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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荒野 ...

  •   夏老太爷断气了。

      就在那出戏唱完以后,人如雷激一般颤抖不止,而后便像条软泥鳅似的滑落在地上。

      夏蝉歇傍在树间,树影婆娑,聒噪的蝉鸣不止,躁动不安的暑气正延着声儿,钻进顾影的胃里。

      她仿佛被嗅觉抛弃了。

      大堂墙上的影子忽然动了一下,只有一道影子——凤婆婆的。

      影子轮廓庞大起来,颜色变的浅淡。

      房间的门被推开了,冰凉的门框触到了她的手背。

      “出来帮忙,老大媳妇。”

      凤婆婆立在门口对她说,那张脸却面目可憎起来,指尖窜出无数缕青烟,勒向她的脖子。

      她掌心冒出虚汗,久违地闻到空气的气息,闷热潮湿的,以及屋外飘进的,腐烂的腥臭。

      她恍然意识到,堂内那倒地的人,早已是具尸体。

      这念头没由来的强烈清晰,一下接一下敲击着她的神经——她白天见到的是个死人。

      那张顾影未留心记忆的脸不住地浮现在眼前,一道道沟渠丘壑般坑洼的皱纹纵横在他的脸上,松弛的皮肤黏附在头骨,那种凄荒,不透血色,近乎钝化的白,只有死人身上会出现。

      她忽然又想到自己。

      “顾影……”

      一片漫漫无垠的荒野,四下所见,皆是根茎灰白,倒伏在地的丛草。

      “顾影……回答我……”

      无边无际,像平静无浪的海,只不过这片海是死的。

      荒海的中心立着一个人,脚下是灰羽的群鸟,叽喳地叫唤。

      鸟为何叫?

      那人弯下身,指尖轻柔地抚向活泼的鸟。

      可当那人望去时,何处有活物?

      手指僵住,惊叫涌上嘴边。

      抚摸的不是鸟?

      雀跃清脆的叫休止了,入目满眼猩红,血色浸透了脚下的土地,眨眼,范围扩大着,蔓延着。

      那人再抬头,灰白的天空,抢掠得来的絮般的烟云,低头,如同将块白布,扔进血河里。

      人是白布上不起眼的污点。

      群鸟的尸体和鲜血吞噬了荒野。

      易珩静默地歇坐在地,黑泥浇筑的地丝凉,他的左腿搁在地上,过了半晌,稍挪动,地面仍是凉的。

      他的右手腕放在支起的右膝上,影绰绰的暧昧灯光下,中指起起落落——他在数时间。

      “嗒——”

      “嗒——”

      轻敲着,他眼底的情绪也如同节拍,隐匿在黑暗的角落里。

      “……”

      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凤婆婆在外面等你。”易珩轻声说,目光如点漆,连着他惯用的,使人不安的挑衅放浪的微笑,一并展现在顾影面前。

      她迟愣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微眯了眼,像只懒怠的猫,慢吞吞地离开。

      矮方桌,木板门,蚊纱帐。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跟随着她,等那背影消失在转角,投射在墙面,是冷淡的一道影,和她人一样。

      “嗒——”

      中指猝然落下,用了几分力,点在膝上。

      “回答我……”他低低念出这句话。

      ……

      槐南村最早的记载出现在容贞年间,几百年的历史,该说是风水宝地,祖上却并未出过显赫之人。这片沃土上的人,仿佛经年累月,一代代镇守着某个不可宣说的辛秘。

      它以江河为边,荒山为界,只须得这方寸,便可使子孙绵延不绝。

      居住在槐南村的村户,追溯至祖上,或多或少都能攀上几分亲戚关系。

      夏老太爷断气的隔日,凤婆婆应约去赵家,往前数几代,两家结过姻亲。

      夏老大七点过半归家,得知老父过世的消息,竟也不露半分诧异,不过怔愣几秒,叹了口气,也不提去见一见遗容。

      早八点,吃过早饭,整拾好装容,这便准备出发了。

      这家人怪道的很,旁人的事比自家人的生死还要紧心。

      顾影昨晚同凤婆婆将人搬回里屋床榻上,她燃起白烛,回头时,竟见凤婆婆面不改色用大红棉被将那尸首裹了几道,又执湿毛巾清洗洁面。

      可死人就是死人,管你如何折腾,阎王爷的生死簿早除去凡名。

      可见这家人的反应,不仅要瞒,且要将天上的地下的,都给瞒过去。

      到达时,赵家五口都在,当家的赵四将他们迎进屋,奉上几杯热茶,撇过头,向里手第二间屋望了一望。

      里头躺着他的小女儿,上月刚过七岁生日。

      常说年纪小的孩童魂魄属阴,极浅,易见邪祟,招惹祸端,等年岁渐长,上辈子的记忆同罪孽都忘却,魂魄生长起来,天眼闭,就算八字坏,也不过察觉到冷风罢了。

      赵家的小女儿却是二者都占了,常晚间呓语哭嚎,醒来却不记得发生过什么,近日不知为何,竟生梦游之症。

      因她这遭缘故,本一直同父母睡在一张床上,某夜赵四恍惚见小女儿突地坐起,嘴中念叨着听不懂的方言,自顾自地爬离了房间。

      原以为是个梦,谁知睁眼一瞧,竟当真不见人影。

      惊惧之下,一家人即刻提了油灯四处找寻。女孩的母亲摸寻到离家不远的一处荒弃庭院,院中有一枯井,杂草生到齐腰处,而赵家小女正攀上井缘,险些跳下去。

      人是找了回来,可第二日,女童便高烧不起,吃过药降温,也是反反复复不得好转。眼看快高烧过七天,成年人都扛不住,大伤元气,逞论这髫年的女童。

      凤婆婆饮完这碗清茶,便从随身带着布包中抽出条黄巾,系在脑后,沉声说道:“清路。”
      因夏家在槐南村的名声,加之新来考风的大学生,赵家堂里堂外,竟也水泄不通地围满了外姓人。

      待她这一声出,四周鸟雀般散开,女童的房间直通到赵家的大门,连颗石子也不见。

      顾影同易珩因身份不便,从未参与过此类事项,因此虽列前席,也只是干望着。

      只见凤婆婆递了个眼神,夏老大心领神会呈上一圆鼓的包袱,其间是经处理过的糯米。

      她踱步到正门旁,从包袱中掏出把白花的糯米,喝令一声,挥洒着铺向地面,如此重复几番,驻足停在女童屋外。

      她眼神暗了一暗,扫视一圈,将下巴一沉:“你们三个,跟我进来。”

      所指正是夏家三位。

      顾影推着易珩进屋,甫一踏过门槛,便见凤婆婆正色对赵四说:“糯米上如果有脚印到这门口时,数过三下,立即关门,勿听,勿看!”

      吩咐过后,她在屋内祭上铜香炉,两边各摆一尊金像,而后燃三炷香,朝金像各鞠拜三下。

      做完这些,她这才转过身来,向床上伏卧着的女童细看起来。

      见赵家小女儿面色红如血泥,鼻息滚烫,再探了一指,虚点过几处穴位,心下有了判断。

      “把她身上被子和外头几件衣物除了。”

      到底顾忌着,这事得顾影去办,手无意摸到女童身子时,难免讶然,虽高烧,身上肌肤却凉似高山冰。

      此时凤婆婆已取了叠黄符纸,借柱香点燃,烧过的地方,不断地洒落灰烬。

      她夹着这叠正在燃烧的符纸,对着女童迅速地拂过。而后携着仅存的一簇,迈步至敞开的门边,合眼诵咒。

      随她低声念诵,原一尘不染的糯米地上徐徐浮出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但并不像人的。

      那脚印浮现的速度时快时慢,最终缓而至屋外。

      赵四提足精神,见那脚印已出,数过三下,双手飞速地将门“嘭”地一声打上。

      屋里屋外便隔绝开了。

      凤婆婆掐准这时机,掌心托一铜铃,将屋子四角都走过,而后另只手擎起那黄铜把手,提至女童脸上方,重重一要。

      榻上卧的赵家女童也随之一抖。

      响铃三下,眼见女童越发难受,出了一身的冷汗,将里衣浸透。

      转瞬间,忽听一隅传来鼠虫叽喳的响动,顾影眼前竟有道土黄的身影一晃而过,飞跃至床边。定定一望,原是只长尾巴的黄鼠狼。

      它亲昵地蹭蹭凤婆婆的衣袖,攀着她的胳膊跳上肩膀,又是一阵叽叽喳喳。

      那黄鼠狼似有灵性,踮足举目张望,竟掠影跳到女童脸上。它体格轻小,绕着女童转了转,弯长的爪子竟掰开了她的嘴,黄毛绒的脑袋一弯,径直钻进了她的嘴中,连长尾也收了进去。

      女童咽喉一瞬突起,肚中偶有异响。

      这画面另在场的另二人不觉有些反胃,顾影直接将脸别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黄鼠狼从腹中钻出,皮毛未湿,尖利的嘴中竟拽出条巴掌大小似鳝鱼的小蛇,黑蛇在它嘴中扭动攀曲,浑身滑腻,挣扎几许,便不能再动,已经死了。

      凤婆婆再一摇铃,那领功的黄鼠狼灵活地窜动,转瞬功夫再也寻不到。

      至于床上卧着的赵家小女,潮红未褪,唇色却不似之前苍白。

      “好了,剩下的你们来。”凤婆婆背对三人站着,将铜铃收好,另拿了几柱香给他们,“拜一拜祖师爷。”

      几缕白烟飞升。

      顾影接过,对着左边那尊拜了三下,却见那烟在她起身之际,自顾自地灭了,可火却是未熄的。

      她疑惑的掠眼身旁的夏家兄弟,如出一辙。

      “妈……”

      夏老大正欲开口。

      “……”凤婆婆横了手臂,抢过他的话,“祖师爷……不认我夏家人呐……”

      她说后抢过几人手中的烟,难掩的失望疲惫。

      屋外寂寂,因前道嘱咐,皆不敢多言,但好奇难耐,再不出来着实憋得慌。

      那几个考风的大学生更是心切,不能当面见实况也罢,半天半天不出来,谁知里面在搞什么花样。

      正想着同旁乡民打听,只听“吱呀——”一声,那门自里头开了。

      “成了,谢祖师爷。”凤婆婆说。

      话音落下,乌泱泱的一片人群似得了什么令,皆伏下腰来,齐呼:“谢祖师爷!”

      几十号人的声音聚在一处也快掀了房顶,傻站着的大学生稀里糊涂也跟着喊了几声。

      其间同为密室玩家的李若涵一直拽着谢特的书包带,见里屋站着的两道熟悉人影,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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