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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李老爷 ...

  •   李老爷在世时,天下还是大清的天下,他是举人,算文化人。李家最尊孔孟之道,一向把古圣人说的话当成至理名言,某位大贤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李老爷便只让他的女儿们略识几个字,绝不可通晓学问。
      就连给他的两个儿子定亲时,也是专挑没读过什么书的闺秀千金,说是女人读书多了克丈夫,找媳妇应该找又拙又贤的。
      现在孙子辈的长起来了,从前的那套规矩却不灵了。
      西洋玩意慢慢时兴起来,外头也时常有人嚷着什么西学之类的话,男人女人都开始穿着西洋衣服在街上一阵阵地走。
      老太太对此常喟然长叹,觉得现在世风日下,连老祖宗留的东西都不要了,半点礼仪不管,男人穿得不伦不类也就罢了,女人也都不守本分,她们竟穿着露胳膊的裙子和露脚面的高跟皮鞋!这成什么样子。
      外头越是风气不好,李老太太就越是管着李家的女人,轻易不出宅门一步。
      大夫人一直对二夫人眼红得紧,只因自己生了三胎,胎胎女儿,二夫人却有两个儿子。老太太因此对二房偏爱得狠,二夫人还时常戳大夫人的痛处,说她没生出儿子,就是没在李家留根,到时候连祖坟都不能进。
      说这话时,二夫人的手就得意地放在她小儿子的“根”上。
      大夫人是个血性人,受不得这羞辱,必得出了这口气才罢休。就在她准备铆足了劲想方设法也要生出儿子时,李大爷却突然发了恶病,没了。
      儿子是不可能有的了,大夫人哭了一顿又一顿,哭得流不出眼泪了,才又振作起来,转而往几个女儿身上寻指望。
      她更加关心几个女儿的婚事了,发誓要让三个女儿个个高嫁,给李家光耀门楣。她一只眼睛盯着女儿平日的女工教习,一只眼睛盯着外头那些大户择妇的门槛,片刻也不放松。
      二月中,城东王老爷家的小儿子娶亲,娶的是一个姓苏的商户女。
      王老爷是前清进士,李家老爷子生前与他很是熟捻,王家是有名的书香世家,一个商户之女按理是配不上的。可据说是因为王少爷曾去过法国留学,不太看得上旧做派的女人。苏小姐恰好学过洋文,做派洋气,家底又厚,这才高攀上去的。
      大夫人一听心里就急了,她只看到了前半句话便觉得自己的女儿非学洋文,非要洋做派不可,否则便会痛失金婿。
      李家是崇古的人家,让小姐学洋文这事儿本是绝对不应的,老太太听着别人说外面那些搞的不三不四的东西都受不了,更不要说让孙女学这不三不四的做派。奈何大夫人哭得惨,老太太一向又可怜她膝下无子,无依无靠,只好松了口。
      这差事就落到了李二爷头上,李老太太还特别向二老爷指明,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不可破,必须要女子来教,还要温和有礼,仪容端庄,家世清白。
      李二爷应得痛快,可心里却是个没皮的鼓,懂洋文的原本就少,更不要说是懂洋文的女人。他一个成天喝花酒的浪荡子上哪儿找去啊。
      半个月了也没有一点苗头,眼见没法交差,二老爷愁得天天搔头皮。
      可这之后没过两天,不知有了什么际遇,李二爷喜笑颜开的给老太太请安,并说已找到了人选,到四五月份月份就能来了。老太太也新奇的不行,拉着李二爷问那姑娘的家世、容貌、性情。
      李二爷说:“那姑娘家中是经商的,早年发了一笔财,爹娘便把她送到了英国读书,不过现在家道中落,家里担不起她的开销了,便回国来找事儿做,我昨天特意去见了见,行事颇有礼数,是正经人家的女儿。”
      他砸吧一口烟,“哦,我还看了她在英国大学的毕业证书,全是洋文呢。”
      老太太听了这话,心里有点不高兴:“正经人家?哪个正经人家的女儿能这么让你轻轻巧巧地见了?”
      她老人家觉得这姑娘不大本分,让那姑娘来前一定得先来她这儿一趟,让她好好把把关。
      玉匣不知道老太太是怎么把关的,更不知道赵思南使出了什么手段,只知道一向讨厌洋做派的老太太对一身洋做派的赵小姐满意得很,当场就把人定下来,听说赵小姐独自在外租房子住,更是大手一挥,直接让赵小姐住进李家。
      这一切本来和玉匣是没有关系的。
      本来嘛,她一个姨太太,二爷新鲜劲儿一过就不怎么在意他了,二夫人一向不喜欢她,搬出内宅也有段颇不愉快的原因在,她只当李家的一切都和她没关系。
      可偏偏,那位赵小姐非要住在清桂小轩。
      赵小姐说,清桂小轩离门口近,方便她进出,申姨娘为人呢,她当天就见到了,是极亲厚的,她也很喜欢。
      她喜欢了,玉匣难受了。
      二夫人来敲打了她好几次,让她一定好好待客,不要让老太太不高兴连累了她。
      玉匣不咸不淡地听着敲打,觉得莫不是这一口陈茶喝坏了赵小姐的脑子,老太太和大夫人的贵客跑过来和二爷的姨太太住。
      这像话吗?这不像话。
      不过这一切都不依玉匣的意见改变。
      第二天,赵小姐搬过来了。大夫人,二夫人都跑来带着丫鬟忙上忙下,玉匣无视二夫人的白眼,心安理得地坐在院子里磕瓜子。
      她听见赵思南笑盈盈地打发走大夫人塞给她的丫鬟,说自己不习惯别人照顾。
      玉匣对这位莫名其妙的赵小姐没有半点好感。她安安静静地活在这清桂小轩,李家人也不管她,只当她是已入土了。
      可赵思南非把她刨出来,呵呵,祖传洛阳铲吗?
      擅长挖坟的赵小姐此刻款款走过来,自觉地坐到玉匣对面,又自觉从瓜子盘里抓了把瓜子。
      玉匣冷冷地盯着她抓瓜子的手。
      赵思南丝毫不觉气氛的尴尬,和玉匣唠着家常:“夫人怎么会住到这么偏的地方?我听说大户人家门庭教养极严,女人一向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夫人反倒直接住到了大门边上?”
      “我不是夫人,方才来给你忙前忙后的,那位才是夫人。”
      “还有,我为什么住到这儿?”玉匣站起来,端起瓜子盘,“当然是因为我这个当小老婆的太嚣张,被撵出来了呗。”说完,扭头进了屋。
      赵思南看着玉匣的背影笑了笑,手里的瓜子她也不吃,只是随手放进衣兜,用手绢擦擦手。她看着清桂小轩的一片盎然春色,觉得眼睛都润了,桂花树一树繁茂,春暖花开,鸟语花香。
      她想着这可真是个清净自在的好地方。
      可惜,李家人以后大概是再无宁日了。
      正值夜深人静,李府的一角却突然喧闹起来,一盏盏灯亮起,火把在夜色中烧得让人惶恐,惊慌的尖叫夹着喊声在老宅里回荡。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了玉匣,她猛地在黑暗中坐起来。
      “阿青!”
      门吱呀打开,露出阿青惊恐的脸。
      “姨娘,府里头……乱了。”
      “为什么乱了?”
      阿青结结巴巴地说:“好像是……闹鬼了?老太太……被吓晕了。”
      玉匣躺回床上,“我还以为怎么了呢,老年人总是疑神疑鬼,不一定是真是假呢。再说了,有鬼也是找他李家人的,关我们什么事儿?”
      说完,她看着阿青瑟瑟发抖的样子,觉得有些不对劲,问道:“阿青,我记得你胆子没有这么小吧?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阿青语无伦次:“姨娘,我……没有想吓你,但是、但是我真的看见一个白色的东西从院墙那儿飘过去了!”
      玉匣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
      “阿青,别怕,让荣儿秀儿拿着灯出来,我看看是什么鬼敢闹到这儿!”
      走到堂屋,她脚步一顿。赵思南的房门虚掩着,透着点儿微弱的光。她转身,走到赵小姐屋前,一把推开门。
      赵思南床头点一盏灯,正倚着枕头看书,她穿着白色丝绸睡衣,长发垂落双肩,在烛光下安逸温和,见玉匣直接推门,也不生气,依然是笑盈盈地抬头:“夫人有什么事儿吗?”
      “大半夜的,看书?”
      “爱看。”
      “灯那么暗,看得见吗?”
      “我眼睛好。”
      “既然还没睡,那就别睡了,出来。”
      赵思南不解:“做什么呢?”
      “抓鬼。”
      秀儿胆子小,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玉匣带着两个丫头把整个院子照了一遍,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期间赵小姐就靠在院墙上,披着她的大衣,用白瓷杯悠闲地喝茶,到后来,还从衣兜往外掏瓜子嗑了起来。
      好像玉匣是邀请她出来赏月的。
      留洋回来的留洋回来的,留个洋有屁用啊,洋人有什么特别管用的驱鬼术吗?
      玉匣把灯笼一扔:“不管了,都回去睡觉,我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赵思南点点头:“我欣赏夫人的胆气。”
      玉匣不理她,正转身进屋,又听见赵思南说:“夫人,今晚我和你一起睡吧。”
      “不用,”玉匣摆摆手,“我不怕。”
      “可是,”玉匣听到她略带点儿不好意思的声音,“我怕。”
      玉匣一晚上没睡,就在昨晚那个闹鬼之夜,赵思南和她睡一张床,阿青和荣儿秀儿也吓得不轻,非在她屋里打地铺。一个屋子里挤了五个人。
      赵思南,玉匣觉得普通人的床伺候不了她。
      刚躺下,赵思南就说“床太硬,睡得腰疼”,于是阿青给她又添了一层褥子。再躺下,赵思南又说“帘子太薄,透着光睡不着”,玉匣把窗户撂上。又躺下,赵思南说,能不能睡得离她近点儿,她有点儿害怕。
      玉匣翻个身,装作听不见。
      倒是奇怪,后来赵思南老实了,玉匣却没了睡意,她莫名觉得焦躁,心里乱糟糟地冒出各种杂乱念头。直到天蒙蒙亮才刚有点儿睡意,却听见秀儿在她耳边悄声喊她。
      她起身,和秀儿悄悄出了门,谁也没惊动。两人走到茶房,秀儿开始升炉子,烧热水。玉匣沉默地看着热气从壶嘴里溢出,略有凉意的早晨,茶房被这点热气渐渐浸润。
      等壶里的热水咕嘟嘟地沸腾了,玉匣说:“昨晚在她房里发现什么了?”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问等会儿吃什么。
      秀儿提起铁壶,把热水倒进茶壶里。
      “一根绳子,一堆头发,都在她床底下。”
      玉匣冷笑一声,她也不等着茶叶泡开,直接提着茶壶倒了一杯。
      “你说,这赵小姐,又是剑走偏锋,又是装神弄鬼,她到李家来,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秀儿迟疑地道:“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
      秀儿看着玉匣的神色,思量一瞬,还是说了出来:“这赵小姐虽古怪,但我总觉得,她对姨娘没有恶意。”
      玉匣懒懒地听着,抿了口茶:“她最好是这样。”
      赵思南早上一向惫懒,虽然已醒了许久,却总也不愿起床,磨蹭到现在,屋子里只剩了她一个。
      她起身,面向早晨的阳光,揉揉脖子,伸伸胳膊,然后看向身旁空了的被窝,本来她只是懒洋洋地看着,突然,她却发现了什么,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一个玉坠子,白色,形状像一滴水,安安静静地躺着玉匣的枕边。
      赵思南若有所思,她眯着眼睛,拿起玉坠子。
      玉坠子白润晶莹,尾端连着黑线打的穗子,用指尖去摸,凉凉的。但是上面并不是完全光滑,上面刻了两个字。看着那两个字,赵思南有些吃惊,她忍不住用指尖又在上面摩挲了一遍。
      这时,门却突然打开。玉匣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赵思南。
      然后,她大步上前,一把夺回玉坠。
      赵思南一向不识趣,这次也一样,看着玉匣动了气,却依然无事般问道:“坠子上刻的‘林玉’,是你吗?”
      玉匣冷冷地看着她:“谁准你拿我的东西了?”
      赵思南无辜地笑笑:“我没拿,你自己掉出来的。”
      玉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赵思南那仿佛刻在脸上的笑容,是标准的,精致的,无懈可击的,但落在她眼里,却总带着让人恼火的欠揍和无赖。玉匣觉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微凉的风涌进来,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回头,向赵思南吐出三个字:“滚出去。”
      赵思南脸上欠揍的笑容丝毫不减,不过她终于识趣了一回,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
      玉匣把玉坠子攥在手里,一遍遍摩挲着上面刻着的“林玉”两个字。她站着,想回忆回忆往事,却发现已经久得像是前世了。
      想不起来就不想,瞎想无益。
      她拉开抽屉,把玉坠子扔到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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