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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那个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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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来的时候下了雨。
天气阴沉晦暗,隔着层雨帘,玉匣看不清她的长相,只能模糊瞧见她站在门廊下倚着墙,两手似乎插在衣兜里,旁边有个小个子丫鬟在同她说话。
听说这位是老太太请的贵客,从大英国留洋回来的女学生,姓赵。
老宅子屹立百年,带着近乎倔强的古旧,那个女人零星的话语声传来,是和这宅子完全不同的样子。玉匣看着那个女人,心中一阵阵揪紧,只觉得这老宅里好像吹进了一股从未有过的风,要带给这宅子一场令人不安的变化。
正想着,阿青突然对她说:“姨娘,她好像往咱们这儿来了。”
玉匣回头,果然看见了那个女人向她走了过来。既然是李家客人,她也算李家的人,遇上了总要客套客套。她心里觉得麻烦,打开油伞想转头就走。
阿青悄悄说:“都看见了,这样不好,这毕竟是老太太的客人。”
玉匣撇撇嘴,无奈只能把伞重新放回去,往前迎了几步。
那个女人衣服、头发都还湿着,行动之间倒也不显狼狈。一路带风地走到玉匣面前,她用手捋捋湿发,耳上带着的一颗珍珠露了出来。
她旁边的小丫鬟向玉匣微微行礼,说:“申姨娘,这位是老太太请来的赵小姐。”
没等玉匣开口,赵小姐便微笑道:“夫人好,我姓赵,名思南。”
玉匣看着她有一瞬间恍惚,木木地欠身回礼:“赵、赵小姐好,我姓申。我不是夫人,我是二爷的姨太太。”天下了雨,路不好走,她住得最近,按照常理,玉匣该请客人去她那里避雨小坐。这是客套的礼数,但是玉匣不打算客套。
也不管礼数周不周到,回了礼她便不再理会客人,只等着赵小姐自己离开。
赵小姐依然唇角带笑,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慢待了。她把手里那一团皱巴巴的东西抖开,玉匣才看到那原来是个帽子,不过样式很古怪,她没见过。
站在她身边的丫鬟个子小,身子瘦,梳了个单根的大辫子,长长拖在脑后,穿的是传统宽袍大袖的旗装。
与她相比,赵小姐仿佛活在另一个时代。她没梳辫子没盘发,发长只到背,打了微微的卷,身穿西式大衣,那是玉匣从没见过的款式,里面一件白色长裙,脚上的皮鞋被雨水冲洗的很干净。
玉匣不太关心人的衣着,但是这身衣服穿在赵小姐身上,纤瘦挺拔中有种莫名吸引人的气质。玉匣心里对她有了些好奇,她改了主意,主动开口道:“可惜今日天公不作美,赵小姐刚来就下了这么大的雨,把我们都困在此地不得出,雨天湿气重。我住的离这儿不远,请小姐去避避雨,品品今年新的春茶,小姐不嫌弃吧?”
赵思南的白绢手套已经湿透了,还破了一个洞,她摘下手套,把它随手扔到一边的栏杆上,手插进上衣口袋。
然后往前一步,侧身在玉匣耳边说:“盛情难却,请带路。”
玉匣住的确实近,过了回廊后面的一个小花园就是。
这处院子叫清桂小轩,不在内宅,在李家宅子的外围,玉匣一年前刚搬来。朱红院门有些陈旧,上面的漆已经斑驳了。
这院子不大,共三进房间。不过玉匣不像夫人小姐一样有十几个丫鬟伺候。这里一共就玉匣、阿青并两个小丫鬟秀儿荣儿,也算很宽敞了。
阿青打开门,请两人去了客房坐,她招呼小丫鬟烧水泡茶,又在厨房烧了盆炭,把赵思南脱下的湿外套烤干,也让淋湿的小丫鬟烤一烤。
院子里没有什么花花草草,只有几颗普普通通的桂花树,现在花还没开,一树繁茂的叶子在雨中瑟瑟。院子没有其他颜色点缀,桂花树绿得格外亮眼。
房间里的陈设也是中规中矩,单调得有些乏味。
玉匣从来不在这种事上费心思。
天气仍旧有些湿凉,玉匣到自己屋里拿了一个披风,出来的时候,赵思南正在看着屋里的博古架。
玉匣走过去把披风递给她,她接过去,轻声说了句:“谢谢。”
赵小姐没再开口,玉匣只好主动接了个话头:“我听老爷说起过,赵小姐是留洋回来的,见识广学问深,二老爷特地请小姐来给几位姑娘当老师。”
“夫人过奖了,见识可能广,”赵思南把披风披到身上,“可这学问,就未必深了。”
玉匣客气道:“小姐不用自谦,老爷看中的人必不是等闲之辈。”
赵思南听了这话,唇角一弯,她挑挑眉:“那,夫人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们老爷呢?”
这位赵小姐唇薄眉细,天生带着娇气感,长相不太温和,生了一双不常见的单眼皮大眼睛。
她举止已然十分有礼,却依然不像端庄本分的那一类女人。
向玉匣挑挑眉,眼神像是撩拨,玉匣一时愣住。赵思南看了一会儿玉匣,然后,伸出手,指尖在玉匣脸颊上轻轻一戳。玉匣脸色一冷。
她讨厌别人碰她。
更何况是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赵思南收回手,似乎心情很好地说:“夫人这副呆呆的模样,显得很有童趣。不知道夫人有没有见过不倒翁,不倒翁是戳一下,晃一晃,夫人是戳一下,动一动。”
说完就转过头去,似乎根本没打算要玉匣回答她,只是单纯地逗弄她。
她云淡风轻,玉匣受了逗弄,心里却是对这位赵小姐印象不好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觉得自己有点儿看不惯赵思南,刚才还极有风韵的身姿,现在显得十分欠揍。就这么算了,她实在心有不甘,而且,这也不是玉匣的风格。
热水烧的很快,茶房里,阿青已经在着手泡茶了。
“泡的什么茶?”
阿青闻言回头:“姨娘,泡的是今年春天刚拿的茶叶。不过虽然是新茶,也不算什么好茶叶,姨娘你也知道,好东西从来轮不到我们的。”
玉匣按住她准备添茶叶的手:“我记得本来今年给我们的茶叶就不多吧。”
“是不多,毕竟二夫人一直对您……”
“那就不要泡新茶了,我记得好像还有一点儿龙井是吧?从前在内宅住的时候得的。”
“是有,不过那都是快两年前的事儿了,而且放的不太好,都有点儿霉味了。”
玉匣一笑:“就泡这个吧。”
“啊?”
“本来我们的东西就不多,得精打细算着,而且我相信赵小姐也不会介意的。就泡这个吧。”
阿青心里有些坎坷,本来她觉得用快发霉的陈茶招待客人,实在有点儿失礼。但是姨娘说,体面的人才能装点门面,她们这种条件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阿青听着也觉得有点儿道理。而且玉匣的脾气……她早就是知道的。就算是知道她孩子气十足,总也无可奈何。
茶水用青色的瓷杯乘着,色泽有些诡异,玉匣不喝,只用茶盖拨拨里头的茶水。
左右这赵小姐一直留在国外,未必对茶有什么研究,就算喝出来了,也不方便说什么。
这样有些不厚道,还有些失面子,不过面子,这东西玉匣从来就没有过。
至于厚道,她一向尖酸刻薄,睚眦必报,这东西嘛,没听说过。
赵思南坐在椅子上,一手摸着下巴,一手拿着茶杯,似乎是在认真品鉴茶水的色泽。
她是个自得又体面的人,言谈举止都有自己的派头。恐怕从来也没人用一杯陈茶招待过她,自矜体面的人出嗅,是世间顶有趣的事儿。玉匣心里有些雀跃地期待。
她看着赵思南把茶杯举到唇边,吹吹热气,轻轻地泯了一口。
然后十分坦然地问:“赵小姐,这茶不错吧?”
“我不太懂茶,”赵思南嘴角微微一动,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唇笑眼不笑地看着玉匣:“不知道这是什么茶,之前我从没喝过,今天一喝,很新奇呢。”
玉匣开心地说:“是龙井呢,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赵思南唇角的弧度很标准:“我很早就去了国外,不太懂中国茶。外国人也喝茶,不过他们的茶比我们的特别些,”她用食指叩叩茶杯,“夫人的这杯茶,又比外国人的茶更特别些。”
玉匣很客气地说:“赵小姐如果喜欢,我让阿青把剩下的都送给你,赵小姐留着慢慢喝。”
赵思南倒不跟她客气。
她站起来,两指成圈,在茶杯上轻轻一弹,水面震荡,泛起一圈圈波纹。
一声轻微的脆响后,她微笑道:“好啊,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