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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玉 ...

  •   虽然刚闹完鬼,但新的一天还是过得热热闹闹,上午大夫人带着三个女儿过来,敬茶磕头拜师,忙的不亦乐乎,只是磕头的时候被赵小姐拦住了,说她怕折寿。
      下午二爷请来的风水先生拿着罗盘在院子转了好几圈,还非要拿着符水在每个人脑门上点一点。阿青急急地围着风水先生问能不能多给她点几下,风水师傅说得加钱,阿青瘪着嘴走了。
      好不容易清净下来,玉匣打着哈欠坐到院子里,赵思南也开始正式教课。
      虽然早上玉匣刚把赵思南赶出屋子,看上去两个人似乎以后难再相处了。但是她们两个,一个脸皮厚,一个懒得计较。不过一顿早饭的功夫,就都没心没肺地忘了这茬。
      玉匣往桂花树下放了个摇椅,摇摇晃晃得打瞌睡。
      三个学生都是十几岁的年纪,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玉匣看着就头疼,赵小姐倒是耐性极好。
      她不拿书,没什么老师的派头。还嫌书房沉闷,就让秀儿荣儿把一张书桌搬到院子里。
      西方在大部分人心里都神秘又充满吸引力,三个学生雀跃不已,三个丫鬟也倚着门想旁听。玉匣不免被氛围感染,也对赵思南留洋过的西方世界有点儿好奇。
      赵思南却一点儿不急,说先不教什么,讲个小故事给她们听听。
      “从前,有一个王子,他想娶一位真正的公主当妻子。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个自称公主的美丽少女敲响了门,请求王子让她留宿一晚。为了验证她的身份,老皇后让人在床上放了一粒豌豆,然后在上面铺了几十层毯子和床单,让少女睡在上面。”
      “第二天,老皇后问少女睡得怎么样,少女说:‘天哪,我简直一夜没睡,有个东西一直在硌我。’王子终于确定了少女是真正的公主……”
      “凭什么?”三姐妹不服。
      “为什么?”三丫鬟不解。
      玉匣在摇椅上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赵思南说:“因为只有公主的皮肤才会那么娇嫩啊!”
      玉匣冷冷地嗤笑一声,剩下六个人都眉头紧皱,很明显这个故事让她们无法理解。
      最小的辛淇揪着自己的辫子:“洋人就爱听这样的故事吗?那他们也不怎么聪明啊。”
      辛泮揪着她姐姐辛渐的衣角:“为什么公主还会深夜独自在外游荡啊?”
      辛渐想了想:“因为——他们国家太穷了!”
      “赵小姐。”
      赵思南回头看着玉匣:“嗯?夫人,你也有问题?你说,我给你们一起解答。”
      “这个故事里的公主,她的名字是不是姓赵名思南啊?”
      赵思南咳嗽两声:“夫人在说笑?”
      “不是说笑,我觉得赵小姐是中国的豌豆公主,”玉匣冲她笑笑,“你当之无愧。”
      “你要是不喜欢豌豆的话,扁豆公主也行。”
      赵思南讪笑两声,不搭理她。继续给三姐妹讲故事,玉匣也跟着听,好像是什么大尾巴鱼公主的故事,她显然是个俗物,对高贵公主的故事都不感兴趣,依然坐在椅子上摇摇晃晃地打瞌睡。
      辛淇听不懂也坐不住,她有点儿不耐烦地说:“老师老师,这些故事都好奇怪。你给我们讲讲其他东西吧!”
      赵思南点点头:“你们没接触过西方文化,所以觉得古怪,”她想了想,“先让你们看点儿有意思的吧。”说完,让秀儿去她的行李里拿几本书。
      “你们对西方文化没有基本的了解,理解西方文化不容易,学任何东西都会枯燥无味,我教起来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这些书呢,是最近被翻译成中文的西方小说,都是西方风物相关,还算有趣。你们先读这些,先对西方文化有一个简单的初识。”
      西方的书不常见,辛泮和辛渐对这些书很好奇,辛淇却蔫了:“看书看书,又是看书,我最讨厌看书了。”
      辛渐往她脑袋上一拍:“别仗着赵小姐脾气好就不好好听话,小心我告诉娘。”
      “哎呀辛渐,不要总是把你娘搬出来吓妹妹,不爱看书又不是什么大罪过。”赵思南走过去揉揉辛淇的头,辛淇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水光闪闪,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辛渐看着她装可怜愈发来气,眼见两姐妹间又要战火纷飞。
      辛泮在姐姐妹妹没有硝烟的战争里不敢抬头,只好怯怯举起一本书:“老师,阿青姐姐她们不识字,我去念给她们听。”然后匆匆跑开。
      好不容易,让几个学生都安分下来,老老实实地看书。赵思南招呼阿青又搬了一把躺椅,在桂花树下,和玉匣一左一右,并排躺着。玉匣睁开一只眼看她,赵思南感觉到目光,回头冲她微微一笑,玉匣闭上眼,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辛淇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又问:“老师老师,你能给我们讲讲怎么找金龟婿吗?我娘天天都要和我们说几百遍找金龟婿。”
      赵思南摇头:“我觉得,比起找金龟婿,你们还是找只龟更靠谱。而且,我可不教你们嫁人哦。”
      辛泮默默地说:“可是我娘说,说嫁人就是女人一辈子的事业和盼头,不嫁人的女人没出路。”
      赵小姐摆摆手:“嫁人算什么出路?女人都嫁人几千年了,没见谁有过好出路。”
      她竖起一根手指,“而且,从现在开始,我对你们的第一个要求,就是不唯父母命是从。”
      辛泮看看她姐姐辛渐,弱弱地说:“啊?可是按照孔孟之道来说,这不是不孝吗?”
      赵思南摇摇头:“你们的父母已经落后于这个时代,你们一心追随父母,只会和他们一起被遗留在旧年月里。”
      辛渐已经十五岁了,很有些自己的主见,看着妹妹们迷糊,颇为不屑地说:“老师是让你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啦,我们爹娘又没什么出息。老是听他们的当然不行。”
      玉匣在旁边听得想鼓掌,简直恨不得把大夫人拉过来听听。
      “你们要记住,你们是年轻一代,是注定引领这个时代的人,那些所谓的古代先贤,孔孟程朱只配被你们甩在身后,活人不应该被死人钳制。”
      “我知道,你们从小到大被要求尊孔尊儒,我现在说的这些,可能违反了你们十几年的认知。”她揉揉辛泮的脸。
      “但是一个民族世世代代按照一个老头儿说的话繁衍生息,那是很可怕的。我们不缺崇信孔子的人,我们缺的是驳斥孔子的人。”
      孩子们懵懵懂懂听着,脸上有稍许迷茫,又有着一些思索。
      太阳已经偏西,橘红的光芒洒在院子里,落在树枝梢头。
      大夫人身边的丫鬟过来接三姐妹回去。
      辛淇捂着脸说:“太阳落山了,晚上是不是又要闹鬼了!。”
      辛渐一拍桌子:“我不相信,肯定没有鬼!你们这是怪力乱神!”
      辛泮拉着她的衣角说:“可是昨天奶奶都被吓晕了,姐,我害怕。”
      赵思南笑笑:“不会有鬼的。你们只管好好睡觉,我保证不会有鬼。”
      她一转头,看见玉匣看着她,似笑非笑。还没等赵思南开口说话,她就起身进了屋。
      赵思南敲玉匣的门,三声响后,没人答应,她缓缓推开了门。
      玉匣坐在梳妆镜前,透过昏暗的铜镜看她。
      “她们三个走了?”
      “嗯。”
      良久的沉默后,玉匣哼了一声:“你挺讨人厌的。”
      听见这话,赵思南转身,衣角潇洒一甩,脸上的笑意堪称容光焕发:“此话怎讲?”
      “我知道赵小姐是个听不懂好坏话的人。不过虽然你听不懂,我却还要说。赵小姐,不管你是什么居心,我劝你,最好别离我太近。”
      听了这话,赵思南也不显局促。她两手插进裤兜,平淡地道:“我哪里有什么居心呢?只不过觉得这宅子里人人呆若朽木,只有夫人还有点儿灵气。所以才一直想和夫人亲近啊。”
      玉匣冷着脸不说话。
      赵思南笑笑:“虽然夫人讨厌我,但是,这见面礼我还是要给夫人。”
      她伸手,一个银质怀表躺在掌心。
      “昨天太忙,一直没有机会。”
      玉匣不接,她就不收回手。
      “不值几个钱,不过是做工精细些,夫人就当个玩意吧。”
      玉匣看了怀表一会儿,说:“不用来讨好我,你别招惹我,我也不会给你使绊子。要是想对付你,单凭你和辛渐她们说的那番大逆不道的话,就够让你滚出李家的大门了。”
      赵思南一字一顿的说:“大逆不道?”
      她把怀表放到梳妆台上,重新把手插到衣兜里:“我既然可以明目张胆地对她们说这些,就不怕让谁知道。”说完她笑笑,“莫非夫人也崇尚圣贤之道?我可实在没有看出来。”
      “圣不圣贤的,跟我没有关系,我呢,现在虽然是活着,但也和半截身子入土差不多。赵小姐活的潇洒通透,我却活的半人半鬼。正如你说的,你,和辛渐她们,都有自己的未来,你们是这个时代的领头人,至于我呢,早就被远远地落在后面了。”
      “所以赵小姐,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两个还是不要有太多牵连了。”
      赵思南恍然大悟似的:“哦,我都不知夫人还会说出如此丧气的话。我以为,按夫人的脾气,别说是现在活的好好的,就是真的入了土,也得拼着口气蹦出来吓人一跳呢。”
      “我没兴趣当鬼。”
      “当鬼有什么不好的。说来可笑,一个女人活着的时候,谁都不怕她,谁都敢欺她。等她死了,突然间就谁都怕,谁都躲了。活生生的人不怕,却怕极了死女人。这也是一大奇事。”
      赵思南说完,又摆摆手:“不说这些死啊,鬼啊的了,活着就只讲怎么活。”
      赵思南上前几步,俯身去摸铜镜,她的衣角碰到玉匣的指尖,衬衣领口的蕾丝垂下来,正好落在玉匣眼前。
      “没有人注定要活成什么样儿,夫人也一样,人生来,是要好好活着的,而不是成天想着死。夫人正好好坐在我眼前,怎么就是半截身子入了土,怎么就是活的半人半鬼呢。这种丧气话,不要再说。”
      说完,她起身。玉匣看着镜子,听见她皮鞋的声音哒哒响起,仿佛没有尽头,突然,这声音停了下来。
      玉匣如梦初醒般转头,赵思南正好在门口转身。
      “对了,”赵思南朝着铜镜抬抬下巴,“这个镜子照的不清楚,过几天,我送你一个更好的。”说完转身离开。
      玉匣回头,视线先在铜镜里停留,然后缓缓转到梳妆台上的怀表。屋里光暗,她把它拿到窗边,就着夕阳,她看到表的背面刻的是一个十字,旁边有一些长着翅膀的小天使,有些像她见过的西洋油画。
      怀表上没有一丝划痕,边缘闪着明亮的光。她忍不住盯着它走个不停的表针看,然后把它拿到耳边听它咔咔咔的走针声。正当她觉得这走针声真像赵思南哒哒哒个不停的皮鞋声时,一抬头,却看见赵思南正站在院子里看她。
      她嘴角弯弯,轻轻说了几个字,看口型是,“喜欢就好”。
      玉匣把怀表放到桌子上,砰的一声关上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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