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惊喜 没有惊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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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如果有人问姜杨如何评价自己，姜杨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普通”。
她上初中的时候，就流行过问卷调查这一套。班里最活泼的女生杨艺珍挨个问了班上的尖子生们，有说努力的，有说聪明的。轮到问姜杨，她想了想，“普通吧。”
杨艺珍惊讶地大声说，“不是吧，你还普通啊！这又不是什么道德问卷，你怎么想的怎么说就行啦！”
姜杨肯定地点点头，“真的是普通。”
杨艺珍捂着嘴笑起来，“听见没，准一中重点班的学生就是谦虚。”
她和她的小姐妹挽着手去问下一个人，姜杨对着卷子翻了个白眼，谁也没看见。
若干年后，姜杨才知道原来自我评价也要考虑比较对象，而且这个对象得是一个近在咫尺的群体，这样才能让听者有共鸣。十五岁的她不懂得这个道理。
在姜杨心中，永远有一个更好的人，她不仅追不上，甚至连影子都抓不到。她没见过这个人，不知道她长成什么样子。但她知道，这个人存在。对这一点，姜杨的爸妈比她还确信。
毕竟这个人是他们理想中的姜杨。
也许从中考开始，以重大考试为标记点，姜杨没有考运这件事就注定会重复发生。
中考当天，从不经痛的姜杨疼得直冒冷汗。她摊平了手掌用力按压肚子，企图用手心的温度让自己好过些，却始终无济于事，交了篇烂尾的作文。考完出来，姜杨欲哭无泪。幸好，她还是压线进了市一中的重点班，没有让爸爸妈妈和杨艺珍失望。
收到录取短信的那天，爸爸妈妈特意请了很多亲戚朋友，庆祝她不负众望进了市一中的重点班。三舅妈很夸张地对姜杨赞不绝口，“市一中的重点班诶，进去了一只脚就踏上重点大学了呀。”然后狠狠地摸了自己儿子的头，“跟杨杨姐姐好好学学，听到没有？”
表弟嗯嗯啊啊地躲过她的手，拿着游戏机去卫生间，趁机遁逃得无影无踪。
姜杨的爸妈才不在乎这些小孩有没有听进去，只要大人心里记住了，这顿饭就是有意义的。一晚上，姜杨听了太多真心或虚伪的赞誉，看见饭店门口闪烁的大屏写着“祝贺姜杨同学考上市一中重点班”，感觉自己仿佛是载誉归乡的建设英雄，至少是为她家做出了贡献。
但当回归到只有三个人的空间时，姜杨的错觉立刻消失不见。车门刚刚关上，爸爸就冷笑了一声，她无法分辨，爸爸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她。
“说归说，你自己心里得有数，你这市一中重点班是怎么进来的。”
“倒数进来的，要是还倒数出去，我看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她刚漂浮在半空中的心淋了雨，迅速掉在了地上。
姜杨觉得委屈，她从来没觉得骄傲。
市一中是一座百年老校，三十年前本来还有一个初中部。后来初中部独立出去变成育英中学，姜杨就是这所学校升上来的。每年育英的生源都几乎占到了市一中新生的一半，所以本地人还习惯把育英当成市一中的初中部。
市一中有个惯例，每年都一样。每个年级都有两个重点班，高二高三自然是文科一个理科一个，和全国的高中没什么不一样。但是高一的两个重点班设置得非常奇葩，姜杨简直理解不能。
学校领导把育英的生源单独排了个前五十，组成一个重点班，把大市里其他学校的学生累计排了个前五十，组成了另一个重点班。
这就意味着，姜杨的新同学没有什么新面孔，只有见过但没说过话和见过且认识的区别。育英就这么大，平时成绩不错的人多少都在年级表彰大会上同过台，没什么新鲜可言。她在这些人里能排上老几，她这三年早已心知肚明。
在初中就是个中游，到了高中还得做中游。姜杨郁闷至极，烦透了这没有惊喜的未来。
但是，话还是不能说得太早，抱怨也最好不要重复，不然被老天听见，会被追着支付年少轻狂的代价。
没有惊喜的日子真的太好了，她后来悔得肠青。
代班长何天宇拍了三下桌子三下手，后排的同学都住了嘴，齐唰唰地看向他。姜杨微笑，呵呵，育英传统，熟悉得让人反感。
“咱们的书到了，现在得下去拿一下。”他环视了一下班级，班里现在只有十来个男生，犹豫了一会儿，“班里的男生和倒数第二排的女生，跟我走吧。”
姜杨一愣，倒是第一次听说男生不齐就叫女生顶上的搬书方案。左边的戴雨童立刻不满意了，“等男生回来再搬呗，叫女生去算怎么回事儿啊？”
何天宇刚走下讲台，闻声回头，显然没想到代班长的第一个任务就碰到了坎。他尴尬地挠了挠头，不知如何是好。
窝里斗，最难受。姜杨倒是明白何天宇的用意。就像搬家一样，明明感觉自己归置得很整齐，可是从这儿运到那儿的过程中就是会莫名其妙损失一些东西。丢了东西能再补上还好，就怕是独一份的，追责都不知道该找谁。重点班的学生个个都恨不得长一双飞毛腿，从拿到课本的那一刻开始狂奔。所以搬书，早搬早好。
她倒是没有废话，乖乖去门口集合，抬眼对上何天宇感激的眼神，她眨眨眼，表示没什么大不了。
最后就去了她和刘婧婧两个女生。何天宇很会做人，给她和刘婧婧只分了七八本薄薄的册子，还让她们先回去。她和刘婧婧一商量，没好意思走，就站在图书馆外面等。
等了好久也没等到，里面倒是传来了吵架的声音。何天宇大叫一声，“你们要干嘛？”她和刘婧婧对视一眼，赶紧小跑进去。
里面两伙男生挤作一团，个头模样都差不多，身上穿的衣服却截然不同。靠里边穿着她们初中校服的一撮人无疑是他们班的，她看见了何天宇乱飞的头发和充满怒气的眼神。而外面这一撮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她没见过的校服，也有便装，她不认识他们。
刘婧婧悄悄说，他们是十班的，就是另一个重点班。普通班的同学戏称他们为杂牌军，因为来自市里的各个学校。历届自居嫡系的六班和遭人笑话的十班都不对付。
十班的存在更像是一种安抚，让学生们知道是可以靠成绩挤进尖子生行列的。当然，进来之后，会明白另一个道理：不受宠的老二再优秀，都比不过没用的老大。
十班的人明显比六班的人能打。一番推搡之后，何天宇他们被挤到了墙角，手里的书七零八落，地上东一个封面西一张卷子。姜杨挤在外围幸灾乐祸，莫名想笑。
啊，就让学习来得更晚一些吧。
刘婧婧和十班的几个女生问了好几个人才明白，原来是两个班的书都不够了，都觉得对方拿多了，又不肯数清楚数自证清白。六班仗着先来的，认为理所当然应该紧着他们的数。十班不服气，放在他们架子上的书，当然谁都不能挪。不知是哪边先拱的火，总之谁也没克制。
她正看热闹，一个男生突然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像一颗从圆心发射的玻璃珠，瞬间弹到了她面前，蹦到了没有防备的她。还没来得及后退，那个男生撞到了她的膝盖，腿一弯，连带着她也往后一坐，两人双双跌落在地，他的半个身子重重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明明没撞到脑袋，可她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晕眩，眼睛一闭，昏死过去，任由那个男生如何拍打叫喊，都没醒过来。
姜杨一睁眼，头顶依然是白花花的白炽灯。但凭着消毒水的气味，她知道这里应该不是图书馆。她慢慢坐起来，校医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窗外是热烈的黄昏，从远处的居民楼顶一直蔓延到窗边，层层渐变，美得不像话。她扒着窗沿，不由地发呆。
“哎！你别想不开啊！”门哐啷一声被撞开，姜杨吓得回头，一个男生赫然向她冲过来，抓着她的手臂就把她往凳子上拖。
她警铃大作，仿佛感觉要被拖去小黑屋里关起来。
“你有毛病吧？你谁啊？”
她涨红了脸，却说不出是因为害怕还是生气。
他把她拉到凳子上，自己却不坐下，一手叉腰一手挠头，显得非常局促。姜杨突然反应过来，他就是那个撞倒了自己的人。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说实话，姜杨心里并没觉得这是个多大的事儿。不就是两个不认识的人撞到了彼此吗？和闹市口摆摊的大爷大妈撞区域、十字路口转角的两辆车剐蹭、相反方向的两个路人碰包并没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光天化日之下，她觉得有些丢人。这可是开学第一天，学业表现尚无，体育表现倒有了。所以，当时的她被意识支配了：你得晕过去。
“我不是故意的。”他抓了抓脑袋，“我也是被人推到旁边的。打架这个事儿嘛，本来推搡就无可避免。我本来想打你们班那带头的，没想到飞错方向了。你下次站开点。”
姜杨张大了嘴巴，随即扑哧笑出声来。
“你很会打架？”
男生捋了捋头顶乱飞的毛，“也不算吧，但是肯定比六班那几个能打。谁让他们不讲道理，抢我们班的书，那就活该挨打。”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姜杨也是六班的，干笑了一声，“我不是说你活该挨打...”
姜杨正视他，男生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头发却软软的，风扇一吹，一缕缕碎发四处飞扬。不知怎么，她的心也软乎乎的。
鬼使神差似的，她问道，“你会被开除吗？”
他愣了愣，爆发出了一阵明朗的大笑。
姜杨见他笑起来，慌乱地别过头。她也觉得自己问这句话很多余。她只不过是想平平稳稳顺顺利利地过完高中三年罢了，怎么就管起了陌生人的闲事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