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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永夜 ...

  •   暑夏太阳落的晚,已过晚六点,屋外头洋洋洒洒一地的碎金,云层是渐变色,暖橘叠着火烧的红。

      路上已不大见人走动了。

      夏老大便是这时候回来的,身上沾了极浓重的檀香气味,原先那串缠在手指上的血色珠子戴在颈上。

      “老二呢?”他进门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如此。

      “屋里头歇着。”顾影晾了杯白开,因凤婆婆也在大堂内坐着,她不好离开,只能守在这里。

      灰色上衣后背让汗渍浸湿了一片,他扯了几下领口,朝里屋掠了眼,径直走到她身边坐下。

      “明天我不在家,你多看着点人,别让他再跑了。”

      “是去赵四家?”她屈起食指稍挡在鼻下,往一边挪了点儿。

      “你知道?”他微愕,只一瞬,瞟了眼仰颈靠在硬沙发上的凤婆婆。

      “看我做什么,出息,”凤婆婆阖着眼,懒懒说,“明天那趟,你们几个都去,当提前操练,熟悉个过程。”

      他欲言又止,末了两指勾过桌上晾着水的搪瓷杯的杯把儿,拖到面前,几口灌下。

      水是顾影的,但她也不能从人手里夺了,只是用目光横了夏老大几道,干脆自己也不喝了。

      “老二都这样了,让他好好歇着吧,急这一天两天没用。”

      凤婆婆嗤笑声:“都这样?都哪样?瘫了两条腿就成废物了?他是哪只眼睛看瞎了还是嘴巴给线缝上了,一个大男人,成天窝在家里头躲着,等着看吧,他爹马上去了,待几年我去下面找他爹的时候把你兄弟也带走,省家里几碗米……”

      “妈你何必这样,”夏老大听不下去,抢白说,“大不了我养他一辈子。”

      “说的好听,你养他一辈子,你媳妇也养他一辈子?将来你们夫妻俩有了孩子,也留个舅舅给他供养?你上辈子欠了他的,他要讨债来了。”

      “可他变成这样也是我……”

      “够了够了,别白费口舌,省点儿唾沫星子,去那趟能把你们怎么着,勾魂的差爷来了我替你们挡祸行不行。”

      夏老大一口气呛在喉间不上不下,半晌挣出句:“阿无总不用去,她犯不着随夏家的命。”

      凤婆婆摆摆手,将手中那把菖蒲扇横了直直向着顾影:“一样的,她要能成,她就叫夏无。”

      说完她便摇晃着起身,嘴中念了几句经文,对着案上奉的香烛扇了扇风。

      “就这么定下了。先吃饭,吃完去守你的龙王庙,这段日子别叫人揪出差错。”

      她的红褂子离高窜的火苗极近,横生皱纹的脸同案上那尊塑身小金佛快凑到一处。

      许久不见人动。

      顾影百无聊赖,伸了指头在桌上写字,龙王庙的“庙”字将落笔,撇头却见厅内两人都望着她。

      还是夏老大先站了起来,咳嗽一声:“她不大舒服,我早先跟她说说了我会去做饭。”

      不等凤婆婆开口,他便径自走了。

      这会儿顾影在原地打着腹稿,做饭?怎么还要下灶了?

      她两臂横在桌上,暂不去瞧那位是何反应,只管屈着双腿架在高椅的踏脚横杆上,后足轻轻碰着。

      凤婆婆想来也是累了,顾不上这点鸡毛蒜皮的事,自是上楼料理她的小佛堂去了。

      这一家人吃饭也是各管各的,夏老大端了几盘子菜,先到里屋喂他父亲喝过米汤,再盛碗送到夏承嗣那边。

      他最后才顾上自己,因急着离开,放了碗筷便叫顾影收拾。

      夏宅前有一方大小正好的院子,两边植的栀子花,长到人齐肩高度,绿森森的叶子冒出来,黑暗中影子像挥动的手。

      夏老大每年逢阴历七月,便要去守龙王庙,晚上正七点起算,得守满十二个时辰。同他一起的,还有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轮值。

      弦月出来了,顾影坐的地方稍一抬头便能看到那弯皎洁,月色清辉,仿佛只要她伸出手去,能接到银亮的碎屑。

      她多坐了会儿,才将桌上的一堆挪去厨房清洗,沥干净水,忽然听到外头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待急忙奔出去,又是擎哐的响动,是从右手边近门的房间传出的——易珩住那儿。

      顾影先是探头张望楼上人是否听到声响出来,确认没人在,这才回到门前,贴着门缝敲了几下。

      里头先是个闷哼,接着低声飘来句:“门没锁。”

      她进屋后反手带上门,见眼前这副光景诧异了一番:“你怎么了?”

      原是该卧躺在床上的人不知怎的跌倒在地,一只手搭在床沿,奋力撑着,另只手按在腿上,满头密汗,格外狼狈。

      他这时候还笑的出来,紧着牙关说:“没什么,就想试试能不能站起来。”

      屋里本就窄,刚才他无意带落了一地的东西,轻轻重重压在他周围,堵住门口的站位。

      顾影简直无从落脚,弯腰捡了些搁边上,上前向拉他一把,被拂开。

      他换了件圆领长袖衫,显出分明的锁骨,因之前动作幅度大,上衣肩线朝一侧歪,冷白的肤色下黑色的印记便格外醒目,很细小,像是字符。

      再一晃眼,易珩脱了手不再尝试,干脆敞着腿坐在地上,那处印记也盖被盖过。

      凉气从空调出风口排出,朝下正对着他的脸。

      顾影上上下下扫了他几眼,见他没有大碍便要转身出去,想来又觉的不太厚道,但身子已经转过去了一半,现在半道扭回去实在刻意。

      “需要我帮忙吗?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问是十分礼貌,可她手还留恋地停在门把上。

      易珩早见她那幅拧巴的模样,杵那儿一站,木头似的。

      木头还在眨巴眨巴眼,明里暗里催促他快点回答。

      他显出明朗开怀的神情,朝她招了招手,笑不嗤嗤说:“要的,你稍等一下。”

      说时已摸到一旁,扯了几张纸和支笔到跟前。

      “你留意下这几样东西,可以的话,都拿几份到我这里。”

      在这种环境下写字费力,他就近拎了几本硬壳书在膝盖上垫着,纸铺在上面。

      罩着椭圆玻璃罩的灯丝散出明黄的光,悬在头顶,打下的影子遮住字,太难看清。

      “这是什么?和我的任务有关吗?”顾影被他引了好奇,倒不忙着走了,半蹲在他身边等着,稍歪着头去瞧纸上的字。

      “对,都是些用得上的材料,不嫌多,你慢慢找就是,我也会多注意的。”

      他握着笔的手指下端近虎口的位置起着层茧,倒是常人少见。写好后捏了纸张的一角递给她,掌心向外,掌中纹路近似于无。

      她收放好,预备走了,撑着胳膊站起,忽然手腕被拉住。

      顾影疑问地看向他。

      “嘘,听外面。”易珩很快收回手,屈指向外一点。

      外面?

      她并不发出声音,退了几步贴墙面立着,右脸旁是扇窗,敞着,乌浓黑阴的一片——望不见月亮了。

      这间屋子连着夏老太爷躺的里屋,外头是大堂,细细辩听,确有道细若游丝的痛苦呻吟。

      他示意顾影将门开个缝。

      透过拳头大小的缝隙,面对着雪白漆亮的墙,那声响不增反降,等到后来,便彻底静下来了。

      “是夏老太爷?”她轻问。

      还未等他回应,忽见堂内粉刷的白墙上投下面怖人的影子,似人非人,深深浅浅,黑影外圈裹着疏淡的光晕。

      那影子三头六臂,身形狭长,只一动不动呆立着,而它倾斜的角度,分明是从夏老太爷屋里投射出的。

      “小凤……”

      老人的呜鸣快融进风里,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了瞬。

      “咿——呀——”

      黑影上落下只苍蝇。

      他抬起手,影子渐渐缩小,越发黑浓。

      他朝这边走来了。

      “咿——呀!”

      猝然爆发唱戏的腔调,停留在原地,只长衣袖挥过门前,露了几分颜色。

      青须金身的双龙盘旋而上,两袖回纹纹绣。

      顾影瞳孔猛地收缩下——是夏老太爷穿的寿衣。

      “且听我——慢慢道来——”

      尾音拖的极长,高亢浑厚,丝毫不像行将就木的人。

      随话落,墙上的三头六臂似活了过来,灵活地舞动着。

      “我本南海龙王三太子——”

      他高唱着,期间夹杂曲笛梆子的伴响,活像出热闹的大戏。

      “因那妖孽牵连——困守鄱阳做那小小的蛟蛇——”

      屋内顾影同易珩面面相觑,现下场景好不诡异,外头那尊生死不明的大佛唱着悲戏,他二人也被迫困在这里不敢乱动。

      “叹,可叹——悲,可悲——只待游过那江,越过那门,我便可得道化龙身——”

      那声音颇为激动,操着夏老太爷的嗓子,却让人不得不怀疑里头装的什么芯。

      他正待继续唱,堂外楼梯乒乒乓乓传来急促下楼的脚步声。

      “恨,只恨那——”

      唱词戛然而止。

      “老头子,你恨什么?”

      那脚步声停在一丈开外,冰冷坚硬。

      那墙上影滞住,竟也能看出呆愣的神情来。

      “你,你……”

      他遥遥伸出长臂,手指颤抖,支吾了半天,竟只挣的出个“你”字。

      “老天有眼——慰我哀悲——”

      他忽仰天高喝一番,陡然转过头来,面向凤婆婆。

      黑影幻化出一柄长戟,尖刃直飞向前方。

      “呔!你这孽障,快快将我龙身还来!”

      此时白墙两道影,凤婆婆佝偻的背如坐山般巍然不动。

      那戟不过是道虚影,夏老太爷抖抖嗖嗖地迈步,墙上影毅然决然地朝她扑去。

      凤婆婆仍不挪半存,待那戟刃将将刺入她眉心之际,只见她并指而出,竖挡在眉前,影上所见,竟是她孱弱的两指,将那迅疾的攻击阻了下来。

      “你!”

      他气急败坏,正要摆了身形,顾影却见那墙上,自凤婆婆指端飞出袅袅青烟,那烟飘浮在白墙,如软缎一般,缚住六臂,穿过三头。

      “扑滋——”

      几声爆响,青烟散尽。

      夏老太爷低伏着变形的后脑,僵挺挺地站着。

      墙上不见影子,连人的影子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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