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请遵守密室禁令》绪易

11、归鸿

　　“容贞十四年庚寅夏五月乃雨，大作无虚日，雷雨中有声如土畜乱鸣，乡民远望，见湖渊处有一物，其状如身而蛇尾，四角细颈，颈有白婴，腥气逼人，移时而没，雨止休。”
　　——《槐南县志卷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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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

　　是心脏跳动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一下，又一下，感受着温热的血液流经全身的脉络。

　　手心是暖的，舌尖有丝清甜，夹着绒絮的风拂过脸，激起阵痒意。

　　那么她呢？

　　她在哪里？

　　她正坐着，坐下是竹编的席子，铺在床上，床座有些高，足尖将将够到地，点着拍子。

　　手里颠着什么，铜铁制，铁圈被食指勾着，碰撞间发出咣咣声。

　　啊，是钥匙。

　　钥匙轻撞的声响渐渐同她脚打的拍子重合了。

　　“咣”，一。

　　“咣”，二。

　　“咣，”三！

　　三！

　　“三点了……”

　　她陡然睁开眼，面前有个着碎花深衣的老太来来回回巡梭。

　　“三点了，老大媳妇，记得去屋里头把昨儿烧的蜡烛换下来。”

　　老太似没觉察出她的异常，仍不住地絮叨：“忙起来了，要忙起来了。算算日子下个月祭祖师爷，老头子也就是这些时候，没几天活头啰。这么大个槐南村，竟然没养几个出息货，到头来还是得指望我这个老婆子，唉，不比从前啊……”

　　兀自说了半天，无人搭腔，老太停了停话头，将那双白里带青浊的眼横了过来，对那床榻上呆滞的人唤道：“老大媳妇？老大媳妇？”

　　接连几声总算叫回了神，她眼里有了对焦，指尖勾过钥匙圈，双手撑在床沿，将肩往下放松了，回应说：“好嘞，就去。”

　　那老太本要自顾地迈步出去了，见状便探了脖子，上下打量她一圈：“瞧着精神头不大好的样子，你该不会病了吧？”

　　说着，皮肤松弛的手背已贴在她额头，边问着：“要不要把应天叫来替你？”

　　“不用，刚才站起来太猛，有些发晕，我坐会儿就好了。”

　　老太两边太阳穴各贴了张膏药，药味重，闻久了也习惯。

　　听她这么说，便将手收回来，又在自己额上摸了下，比较温度，差不大多，也就不再多劝，点了点头，问：“又去老屋了？”

　　床边坐着的人滞了瞬，否认说：“没呢，最近都没大去。”

　　老太瞥眼她手中的钥匙，笑笑，并不揭穿，只说：“也好，最近是忙的时候，要你多照看着家里，就别再往外头跑了。那老屋没住人，又破又旧，让它荒了去也是不要紧的。”

　　她沉默着，脸上浮现某种顺应温和的神情。

　　“村里要来几个大学生，说是考察，估摸着要到了。你得空替我去看看吧，几男几女，性情如何，最好是认得个脸熟。”

　　“好。”

　　老太那双精明的眼在她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快盯出个窟窿，末了才移开，又叮嘱两句，转过身，缓缓走了。

　　顾影在身后望着，老太身形矮小，志怪传说中的精怪似的，弓着背，脚步却矫健稳妥。

　　直到人走远了，再听不见动静，她这才放下心，将腿搁在床上盘着，手肘撑在腿上，掌心托着脸，深深地叹口气。

　　“怎么会没办法出去呢……”

　　不仅没有从上个密室逃脱，反而又踏入了新的火坑。

　　稍好一点的或许便是这次不用打哑迷同npc斗智斗勇，角色的信息已先一步进了脑子。

　　顾影提起手，将指下那串钥匙悬在眼前，旧式的制作，一大一小共两把。

　　而与之配对的锁孔，便在老太口中的“老屋”，是这个角色未嫁入前的居所，同在槐南村。

　　说起槐南村，离不开其三年一度烧王船祭拜祖师爷的祭祀活动，为感念其百年前救了那困于洪浪中，不得脱身的潜蛟的无量功德。

　　祭祀活动盛大庄严，由槐南村最负名望的两姓负责，一是村长柳家，这一辈，论理当是新任不久的柳坤，另一姓，便是夏家。

　　夏家独女小凤，从村外招了个上门女婿，诞下两子，长子夏应天，次子夏承嗣。

　　夏小凤已过花甲，丈夫于去年一病不起，眼看要不久于人世。至于她为何不将本领传给后人，其间究竟不得而知。

　　顾影的这回的身份牌，便是夏家的新妇，老大夏应天过门不久的妻子。刚出去的老太，自是槐南村的老招牌凤婆婆。

　　“老大媳妇？老大媳妇？”

　　有高喝声自窗外远远飘来，那人到了夏家门口，并不进，只敲了敲屋外的玻璃窗格子。

　　“老大媳妇在吗？”

　　原是个村民，她也叫不上名字。

　　“在的，什么事？”

　　“凤婆婆怕你忘了，托我给提个醒儿，那几个大学生马上做公车到村口了，趁还没过桥，你记得去啊！”

　　“知道，马上去，谢谢了。”

　　那村民听她回了谢，说句客气，便自行离开了。

　　窗外寂寂，又剩顾影了。

　　她万般不情愿地下了床，身上却有些麻，手上不稳，那串钥匙“啪嗒”落了地。

　　屋子是自建房，没铺瓷砖，黑灰蹭亮的水泥地，收拾的很干净。

　　她弯腰将钥匙捡了起来，本想随手扔在桌上，临前又止了步子，回到桌前，将抽屉拉开，把桌面摆的钥匙拂了进去。

　　还是谨慎为上，这钥匙不定与她的任务有关。

　　她边怠步走着，边想到任务，难免头疼起来。

　　身份牌虽明明白白写着孤女阿无，可在此之前，她有父母，有姓名，更甚，有个不足十岁的亲弟。

　　然亲弟意外去世，阿无父母本是外地人，只因听说有个槐南村，村中有能人习得异术，扶乩占命，传得神乎其神。

　　丧子的夫妇便将主意打到了这上面，无论代价何如，只要幼子能起死回生。很快便寻得一从槐南村离开的人，携了女儿一同前往。

　　槐南村在外界很是神秘的，进不易，出更难，有成年在外的子女，到了一定年岁，也必定是要回去的。

　　游鱼不能离水，飞鸟不能离天，槐南村，便是他们的根，生于斯，长于斯，死，也要死在那里。

　　至于不受认可的外人进了此地，福祸相依，听天由命。

　　顺应天命的结果显然，夫妇俩很快染了怪病，撒手人寰，女儿也便成了阿无。

　　她继承了父母的遗愿——“救活你的弟弟”。

　　而如何救活，亲弟现今又藏在哪里，一概不知。

　　顾影初到此，不急于一时解决掉这个麻烦，理清思绪再做打算吧。

　　隔门悬着绿纱帐，她拂开往外走，附了整条磁吸石的两片帐子立即在她身后贴紧了。

　　两层的复式农村小院大门一向是敞开的，向外望去两排的槐杨，森然挺立，树影幢幢。

　　凤婆婆交代了两件事，换蜡烛和认认新来的大学生。

　　前者的蜡烛，正在那位改了姓的夏老太爷屋里头。

　　顾影便旋过身，往里间走，未至房门口，便嗅到股难言语的气息，门上悬了一面红框圆镜，两边各挂几株铜钱，又有朱砂作的符文，一直延伸进里，简直像是在镇着怪物。

　　顾影迈过矮门槛，见一老者仰面卧在床上，夏暑之日，这屋子由内向外泛阴冷，他身上竟也盖着床厚厚的棉被。

　　两扇窗紧闭，留了丝缝过风透气。但这样也是不够的，仅是案上燃的两支白蜡烛，熏出的烟，早盖过了空气。

　　“……呃……小凤……”

　　床榻上的老人还能说话，口齿不清，她努力了也只能辨出几个字。

　　“凤婆婆出去了。”

　　“……小凤……凤……”

　　同这样的老者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顾影别开脸，不再答他。白烛快要燃尽，烛泪滴在桌上，结了层厚腊。

　　她拿了剪刀将烛心剪灭了，又从一旁的格架中找了两支新的点燃了换上。

　　“……小凤……哪……哪……”

　　他面上肌肉松垮耷拉着，翻着眼皮，咿咿呀呀像孩子学说话。

　　夏老太爷去年夏天身体还很康健，说是某夜起来喝茶，撞见了不该见的东西，吓掉了魂，摔了一跤磕碰到后脑。自那起，便成了这副光景，最近更是糟，连东西也吃不下了。

　　凤婆婆虽感伤，不言不语私底下倒叫人预备起了寿材一类的物件。

　　她也看得开，说了，她夏家的人是要早早给阎王爷请走了做事的，不冤。

　　顾影并不愿在这里久留，但听他一直念着，便也应答了几句。

　　“我也不知道凤婆婆去了哪儿，应该很快要回来的。你闷不闷，我给你开点窗？”

　　“……小凤……”

　　他还是这般。

　　顾影面上没什么变化，觑眼夏老太爷，脸如霜白，说是半个死人也不夸张。

　　她抿抿唇，倒不好开窗让风进来，只怕凤婆婆回来见了要讨她骂，平添麻烦，便开步走了。

　　槐南村与世隔绝，唯一的进出路，是座百余米长的悬索桥，桥下是急流激进的深谷。

　　人走上桥，脚下是颤颤巍巍的木板子，手边扶着的，不过是磨损不堪的粗麻绳，眼神往下稍一掠，幽不见底的深谷，激荡的水花，心已经在喉咙口吊着了。

　　顾影身份下的“阿无”早不记得怎样来了，来了，也再无勇气走出去了。

　　那些个考察的大学生要来，只能是坐了大巴车，停在村外，由村里人引着，拿了保平安的符，才能稳稳当当，毫发未伤地站在槐南村的土地上。

　　顾影去，自然还抱了别的目的。

　　这一次的密室，不会只有她一人，或许有的玩家，已经在桥上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