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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生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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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影到时迟了。
华盖的树下站满了人,其间拥着几个高挑好奇的青年,背了双肩包,满目欢喜地四处张望。
她隔着远远地望,眉间快锁在了一处。
只有这几个人?
打前头是两个男生,顾影一眼下了定论,将他们排除在了玩家之外。
人群熙攘,视线被层层阻隔,她踮脚向更后处望去,不过才见两人影冒出,没来得及看清,肩膀让人不轻不重拍了一拍。
“阿无。”
顾影如触道电,瞬间收了动作。
她猜到这男声是谁,却没想好怎样应对,左手搭在右肘弯上,扯了个勉强自然的笑,回头看向他。
“妈说你不舒服,还好吗?”
她微怔,眼底霎了霎:“还好,你怎么回来了?”
面前这人便是夏家老大,夏应天,阿无的丈夫。
他听后嗯了声,眼风带过她身后景象,再将视线轻飘飘落了回来。
“承嗣不见了,你跟我一起去找找。”
夏家二子,老大自幼未离过槐南村,跟随凤婆婆学习卜卦之术,但经年累月不能开窍,只是做些奉香点烛的杂事。
至于老二夏承嗣,成年之前常居在外,却是在某年村内举行祭典,照例参与时伤了腿,落半身残疾,一身的志气同精神也困死在小小的轮椅中。
顾影对那小叔子没多少印象,正踌躇怎样去寻人,见夏老大说完已开步走了,示意她跟上。
身后村中自有人安排几个大学生的事宜,在外堵着瞧热闹的村民四散开来。
她便匆匆向那人丛中掠了眼,这一看,果然便有了意外收获。
女孩子身形纤瘦,刚才被挡住望不见脸,这回可算露了个明白。
不仅是玩家,且是个熟悉的玩家。
女生也正偏着脑袋到处看,同顾影目光不期而遇,撞在一块儿,眼神里迸出丝惊喜。
她立刻便想过来找顾影了,又顿了顿足,知道现在不是找熟人的好时机,只好作罢,却扯了扯身旁另个大学生的背包带子,状若无意地说着什么。
顾影自当看不见那边猝然射来的两道灼热目光,微眯了眼,将手横挡在额前,不着痕迹地转过身,悠悠地跟上前方的夏老大。
她一面走着,一面嘴中哼着破碎的调子,心里头倒有些讶异。
两个玩家……女生是上个密室相处过的李若涵,男生是生面孔。
很微妙的情况啊……
她垂着眼,思绪飞到九霄云外,未注意夏老大步子稳快,竟是直直向村口的悬索桥而去的。
泥路坑坑洼洼,越靠近索桥,脚印越浅。直到搅了雨水的湿滑土路快被密匝匝的樟树叶子铺满,才显出两条蜿蜒细长的车辙子印记。
夏老大止步,朝那桥上高声一喝:“老二!”
这一头一尾都是矮平的孤山,几根胳膊粗的麻绳扭作一处再一牵,渔网似的绿网格子圈在两边作保护,这便是条路了。
“路”中央一个年轻人大大方方霸了去处,他坐在轮椅上,连背影也没有,只剩黑发的后脑勺从黑色海绵靠背上冒出来。
“老二!你上桥干什么!”
夏老大逼进他几米,但似乎是忌惮什么,始终不敢再上前了。
桥上人依旧不答。
今日风有些大,桥悬在空中瑟缩,仿佛轻轻一触便会塌了。
“我带你回头,你现在千万别动!”
夏老大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从裤袋中掏出串玛瑙石在指间缠了好几圈,欲开步,又回过头来叮嘱顾影:“你在这里等我,别上桥。”
顾影心思尽放在他的手串上,一时忘了应他,见人半天不走,意识到是在等她回复,忙不迭点了头。
这是条长道,弯成浅浅的弧形,起点处立了块老石碑,碑上的字却被刮花了,认不得。
夏老大手扶过那方碑,再摸到粗砺的绳上,打足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摸寻到轮椅后面。
隔了太远,顾影被日头晃得半边脸作痛,四下没有遮荫的地方,都是一丛丛的矮草野花,草茎被晒得蜷曲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尽力支撑着眼皮,将目光放到不远处的二人身上。
栈桥狭隘,要转身已是困难,夏老大便只好搭着轮椅上的推手管缓慢地后退。
她移步到旁边让出位置,夏老大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回去吧。”
他推着轮椅,调转过方向,金属在泥间转动时发出吱呀的响动。
而轮椅上的人始终守着缄默,膝上盖着块水色薄毯,穗子垂地染了棕黄的污渍,灰色卫衣兜帽将其整张脸盖住。
顾影忍下被烈□□出的泪,说了句好,眼风带过那半身不遂的小叔子,却见他交叠着的手忽然松开,并拢两指,极难察觉地朝她这边挥了一挥。
她疑心看错了,跟上几步,又见轮椅上的夏老二虚握了拳抵在唇下,咳嗽几声,抬起脸来,对她低低说:“大嫂。”
他声音听着虚弱气短,视线在她脸上略停了几秒,眉峰极快地挑了一下,又将头撇回去,抵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这一声不咸不淡,顾影面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忍不住觑眼瞟他好几下,那人却不给反应了。
三人一路无言,夏老大将人推回家中一楼房间,恰逢有人来寻,又匆忙离开了。
顾影从厨房洗了手出来,抽了条壁挂上搭着的毛巾擦净水,就见屋里头的人不熟练地操纵着轮椅出来,漫不经心地扫巡周围的环境。
他停在祭台前,从果盘中挑挑拣拣找出两个苹果,一个在衣服上擦了几下,啃下一大口,另个却是抛给顾影的。
红果在空中划道圆线,正正地落在她怀里。
她接过,并不动作,像是在等他开口。
“巧啊,又见面了。”他咽下了口中的水果,将闲着的那只手举在脸旁,笑眼眯眯地同她打招呼。
顾影一手拿着苹果,将毛巾放回去,边说着:“嗯。”
“嗯?”他将果核随手丢进垃圾篓中,偏着脑袋,夸张地问,“你该不会就不记得我了吧?”
“记得,你是易珩。”
原是开个玩笑,她一本正经答了,易珩倒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笑笑,食指点在轮椅的扶手上,一下又一下。
“方便告诉我你这次的任务是什么吗?”
他屈掌支着下巴,诚恳地发问,又因高度上的差距,得微仰着颈。
直切主题,或许他也知道太过突兀,虚虚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的位置。
“我的是……找回曾经丢失的记忆。”
顾影正专心啃着苹果,听后轻轻啊了声,摸了下鼻尖,恍若未闻。
易珩仍望着她,并不着急催促,目光中含几丝若有若无的思量。
“你的腿……”她忽然说道,“真的不能走路了?”
“真的,”他摊开双手,“这样才符合角色设定。不信的话,你打我一拳试试?”
说着将手拢在腰后:“绝不还手。”
顾影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但不太适应旁人这样的目光,将碎发拨过耳后,拖来个板凳坐下,和他平视:“不用,我相信你。”
啪——苹果核越过一段距离,精准降落垃圾篓。
“离开这里后会恢复正常吗?”
她指的是离开密室,回到现实世界。
易珩的视线从她涂着黑色指甲油的双手移走,心平气和地说:“可能会,实在没办法就这样出去也不是不行。”
顾影盯着他,试图从这人脸上找出多余的情绪,很可惜,他真是这么想的。
“心态不错。”
“可不是吗,能活着离开这里已经是万幸了。”
她拿了张纸巾攥在掌心,闻言滞了瞬,又恢复如常。紧跟着却听易珩转了话题。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顾影攒起眉,不待她发问,他接着说:“我这副样子,出行实在不方便,别说完成任务,连走出这道门也很费力。”
他合了两掌,紧抿了唇,将头重重一点:“所以,我想拜托你,必要时,帮助我去某些地方。作为回报,我首要会协助你完成你的任务。”
“可你还不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她瞳仁漆亮,语调舒缓,“我要救活一个死人。”
他长长地啊了声:“那更巧了,这是术业有专攻,你别忘了夏家的人是干什么活儿的。”
“你想找凤婆婆?”
“不,”他轻轻摇了摇头,“我来。”
“可凤婆婆说她两个儿子都……”
“夏承嗣会。”他低声说,到最后只剩个口型。
屋外传来人声,有人回来了。
顾影收敛了表情,起身勾腿,将矮凳踢回远处,又捡了桌上几件无用的杂物丢进垃圾篓中,盖住之前的果核。
易珩推着轮椅,经过她身边时略作停了一下,缓声说:“这事儿我给你揽下来了,放心吧。”
说完便悠悠晃进了屋。
顾影对此心没他那么大,暂不追究,趁外头人没进来前,从冰箱柜中随便拿了些苹果摆到祭台的果盘中。
又夺了桌面上一只搪瓷杯,一手搭在桃色的热水瓶上,摆出要倒水的姿势。
“老二回来了?”
凤婆婆一进门便问她。
“回来了,现在房里休息着。”她一面倒着水,目光却往来人身上飞去。
凤婆婆淡淡地哼了声,显出几分刻薄相,松开肩上鼓鼓当当的布包,在厅内翻找起来。
“净往鬼桥上跑,真是嫌这条命不够折腾,”她从红木沙发中翻出把菖蒲扇,打着风,叹道:“一个二个都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累死我才好。”
顾影捧着瓷杯不言语,见她朝这边望来,便仰了颈要喝水。
“老大媳妇。”她冷不丁点名道。
热水壶中存的沸水,水未入喉,滚烫的蒸汽早让顾影脸上沾尽一片水汽,听她喊人,手一哆嗦,水往嘴里送,才触上舌尖便烫得人要跳脚。
“明天我去的时候,你们都和我一道走。”她没头没尾抛出句话来。
“去哪儿?”顾影嘶着声,一脸茫然。
“去哪儿?”凤婆婆讶然地重复一遍。
顾影明白这话不该“阿无”问,好在她未深究。
“去赵四家,他孩子被魇着了,请我过去。刚好,你们也都去瞧瞧,”老人说到后头仿佛在自言自语了,“试试吧,我还有几年活头,再试试你们,我夏家的祖辈的饭碗就这么交到别人手里,不甘心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