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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赵思南送出怀表的那个晚上,玉匣再次辗转难眠。她前一晚一夜未睡,头脑昏沉,浑身乏力,这种疲惫到极点却始终无法入眠的感觉让人恼火。
      她的脑子好似被放在文火上烤,各种各样的思绪像要熟了一样不安地跳跃,在一起拧、缠、绕,在她脑海中争相上场。玉匣觉得自己的头骨被太多纷杂的念头撑得丝丝开裂,到最后,脑子只剩下一张张快速闪过的脸。是她见过的所有人,她们全都看着她。
      母亲皱着眉头看她,神色凄然,二夫人用余光瞟着她,高傲而不甘,老太太懒懒地抬眼看她,还有一张张模糊的面孔,有的像待宰羔羊,有的像看待宰羔羊,这些面孔一张张闪过又闪回……到最后,是赵思南的脸定格在她脑海里。
      她带着那标志性的笑容,原本有些不善的面相没有因为这笑意显得温和,反而显得更捉摸不透。玉匣这才发现她还没有见过赵思南不笑的时候,她的笑仿佛无关心情,只是她随身带着的装饰品。让人觉得即便是杀人,她依然会这般笑意盈盈,云淡风轻甩甩衣角的血。
      她不知道赵思南带着什么样的目的来到这里,她看不穿她笑容背后的东西。玉匣觉得有些隐隐失控,生活走向不可控,她自己也有些失控。她讨厌这种感觉。
      深夜,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玉匣从床上坐起来,她知道自己今晚是睡不着了。
      在黑暗中思索一会儿,她起身走到了院子里,一棵桂花树在风里飘摇。玉匣吹着冷风,觉得自己的灵台慢慢清明。玉匣想到了昨晚宅里闹的鬼,下意识偏头看向装神弄鬼的所在:赵思南紧闭的窗口。突然,她从风声里听到了一些低语声。
      鬼真来了?
      玉匣听了一会儿,发觉声音是从赵思南屋里传出来的,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悄悄把耳朵贴近,屋里有人在说话,是一个男人。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这都是为了我们更好地在一起……你不信我吗?”
      玉匣知道说话的男人是谁,李辛杨。
      二夫人的小儿子,李府的二少爷。两年前到上海求学,逢年过节才会回家。然而现在,三更半夜,李辛杨却出现在赵思南的房里。且两个人浓情蜜意,语言亲昵。
      玉匣觉得自己撞破了什么秘密。
      不过思量一瞬,她曲起食指,笃笃笃,在窗户上敲了三下。
      屋里安静下来。
      然后玉匣转身,回屋。
      想到今晚有人和她一样睡不着,玉匣的心情好了一点。
      第二天,三姐妹照样来上课,赵思南照样笑意如旧,玉匣照样坐在桂花树下打瞌睡。
      仿佛昨夜无事发生。
      玉匣不清楚昨夜二少爷如何悄无声息进了院子,又如何悄无声息离开,更不知道他与赵思南之间有段什么样的故事。
      不过,她不急,该急的人不是她。
      赵小姐是沉得住气的人。她今天穿着衬衫配西服裤,衬衫袖子挽到臂弯,皮鞋的嗒嗒声依旧不急不慢,整个人利落又闲适。全然无一点儿秘密被撞破的慌乱不安。
      玉匣更沉得住气,依然在桂花树下摇着摇椅,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赵思南上课。
      说到上课,她不知道赵思南是不是个好老师,不过她一定是那种极受学生喜爱的老师。对于三姐妹来说,赵小姐对她们有无穷的吸引力。
      老宅里的女人,有怨气森森者,有未老先衰者,有不谙世事者,有劳碌终身者。不管这些女人各自有什么的命数,她们都极少能有舒展的状态,总有一些事情如鞭子般驱赶着她们,使她们时刻紧绷。
      对于宅子里的女人来说,她们的人生只能遵守几种固定的模板,世世代代几乎不变的,几种女人专属的人生模板。
      在这些为女人设计的人生中,女人自己,是这里面最不重要的因素。她们的聪慧或驽钝无足轻重,她们个性与好恶无关紧要,至于她们的幸福或不幸,那更是无人在意。
      守规矩,然后一生命苦,或是不守规矩,成为别人口中的泼妇毒妇或妒妇。这是无数世代中无数宅子里无数女人的唯二选择。
      三姐妹也活在这样的宅子里。原本,她们几乎可以轻松地洞穿自己未来的命运。从自己的母辈身上,或是祖辈,都差不多。
      不过偏偏来了一位赵小姐,一位这样的赵小姐。
      她游离在所有为女人而定的人生模板之外,显得高调又低调。她教课时的侃侃而谈,侃侃而谈时的风趣,风趣中的从容。甚至是把手插进衣兜的一个动作,不扣衬衫第一颗扣子的习惯,永远光亮的皮鞋,都有着巨大的引力,牵引着她们从小在宅子里受困的眼神。她们情不自禁地向往,憧憬。
      用桂花油梳成的发髻开始显得呆板,从喉咙盖到脚面的衣服变得累赘,举手投足间的乖顺和规矩让人像尸体般了无生气。这并非是新旧女人间的外貌竞赛,而是原本潜移默化的压榨,在某种活生生的对比下变得异常刺眼。
      大夫人低估了这样一位老师所能影响的东西。
      赵思南不是只教她的女儿们念着a、b、c、d,她更像是打开了一个魔盒,在女孩们面前展示着某种人生的可能。盒里的魔鬼用诱人的声音在女孩们耳边呢喃:羡慕吗……想不想成为这样的女人呢……向往这样的人生吗……
      对比自己见过的,玉匣知道赵思南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女人,说不定现在李家二少爷还藏在赵思南的衣柜里呢。然而赵思南依然能气定神闲地给辛渐她们讲着西方人写的无聊小说。
      这样沉着的赵小姐也会和男人坠入爱河吗?会为了和某个男人奔赴做出种种努力? 玉匣慢慢思索着。
      她对赵思南的兴趣并不太高,原本她就生性惫懒又缺少热情,好奇心甚至都无法支撑她在昨晚偷偷捅破赵思南的窗户纸看一看。不过昨晚过后,赵小姐对她有了种新的利用价值。
      她等着赵思南来找她。
      午饭后,赵思南打开自己的行李,用自己的衣服给几个女孩打扮。她看出来女孩们对这些很好奇,而她也不介意别人穿她的衣服鞋子。
      阿青和秀儿荣儿也都在她屋里看。
      赵思南散开辛渐的头发,女孩的头发长,直垂到腰,她用梳子慢慢地梳:“西方很流行烫发,不过我并不喜欢,也从来没有试过。”
      秀儿不解:“啊?烫头发,为什么要烫头发啊?那样不会把头发烧焦吗?”
      阿青笑笑:“不会吧,从前二少爷往屋里挂过一副西洋油画,上面的女人一头黄头发,头发全都是卷起来的。烫出来的头发应该和那个一样。”
      辛淇拉着阿青:“阿青姐姐,那副画在哪儿,我想看看。”
      阿青摸摸她的头:“没挂几天就收起来了,因为老太太不喜欢来着。后来,二少爷可能拿出去了吧。他一年到头也不在家,不知道拿到哪儿了呢。”
      辛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中有些期许。她偏头看看赵思南:“赵小姐为什么不喜欢烫头发?是因为不好看吗?”
      赵思南虽然是她们的老师,但是她们都觉得赵思南和那些教书先生完全不一样,与她们认知中的老师相去甚远,总是下意识地喊她赵小姐。
      “和好不好看没有关系,好看不好看都是人自己的想法。我只是不太喜欢在外貌上花太多功夫,也很少搞一些复杂的东西。”
      这话倒是真的。她的行李一打开,大家才发现她几乎没有一件化妆品,衣服的款式也都相当简单。
      其实细想来,赵思南从来都没有过分装扮过外表,也从没有涂脂抹粉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辛渐总是觉得赵小姐该是那种从头精致到脚的人,所以当看到赵思南只有简简单单几件衣服时,她有些恍惚。
      梳完了头,赵思南从自己的衣物里翻找出一件纯白色的衬衣,领口和袖口装饰着蕾丝边。
      “这件是我从前的衣服。现在有些小了,看看你能不能穿。”
      然后又拿出一条深灰色的绒裤。
      她帮辛渐把衣服换掉,把衬衣的扣子一颗颗扣上。
      这时辛渐说:“最上面那颗不扣了吧。”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赵小姐一样。”
      赵思南笑笑:“难道我干什么都是好的?”
      辛渐咬咬嘴唇:“我不知道赵小姐是不是都是好的,以后我可能会找到对我来说最好的,但是现在……赵小姐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
      赵思南又笑了。
      玉匣走进赵思南屋里时,正好看见这个笑。
      这个笑是真心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玉匣自己都有点儿惊讶,她没有什么根据,只是这么单纯觉得,赵思南此刻的笑和平时永远挂着嘴边的笑是不一样的。
      赵思南看到她,脸上的笑不变,甚至笑意更盛:“夫人来得正好,看看辛渐穿这个合不合适?”
      辛渐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一点儿都不合适,我个子太低了。”说完掂了掂垂在脚边的裤腿。
      玉匣说:“十五岁的小姑娘,又不是不长了。”
      赵思南:“我过两天要出趟门,到时候拿到店里给你改一改。”
      “啊不,不用了。”辛渐不想要赵小姐的衣服,原本赵小姐就是因为家道中落才会当老师挣钱的,辛渐也看到赵小姐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自在宽裕。
      “为什么?衣服不合身,你穿不了啊。”
      “姨娘不是说了吗,我才十五岁,还会长个子的,现在改了穿不了两年就又不合身了。而且老太太和娘现在不许我穿这样的衣服。不如等我长大了,那时候能穿好多年。”
      “老师的衣服没有好到能穿好多年,等你长大了,我希望你有更好的。”
      赵思南用手比了比她的身量:“这件我先帮你放起来。”
      赵思南把自己的衣服都拿出来,往辛渐和阿青她们身上比,谁穿上合适就送给谁,有好多甚至是全新的,一趟下来,她自己几乎没剩几件。
      荣儿说:“赵小姐,你把衣服都给我们了,你穿什么呢?”
      赵思南正在帮辛泮穿一条裙子,闻言笑道:“这些衣服本来就是要送给你们的。”
      “你们也知道,我现在手头窘迫,没法买什么像样的见面礼给你们。只是这几年在外面,买了许多衣服,到现在,有的穿不了,有的不想穿。放在那里也是浪费,不如送给你们。”她转头看向辛渐,“而且,服饰也是文化的一部分,我想比起干巴巴的讲课,这些东西,你们会更感兴趣。”
      她就那样坦然地承认自己的窘迫,一点儿不觉尴尬难堪。
      玉匣靠在门边:“很少有人把自己穿过的衣服送给别人的,毕竟在很多人看来,穿别人的旧衣服是一种羞耻的事情。赵小姐是个不畏人言的坦荡人。”
      辛淇说:“我们一点儿也不觉得羞耻,老师喜欢我们才会送我们衣服。”
      玉匣喝了口茶:“我又没说你们觉得羞耻,是很多人这样想。”
      赵思南说:“哦,原来很多人是这样想的,我倒是从没有觉得穿别人的旧衣服不好。”
      “我有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姐姐,小的时候,虽然家境还算富裕,但是父母不算大方,为了省钱,就让我穿姐姐剩下的衣服。那个时候,我丝毫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公平。因为姐姐的衣服都很漂亮,落到我手里依然像新的。我只觉得,我们姐妹共穿一件衣服是很亲密的,像有种无形的丝线把我们牢牢联系在一起。”
      “我来这里之前,就想到宅子里会有很多可爱的姐姐妹妹,于是就想着,不如把这些衣服都送给她们,免得扔在那里落灰。”
      辛淇听了,心里高兴地想:嘿嘿,可爱,老师觉得我可爱。
      说到宅子里的女人,许多人想到是她们如何迂腐,如何狠毒,如何尖酸刻薄,如何互相算计,如何争来斗去。如此种种,都是些不可爱的东西。
      可是赵思南却说她们是可爱的姐姐妹妹。
      不过比起这个,玉匣更关心的是,赵思南有个姐姐。
      对于其他人来说,赵思南自己就像是一个姐姐。不知道作为妹妹时的赵思南是什么样子呢?
      玉匣正思索着,赵思南却走到她面前,说:“夫人有空吗?我想请夫人陪我去散散步,还没有好好逛过这宅子呢。”
      玉匣转身:“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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