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现莫无名》鸦绥霜

16、烟花散尽之时

　　“期末考考完了，活动也搞完了，为什么还要来学院多上七天课而且这周还是我们执勤……”
　　烟花散尽之时。
　　天色暗淡。
　　乌云遮住了最后的光，月光成为了奢侈的渴望。整座城市都在沉睡中。昨日的烟火晚会不仅唤醒了学院内外灵魂的狂欢，更让整个世界仿佛在一夜之间焕发了异样。整个城市的人都欢了。学院内的学生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场狂欢背后潜藏的商机，利用人们的热情与地理位置优势顺势创造了财富的盛宴。那射击摊在昨日的喧嚣中也赚了个盆满钵满。
　　然而，繁华落尽，一切终回归平静。
　　人们的精力和耐心都是有限的。人们累了。只有极少的人此时还醒着，尤其是那些一大早就被手机闹铃催命吵起的人。
　　而那些个倒霉蛋之一就有椿氘未，毕竟自己独居，没爹没妈看着，在实验室蹲到三四点也不会被人哭天抢地找，也就不难理解了。昏暗的灯光下，她拿着手机边走边哒哒哒地敲字：“到时候别我是第一个到学院的啊！”
　　“不可能的椿姐！我们包在！”
　　“对滴，包在！”
　　“包在包在！”
　　“那我可记住你们说包在的了哈，到时候不在，哼哼……作业就不给你们抄了！”
　　“不要啊椿姐！”
　　“好吧，那就实话实说地将没交作业的人数统计上去……”
　　“那还是前一个吧！”
　　“还是前一个吧。”
　　“怎么还挑三拣四起来了！等一下，这是否意味着你们都不在学院里！”
　　“哪里哪里，包在的啊！”
　　“对啊对啊，这只是假设情况。”
　　“假设不在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而已啦！”
　　“那我就哼哼……再信你们一回！”小学妹关上手机屏。虽然手机屏幕散发的微弱光芒能够短暂驱散周围的黑暗，却也如细针般刺痛着她的眼睛，在这样的黑暗环境下长时间注视手机会让视觉逐渐模糊，宝贵的视力一旦受损就滚滚东逝了，这绝对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绝对是要杜绝的口牙！！
　　而且要是走路摔倒了怎么办。自己可不像小学姐那样摔个跤还能劈个叉说在练习身体柔韧性，啊，老腰好疼。小学妹一边揉着自己根本还没发病的腰一边向前走，随后，站停了下来。学院初中部的正门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就好像千百年前就在这里了。她站在门前，身影在灰暗的天幕下显得异常渺小。
　　“这不对吧。”她在步入校园时微微侧头看向警卫室，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莫名其妙但非常合理的寒意。里面没有人，人都走光了。一个人都没有。灯都没开一个，实验室的灯没有就算了，最近也没人做实验，只是连紧急出口的绿灯都没有，这就不太对了……吧……
　　“啊啊……！”她不顾眼睛受损打开了手机屏幕一顿狂敲，“我！说！你！们！啊！！！”
　　“呜哇呜哇一个个都骗我！说是都到了，结果一个个都在家睡大觉！”
　　手机在学院门口散发着亮白色的光。她的班群到这个点钟还热闹非凡，消息一条接一条，年轻人的体力和精力真是无穷：“嘻嘻嘻嘻谁不喜欢睡觉呢！”
　　“睡觉多好啊，我也想要没有早八的生活！”
　　“等你有早八就会羡慕了。”
　　“屁啊！死也不会羡慕现在早五早六的生活！！”
　　“睡觉好啊！睡大觉！”
　　“赚大钱！”
　　“赚大钱我赞同，睡大觉就算了吧！”椿氘未狠狠敲下这几个字。
　　手机发出只有椿氘未能听到的哀嚎声。
　　“哎呦椿姐你既然都来了就先巡逻呗！先巡逻个半个小时！”
　　“椿氘未啊～，作为一个同时学习化学和生物的人，你该非常的知道作为人应该需要通过睡觉得到充分休息以保持精神和身体的良好状态这个道理吧～，那么呀～我就在被窝里多赖一会儿时间喽～～～”
　　“说到底不还是想在被窝多待一会儿啊你给我起来！！过来！！你刚刚不是还说包在的嘛！！”
　　“椿姐，我的眼睛，它不由自主地，就想垂下，我现在正吊着一口仙气还想和你聊天，否则的话，我早就安心地合上眼了……”
　　“想睡觉就直说，不要说得跟死了一样。”
　　然后手机屏幕不带重复地被刷屏了。
　　“不行！我要赖床！顺带帮咱带个饭呗！”
　　“哈？还得寸进尺呢。”
　　“求求了，帮忙带个饭呗！”
　　“现在才几点啊！！食堂开没开都不知道诶！！肯定关着！！”
　　“椿妈！！”
　　“妈！！饭！！饿！！”
　　“椿妈咪！！”
　　“别把人说那么老！！”
　　“妈妈！！！”
　　“得寸进尺！！”
　　手上的字虽是这么打的，小学妹身体已经非常诚实地走到了食堂。
　　“食堂现在肯定开了的，我记得我凌晨4点赶飞机车子经过这里的时候看到食堂的灯一直是开着的。高中亮的地方更多，大学就全亮了。”有人在一长串的刷屏里打了一段话。
　　“是吗？我怎么不……”
　　“啊？！”
　　强光一闪，椿氘未感觉上面的变动，抬眼望去，发现食堂的门居然敞开着，而且二、三、四层的灯光正齐齐透过窗户洒出，隐约间还能看到缕缕烟雾从中飘散而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这无疑是食堂的大叔大妈们正在忙碌着准备饭菜的信号。
　　就刚刚我过来的一瞬间就亮了？声控？刚刚都在抹黑和面吗？！这这……
　　“好吧被你言中了。你们要带什么？”椿氘未垂头打字。
　　“什么！椿姐你太好了！帮我带个糍饭糕就可以了！”
　　“我也要！”
　　“我也要！”
　　“老子也要——”
　　“你们一个个的，别搞得像是我请你们一样，我可不是你们的衣食父母！”
　　“好妈妈，求求啦！”
　　“好妈妈，求求啦！”
　　“好妈妈，求求啦！”
　　“我！的！意思！是！全都不许赖账！！！”椿氘未说完走进食堂。
　　可是食堂的一个人也没有。
　　“不赖账不赖账。我要桃酥饼。”
　　“不赖账不赖账。来跟烤串。”×2
　　“不赖账不赖账。要二楼的烤薯条。”×3
　　……
　　小学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会，然后熄灭了。班级群也重归平静，消息提示震动停止了喧嚣。
　　“刚刚还99+，现在一条也没了。还真会闹啊你们。不过闹了这么久也该睡着了吧。”
　　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明天还要上课。不难理解的。刚刚才是难以理解的。
　　二楼三楼的门紧紧地关着，可是灯开着。里面也没有人。那就只好去不经常去四楼了。四楼的入口开着，灯也开着。四周都被白光环绕，而蓝色的月光从外洒落。
　　“蓝色的……月光！？”椿氘未揉了揉眼睛。千真万确，蓝色的月光，可是……
　　“今天难道不是阴天吗！！！”
　　她向后退了两步，手一不小心按到了什么开关。蓝色的月光瞬间消失了。四楼的灯也灭了。原先的地方只有一堵厚厚的墙。而四楼立刻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手机的光。小学妹赶紧把手机锁屏：“我就说这种光都是人为造出来的。这种……”
　　“……和电脑蓝屏一样的蓝光，好像谬论论坛里所说的那样……等下，谬论论坛？！”
　　她赶紧将显示亮度调到最低。
　　“无服务……信号屏蔽？等一下，我好像把这篇存在相册里了，我找一下。”她忙打开相册，手指在合照和实验图片上不断掠过，“找到了！是……八楼！去八楼看一下！”
　　她脚步飞快地跳上了八楼。
　　可是八楼什么都没有了。爬楼的过程中也什么都没看到……可是那堆电脑不可能凭空消失的。不过，都到这里了……就去天台看一眼吧。
　　天台总有股吸引人的力量。
　　小学妹小心一推，天台的门伴随着一股刺激性气味大开向她，她忙屏气拿出防毒面具戴上——作为化学研修班和化学社老骨干成员，由于曾有诸如“未辨别正负电极的情况下尝试闻电压调节至7.5V的饱和食盐水”这种突发事件，见多了，除了食物以外，在随身携带的小包里面放点瓶瓶罐罐和防毒面具对椿氘未而言也非什么怪事了。
　　然而，接下来的情景却令人匪夷所思。椿氘未刚从门缝中闪入天台，冷风就直直地灌注入她的胸口。本着优秀玩家的传统思维，她刚随手关门，门后的一道人影就赫然映入了她的眼帘。
　　“汪闲芷？！”椿氘未脱口而出。“是这个名字……？睡着了？不对，这么大声，她不会听不到……等下，头上不太对劲……”
　　椿氘未迅速蹲下观察：看似静静睡着的汪闲芷却顶着一头凌乱的发丝。而隐藏在发丝阴影之下的，则是一道几乎与头皮颜色融为一体的细微裂痕，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皮肤下隐约可见的青紫瘀血，正无声地控诉着各种不对劲。裂伤周围，几缕发丝还沾染了干涸的血迹，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脉搏和鼻息还在，就是很微弱……先试着联系教师！没有携带AED失策了，只能祈祷老师能听到自己的铃声了，必须现在立刻马上进行徒手心肺复苏！
　　“来尝试串串烧吗？”
　　“即便是近乎静止不动的目标，其精准打击亦非易事。”
　　“好好好，来看好了啊！我这直接一箭——”
　　办公室的铃声突兀的响起，无人应答，也盖过了枪响。
　　——双雕。
　　阳光灿烂，班里乱了套。
　　“班长大人今天怎么还没来啊？”
　　“那不是莫辞遐吗？她都来了。”
　　“要不去问问她？”
　　“算了吧，我可不想跟她打交道。”
　　“学姐，学姐！”一个楼下的人跑上来，“学姐！”
　　那人正要扑向莫辞遐时，莫辞遐一个习惯性闪身让她扑了个空。随后她转头:“啊啊？你是……？好像在实验室见到过……是把十个试管洗破九个的那位嘛！绝对是你！”
　　“啊啊学姐！不是这个！是……”
　　“好啦好啦，我又不计较这个反正经费……”
　　“莫辞遐学姐！……出……哈哈……出问题了！”又有人跑上门，“氘未她……她现在很奇怪，她居然……”
　　“是的！她居然不认识我们了！而且说这‘废物玩意给我滚走’这种话，这完全不像日常的她……就好像椿姐她……失忆了。”
　　“失忆？”莫辞遐耳朵一竖，“你们知道她昨天下午到今天你们见到她之前去哪里了嘛？穿的什么衣服？有缺失什么东西嘛？”
　　“好像……好像是……食堂？我们不知道。衣服我们没见到，也不知道，毕竟昨天是夏日祭，都换过一轮了，而且监控摄像头也坏了。”
　　“我中午来你们班。”上课铃声尖锐地催促着尸体们的行动，“你们先去上课吧，铃都打了。”
　　送走两个学妹后，莫辞遐走进自己的班级。
　　这回啊，这回可是两个班长都出事了呢。班主任进入教师前，她抬头看向空中。
　　一架飞机驶过天穹。
　　一切都和日常一样，莫辞遐早上的课继续趴着睡觉，中午的时候，她更是惯常地下到了初二的班里。只不过和往常截然相反，小学妹不见了，而其他人都呆在教室。
　　“啊啊，早知道的话今天就去图书馆打游戏去了……”莫辞遐边挠头，边推开教室门开门见山直截了当，“所以，你们的班长昨天发生什么事啦？怎么一个个都扎堆在夏日祭，头大！”
　　“是，是这样的莫辞遐学姐……”早上的学妹之一在安静中率先发言了，“就是说，虽然放假了但不是还要上一周课……吗……所以，”她低下头，“而且刚好轮到我们执勤了。本来不应该这样的……”
　　“什么不应该？我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了诶……”
　　“今天，是椿姐生日……”
　　“嗯，是啊，今天她生日。然后涅？”
　　“我们就合伙商量了一下，集资给她买了个超大蛋糕还各自准备了小礼物打算开个趴体，因为这次我们在她帮助下期末考都考得不错，再加上事先和老师们都打过招呼了，只是故意瞒住了她一个人……”
　　“打住。你们不应该知道啊……这不对啊……”
　　“这个……”另一个同学发言了，“之前收集全班同学信息的时候，我有特意看过她身份证……”
　　“好家伙，想过防沉迷认证是吧！这也没用啊……你们同岁而且她算小的吧……”
　　“不，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大家的生日而已……我是，我……”
　　“好吧！她身份证上的生日信息是策略性填写你们还不知道嘛！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们是好心的啦！然后呢？”
　　“啊，是这样啊……我们本来打算趁快初三要准备直升考之前……打算好好祝一场后就收收心学习，结果……”
　　“她和我们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今天凌晨大约四点的时候……那时候我们还没布置好就让她先去食堂了……然后就没有后文了。”
　　今天是六月二十二日。夏至日过后第一天。
　　“这样啊。”莫辞遐看向窗外，“她人呢？”
　　“这节课下了课后就跑走了，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原来如此……大致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们让我先出去想想办法……”
　　“好的学姐！”
　　“比如说补充一下能量……呜哇！！老班？！！”
　　门口正是莫辞遐的班主任。血红的眼睛正对着她，留下了不可忽视的信息：“今天放学留下，莫辞遐。”
　　“牙白——！！”莫辞遐一溜烟地不见了，只留下一句大家都习以为常的话，尾音还拖得特别长，“我——恨——你——们——！！”
　　“不要啊学姐——！！”
　　食堂的路，走一遍就已经很熟悉了。
　　“在北半球，到了夏至日，白天最长黑天最短，太阳辐射量最大。虽然过了一天但也可以近似地这样看吧。”
　　食堂顶层的门被打开，莫辞遐靠在门框上，双手绣在胸口对着门外说道。
　　椿氘未正趴在栏杆上看着天上的太阳。
　　“你是谁？”
　　“我嘛？哦好像确实只有我诶？我只是个心怀满当柔情似水的学姐，今特意前来探望那位传闻不幸在膝盖上中了一箭的小学妹的学姐啦！”莫辞遐走出门，“梅雨后才到夏至，气候愈发恶劣了；诶啊，不如到城郊生活。”
　　“你是房地产商吗？”
　　“房地产商，哼哼，真是个新奇的职业。我当过刺客，也当过战士；当过杀手，也当过警察；当过半猎魔，也当过猎魔人；当过记者，也当过市长。不过愈发感觉无聊，就不玩了。”
　　“我不和玩游戏的人聊天。”
　　“吼哟哈，你打游戏的照片我还存着呢，要我翻出来给你看嘛。”
　　“我不记得。别跟我套近乎。”
　　“是嘛？那你一两年前那些实验是怎么完成的？我还让了个一作给你呐……”
　　“我不认识你。”她别过头去。“这些是我的真才实学。”
　　“哦哟，真才实学都说出来了！我教你的东西反过来对付我，付版权费！”
　　“什么玩意？滚一边……头，有点痛。”
　　“赶紧下来去医务室？其他人都还在等着你呐。”莫辞遐看了眼天空。
　　天色真蓝。
　　“我不知道。唔……”
　　蓝得太纯净了。
　　“人总是要一些仪式活着，即便不是你的生日大家都还挂念着你呢！赶紧回去啦！”
　　没有一点灰。
　　“……”
　　“啊。”
　　莫辞遐的声音突然平静得出奇。
　　“这样啊。”
　　她歪头。
　　白光一亮，一声轻响，一枚子弹穿透了小学妹的头部。
　　它落在地上，发出更加清脆的声响。
　　与玻璃的碎裂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