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现莫无名》鸦绥霜

11、记忆

　　一夜未睡。一如往常。
　　只是次日清晨，莫辞遐的母亲却再次早于莫辞遐离家而去。当莫辞遐开门准备进行晨间洗漱时，发现餐桌上只有还没烧熟的早餐和一张简短的留言。留言的正文内容概要如下：她预计未来两天将加班，无法归家；贴心提示，冰箱中备有可直接食用的餐食，无需加热，自行取用。
　　“啊？什么高级的预制菜?虽说不抱有希望了不过这倒是需要看看……”
　　“……啊这……”
　　“啊啊……我又不敢亲手浪费食品……要不我还是……听从‘好姐姐’的话……”
　　“去涅姐家避难吧……”
　　只见冰箱满满当当灌足了鲱鱼罐头，还用速冻羊尾油和一些羊捆肠给塞满了空隙……不是这架势完全就是为了训练吃播做的准备吧！而且目标人物还是我？！嘛啊嘛啊，只不过从吸引观众注意力的角度来看这些食材其实不如爆炒麻将麻辣石子干锅水泥碳烤钢筋这种来的效果好，至少这种目前还属于无人区，综上所述个人略感宽慰的是冰箱中并未出现速冻活虫这样的——不是真有啊？！
　　妈。想杀我可以直说的。虽说奉旨生吃也并不是不能吃，毕竟是一种对生存适应性的又一次考验，只不过做出逃避行的选择也属于一条路吧，等到母亲回来前不回家应该就行了吧——照这命令是“活着”给出条件又完全是不管死活的样子来讲，不论过程达成命令即可。
　　莫辞遐非常从容地将那叠由于夏天气温解冻了一点就开始蠕动的活虫子轻手轻脚地塞回了冰箱，并再次拿起那张还没看完的纸，虽然最后只有一句莫名其妙的“记得注意安全”。
　　安全？那个，要是如此强调安全的话，我或许可以现在立刻马上把这些东西给处理掉……吧？反正地下车库里有屯一些保质期一百年的巧克力能量棒，这玩意相较而言其实才更安全吧……！如果涅姐不让我去她家住宿的话我就以身试法率先尝试那些巧克力能量棒。嘻嘻，亏得我早有先见之明，几年前就和涅姐一起琢磨出了个百年保质期的巧克力能量棒初步配方，后来又把这方法和制作小事项丢给小学妹让她初步批量生产了一波。诶，话是这么说……
　　以上均为莫辞遐心理活动，且对应现实时间仅过去了七秒。在背后悄悄地注视着的雾笙眼中，莫辞遐只做出了一下动作：打开冰箱门——拿出盘子——放回盘子——关上冰箱门——转身——拿起纸张——放下纸张——加热饭菜。随后她开心地对雾笙打着招呼并领雾笙去卫生间了，整个过程丝毫疑点都不存在。
　　“话说姐，要在我家吃早饭嘛？”
　　“不用了。我赶飞机。洗漱的时候不要说话。”
　　“嗯嗯……”
　　由此，前脚莫母刚走，后脚雾笙也一大清早也走了。莫辞遐快速编辑了一条“求照顾”的消息。原以为羽涅不会回应，但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原来羽涅早已为她腾好了空间，真是万事俱备东风亦来，巧合到不能再巧的巧合，眼下也只剩下去的选项了，毕竟在去往冰箱的路上，自己就察觉到进门口书柜上自己家门的钥匙消失了——可能是当娘的走的太急随手又把自己的给顺了。于是她三下五除二整理好过夜的必需品并全部装进了尘封四年的专用拉杆箱中——最后一次使用已是四年之前的暑假，那时自己刚刚小升初，当时买这拉杆箱也只是为了上学。轻轻一拉，箱子顺滑开启，状态竟出奇得好，不愧是所谓名牌货，以前家里可真是大手大脚，不过好在质量还算符合价位。
　　确认房屋安全无虞后，她安心地关上了门扉。随后便是在羽涅家中的约48小时。背包里的东西足以应付这段时光，初三学生拉个拉杆箱也很常见，反而是日常只背一个小书包会被认为才五年级……嘛，虽然初三一米五八的身高是偏矮了点，还会引来不良混混的纠缠，但又不是打不过！敢惹我，一脚一个！
　　反正前后因果都摆在那里了。
　　“涅姐早上好啊！今天天气持续性不错！”
　　“辞遐早好。东西都带了？”
　　“当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啦！”
　　“你钥匙怎么丢了？”
　　“大概是老妈上年纪了，走的时候一并带走了。吓，这么说还有点担心，停电的时候一声招呼不打人就消失了，这两天要是在外面突然迷路了咋办？”
　　中午和小学妹聊了会天，顺带帮她讲了两道题。小学妹的成绩正如预期般稳定攀升，几乎触碰榜首。众人再一次翘首以待下次考试，期盼见证她那由量变到质变的惊人飞跃，除了莫辞遐。
　　“没关系的！你不要紧张！你永远是我认的妹！不管你是不是年级第一有没有瞎眼耳聋就算化成灰被打爆脑袋我都认！”
　　“那还是算了吧小学姐，总感觉现在脑袋在脖子上不对劲，全身跟起了麻子般。”小学妹放松了下脖子，无意间看到了窗外，“那是汪闲芷？”
　　“哦？”莫辞遐张望了一下教室外，见汪闲芷正在偷瞄自己，便再一次把餐巾纸当枕头垫在脑后继续慵懒地靠在窗边晒太阳，“没事，就她现在这个姿势第一个爆点的也是她。枪打出头鸟，这个情况下她才是那出头的鸟人。”
　　“说到鸟人，是不是有个法规是保护亚人的？”
　　“你指那个《亚人权益保障与社会共融条例》？第一章第二条是‘促进社会结构与机制的适应性，确保兽人能无障碍地融入社会各领域，同时保护并弘扬其独特文化与身份认同。’的那个？”莫辞遐耸肩，“无所谓啦，兽人亚人，贫民窟还是他们居多。从各种意义上机会都均等放在人手上了。”
　　“小学姐的社团指导老师……”
　　“叫社长。发卡这种事情就不必操心啦。”
　　“好那就社长。”椿氘未点点头，“据说亚人之间还存在有鄙视链什么的……小学姐既然住在贫民窟附近，应该很清楚的吧。”
　　“贫民窟我是不敢进的啦，我只是一开窗帘可以看到扭扭曲曲的房屋，凌乱美的绝佳安全观赏平台。内部很乱，才不想进去。”
　　“这可以算是……烂皮树现象？”
　　“半半分，涅姐说南部的对应点住的全是高素质人才，没有贫民窟这玩意。不过说实在话虽然贫民窟内部很臭全是腐烂的垃圾，但相较这里市中心的空气可清新多了，只有冬天和下雨臭霉味冲鼻时要开空气净化器，大概是盛行风的原因。”
　　“下雨的话我们处于季风区，次数很多……”
　　“所以我讨厌雨。嘛，事物各自都有各自的优缺点，边缘房屋的房价便宜，水电什么的也相对便宜，发视频开直播可以减少家里的经济负担，老妈也在外工作，一个月下来甚至还有点小库存，生活可以有些许改善。就是每天走路跑酷通勤有点烦。地铁好贵，达咩达咩。”
　　“所以小学姐为了节约经济和有更多时间打游戏练出了这样强的体能？”
　　“还有空气质量。影响城市问题的第一个就是环境问题嘛。”
　　窗外发出轰然大响。
　　“外面刚刚是不是有什么响声？砖瓦掉落的声音？”
　　“什么抛瓦啊不对砖瓦啊，大概有人蹲着穿模了。”
　　“哈？穿模？不可能的啦这里可是现实！”
　　“咱来康康。”莫辞遐优雅地朝小学妹一鞠躬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来到教室外，随后立马换上了一副嘲讽的表情看着被砖块半掩的汪闲芷，“大——姐——，实在不行咱下次直接开鹰眼标注吧，还省点力气！诶，怎么？不要这样盯着我嘛，害羞羞，把我盯得浑身不是个事，干嘛啦又不是我搞的，bug而已啦，世界ol的b-u-g-啦，啊难道你不知道这个词？这也不是流行词了吧哇好无知！无知者无畏我今朝算是见识到啦——！！哎呦，妹啊，我都说那么多了你不说点什么嘛？”
　　椿氘未学着莫辞遐挠头：“嘿，嘿嘿。”
　　“嘿嘿，嘿嘿涅！话都说成这样了你怎么还只是盯着我看呐？哦——原来是你卡墙里了！！太可怜了！要不哭一个看看？哭吧哭吧哭吧不是泪……到我怀里哭个鼻子吧乖宝宝……”
　　“小学姐，她不是孟姜女也不是杞梁妻。”
　　“哦哦！大师我悟了！那两位女子能哭倒墙都是因为她们带了人妻属性！那只要在场的任意一位成为别人的妻子后就可以拥有强力的哭倒墙壁技能了！解救人质行动，激活！快妹妹，你最近是不是要做那啥活细胞成像与高通量筛选……”
　　“是纳米材料与荧光蛋白的结合，小学姐。”
　　“啊无所谓反正都要用荧光蛋白。这样，你去实验室拿点过来做个戒指，然后带在你手上。”
　　“沙子和火药可以合成TNT，小学姐。”
　　“丸啦！我都忘了现在早已不是冷兵器时代了！”莫辞遐一拍脑袋，“而且现在医疗技术发展如此迅猛，在医疗无人机上粘个C5都没问题！”
　　“嗯，确实应该去看医生了。”小学妹在两人中间点了点头，没有看向任何一方。
　　“妹，咱们去找你老师！”莫辞遐说完还转过头看了眼汪闲芷，“另外啊喂喂，请患者不要死在走廊上！”
　　汪闲芷差点没气昏过去，很快教学楼里抬出了一副担架，莫辞遐评价为占用社会资源。由于突发事故，汪闲芷四年以来第一次缺勤了。莫辞遐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城市的空气是自由的。
　　“啊对，昨天好像想着要去钻书橱底下的柜子来着的。这下天时地利人和，更好钻了！”
　　趁教室的人要么在写作业要么出去解放膀胱，莫辞遐悄声挪开桌椅，本打算拿回形针撬开上面的锁却发现这橱门根本没上锁。里面出乎意料很干净，面积大到足以藏进一个两米长的人，也没什么虫子之类的从柜子里落出来。
　　里面只有一件破损的像是用紫色衣物包起的包裹。
　　“完全就和溯东元系列一样诶，就是这包包有点意料之外。”莫辞遐一顿快速地拆包，“嗯，这啥玩意……嘶有点疼……？”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一块早就被血染成暗红色的玻璃碎片深深地扎穿了中指的指根部。
　　热月的气候和它名字一样，炽热的阳光无情地刺伤着人们。世界是蒸笼，无人能逃离这个蒸笼，也无人能无愧地说这不是他的责任。
　　终于傍晚时分太阳落山，热量也逐渐减少，红绿灯不断在红和绿之间来回跳动，天桥下的来来往往达到了高峰，高楼的玻璃间反射着光。站在天桥向下看也终于能感受到一丝微风。
　　“烦啊！居然在这三伏天还要校内补习……还不开空调和风扇！我看这补习就是把人绑在放在滚动带的课桌上，前面的黑板上写着满满的「生命の終わり」！”莫辞遐趴在玻璃天桥上看着日落。
　　“算了算了再熬两天就能熬出头了，啊啊，怎么能够算了哪烦死啦烦死啦烦死啦！”莫辞遐边跳边嘟嘟囔囔，“不过今天行人真少啊……废话！这天气谁出来谁是大冤种啊！”
　　一位黑色高领风衣将双手插在口袋慢慢踱过；一位穿着华丽的lo娘正低着头玩着手机；除此之外，只有一对母女，母亲大概30岁出头，牵着的女儿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妈咪！我想吃冰淇淋！”
　　“不行，你已经吃过三个了。在这个月的理论里，我们得省着点。”
　　“可是我想吃！”
　　“不行，明天再吃，你这小馋猫。我们必须遵守规定，否则……”
　　“好吧，妈咪，那我们明天再吃冰淇淋，我会乖乖听话的。”
　　莫辞遐看着她们南去。好吧，看来还是有些出门的冤种。一辆大卡车驶过，带来了一阵风，她习惯性地将中发撩到耳后。是啊，谁愿意在这种天出来呢？肯定都是夜晚出来散个步乘个凉什么的。这几天天气都不错，晚上应该会有很多人出来的吧。天色也晚了，夕阳都血红了，白昼要终结了，该回家了。
　　莫辞遐这样想着，转头向北走去。下天桥过一个红绿灯就到家了，住闹市中心可真方便。
　　她打开手机，上面显示时间东元1011年7月27日下午5时48分35秒。
　　“话说爸妈肯定又要逼问我今天学什么了吧，真是的。晚点再回来。”她拨打了母亲的电话。
　　四十秒。
　　她站在原地。
　　四十一秒。
　　她背靠在镂空的扶手上等待。
　　四十二秒。
　　她看向屏幕。
　　四十三秒。
　　无人接听。
　　只要光在，林立的高楼就不会停止反射。光污染依旧笼罩在这个城市。或许到晚上能好一点。这高楼怎么外墙全是玻璃。世界被玻璃所充斥，一切都透明无阻地漏在一切眼前。玻璃天桥是一个大胆的尝试，整座桥唯一采用的材质只有玻璃。
　　四十四秒。
　　咔。
　　可是玻璃是易碎品。
　　随着这轻微的一声，莫辞遐脚下的玻璃迅速崩溃，在还没反应过来时失重感就袭向了心脏。
　　来不及了，太快了，崩溃只是一瞬间，根本来不及迈开第二只脚。
　　好在莫辞遐手速够快，在坠落过程中凭本能抓住了破碎的玻璃边缘。右手瞬间开了几个口子，痛感受器迅速产生传入冲动形成痛觉。然而一只右手在应急情况下力道也不足以让她爬上来。性命攸关，用一双手换一条命还是值得的。两双也不是不行。
　　花0.5秒权衡好后，莫辞遐抬起左手。
　　玻璃天桥边的高楼上异常地反光了一下，一枚子弹裹挟着利风噗嗤一声打穿了莫辞遐的右手，然后又是一枪打穿了她的小腿肚。
　　四十五秒。
　　右手紧攥着一片破碎的玻璃残片，边缘隐约透着与残阳一致的光；桥下车辆川流不息，一辆重型大卡车从桥底呼啸而过，裹挟着泥沙带着一阵轰鸣。
　　随后——
　　四十六秒。
　　当天的新闻着重描述了这起事故：大道上发生了一场连环车祸，不过奇迹般只有一人死亡，并且是当场死亡。那千里挑一的受害者据称支离破碎，玻璃像是刀叉一样插在熟了的肉饼上，据目击者称。
　　但是拦起警戒线开始着手调查的时候，警方发现所有肉块全部不翼而飞，不过脑浆和血浆还溅在原处。另外一提，今日另有两具尸体凭空蒸发，案件均发生在该路段旁边的小区里。
　　这一段是用灰色8号字体标注的。
　　「从我的过去的一片荒墟中，至少，至少有这些我能记忆……」
　　“什么声音，闷闷的。”
　　正在门口透气的羽涅忽然听到了一声奇异而沉闷的声响，伴着桌椅隐约的移动声穿透静谧，随即合上手中的笔记本，一开门就发现莫辞遐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手上握着的碎玻璃滴下了新鲜的血液。
　　“……哎。反正辞遐上老师课睡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羽涅将莫辞遐安顿坐在桌子上，还特意摆了一个趴着睡觉的姿势——握着碎玻璃的手倒是有很好地处置，毕竟要避免二次伤害。
　　“下课怎么办？就跟老师说辞遐太累了，沉浸在梦乡里了？老师收拾东西离开的速度也算快，还好还好。”
　　教室剩下的人中，无一人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