情，讷讷说，“不属于勒洛府……不属于勒洛府……那些怪物一样的人会把你拖出去，暴雨打在身上，变成刀子，两分钟，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会变成一滩肉泥……”

　　她仿佛回忆起了好几场血腥的画面，打住，艰难补充说：“这是你来的第一天，暂时是安全的，晚上我会再来敲你房间的门，三长一短，一定要记住！否则不要给任何人开门！出来后到三楼左手边第一间房间，之前到的人都会在那里集合。”

　　“那座钟……”顾影问。

　　指针指在十一，响铃却只有八下。

　　“只有我们看得见那座钟，”她提步，打算离开了，“你也发现了是吗？它的数字和我们的人数是相照应的。”

　　还剩十二，这意味着还有一个人没到。

　　想法即刻得到验证了，隔着层门板，厚重压抑的钟声，再一次，传彻整座庄园。

　　“当——当——当——”

　　第五声，屋内两人悄声拉开房门，恰好能望见楼下情形。

　　毛骨悚然的寒气登时从脚底窜遍全身。

　　仆人较之前更多了，扭曲着脖子，咧开嘴角笑着，视线汇集到一处，聚在恢宏门前立着的男人身上。

　　“先生，亚当斯先生正在等您。”

　　“当——当——当——”

　　整整八下，指针最后一次挪动，似乎听见枯锈齿轮转动时的吱呀声。

　　十二。

　　勒洛府迎来了它最后一位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