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菖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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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脉脉相对，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有人轻声敲门，“小姐，葶苈送中饭来了。”正是桔梗园中的那小婢女。
两人回过神来，明秀忙站了起来，俯下身去想要挪动枕头让沈舒靠着，才低下头，正巧撞上那澄澈明亮的眸光。目光一接，两人不自禁地脸上一红，略略错了开去。
明秀忙直起身来，颇有些嗫嚅着道：“我去开门……”
沈舒闻言，心中暗笑，这呆子压根忘了他一开始为了避嫌连门都没掩上的事实，忙伸手拉住他，道：“不必。”提高嗓子，叫道：“葶苈，进来吧，东西放下。”那葶苈应声放下食盒，知趣地待在门外伺候。
沈舒生性爽直，此时也不再忸怩，大方握住明秀的手，笑道：“毓秀，你可得伺候我吃饭。”明秀虽已渐渐习惯她的爽直率性，却还是不由赧然。沈舒眨了眨眼，将手腕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人家自己可吃不了。”皙白的双腕上缠着厚厚的布，明秀想起那生生陷入血肉中的锁链，心中一颤，随即笑道：“我自然得伺候姑娘吃得舒舒服服。”
沈舒轻叹了一声，道：“毓秀，难道你我之间永远都要横着这些事情么？”
明秀脸色变了变，眸中明明灭灭地闪过极为复杂的神色，他眼睑低掩，过了好一会儿，抬起眼来，朝沈舒眨了眨眼，拿起竹筷夹了菜递到她唇边，笑道：“舒儿姑娘，给在下一个面子，尝一口，嗯？”声音里多了几分调笑和亲昵，少了几分礼节和隔阂，最后那一声尾音轻扬绵软，仿佛春天的微风吹动蒲公英的绒毛在心上撩拨，温柔的、痒痒的一阵暖意。沈舒只觉得心软软地跳动着，柔情蜜意弥漫开来，忍不住展颜轻笑，凑过去咬筷子上的肉片，然后往桌上一指，口齿不清地指使道：“我要吃鱼。”明秀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微鼓的腮帮子，作出诚惶诚恐的模样道：“是，是，小的领命。”沈舒跳脱无拘，嬉笑打闹那是本性，明秀迎合着百般软语调笑，只哄得她喜笑颜开。两人你侬我侬，一个喂一个吃，不亦乐乎，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才了事。
正待唤来葶苈收拾，却听她在门外禀道：“小姐，教主差人来传话，请小姐与秀公子前去商议入教事宜。”
沈舒怔了怔，没想到明珏这么快就要将此事定下，但她深知明珏做事随心所欲，也不作他想，遂应道：“知道了。”整了整衣裳，拉过明秀，两人并肩而行。
明秀扯了她一下，悄声问道：“舒儿，这入教可是有何特殊仪式？”
“嗯，”沈舒点头道：“我们称作‘花祭’。每位教众入教前，由教主、亲人或恋人为之择花，食十日，择花之人行纹刺之举，三日后纹印成型，再以百朵祭以花神，花祭始成。”见明秀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遂继续解释道：“据秘史记载，我教先人因误信奸人为前朝皇亲所害，身陷囹圄时受黥刺墨刑，脱身后以秘法改墨色为绛色。立教后，定下以百花纹印入教的规矩，以示警戒之意。后人为显敬慎之心，入教仪式日渐隆重，年深月久，便成了现在的‘花祭’。”
明秀恍然道：“原来如此，难怪如此慎重。”
“嗯，”沈舒笑盈盈地说，“我教规矩不多，只是立下的都自有由来，意义深长，一时间也没法跟你一一说个明白。”
明秀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叹道：“舒儿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欲言又止？教中规矩既重，教主必会令人说与我听，我自谨慎对待便是了。明秀并非不知好歹之人，你放宽心就是了。”
沈舒听他这么说，甚是喜欢，道：“你明白就好。”她抿嘴一笑，又道：“就不知道什么样的花儿才配得上我们钟灵毓秀的人儿呢？”明秀听她这么取笑，微微苦笑道：“顽皮鬼！”沈舒嘻嘻一笑，呲牙做了个鬼脸，只逗得明秀哭笑不得。
议事厅离桔梗园并不远，这么磨蹭着往外走，不一会儿功夫也便到了。二人不敢无礼，在门前站定，齐声道：“桔梗（明秀）参见教主。”
屋内并无应声，只听“吱呀”一声，门打开了。二人对看一眼，携手走进去。
明珏斜靠在窗前，依旧一身艳红，长发披散，晶莹素白的手执着玉瓷茶杯，意兴阑珊地晃着，面上神色淡漠，即使听见响动，他也完全没有上心，只慢吞吞地抬了抬眼。那深如幽潭的黑眸扫过来，忽地多几分玩味的笑意，眼底掠过的光芒仿佛黑夜里映着月光的粼粼湖水，幽深中带着隐隐的温柔旖旎。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支住下颔，慢条斯理的问：“秀儿目不转地盯着本座，可是有什么疑问？”
明秀心底一凉，才惊觉自己竟一直怔怔的盯著他看，一时间脸色忽青忽白的，实在难看到了极点。明珏轻轻地笑了一声，也不待他答话，又问：“桔梗近日可好？”
“谢教主关心，桔梗过得很好。”
“哦？是么？”嗓音仍是轻柔平和，听不出喜怒。
沈舒自幼长于教中，深知明珏性情难以捉摸，喜怒无常，心道：还是速战速决的好。遂道：“毓秀入教之事，还请教主示下。”
“这件事么……”明珏手指叩了叩桌面，似微笑似叹息：“青兰无趣，与秀儿不相称。”
“本座思量良久，未有合心意者。今日忽见古人诗云：‘异根不带尘埃气，孤操爱结泉石盟。’这所咏之物倒还凑合。就菖蒲吧。”
沈舒极是惊讶，颤声急道：“教主，这……这……。”
明珏摆了摆手，道：“行了，你们退下吧。”沈舒抬起头，大声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声音轻柔悦耳，沈舒却只觉得心里发寒，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般，若非明秀紧紧地攥住她的手，只怕当场就要软倒在地。
“沈舒对教主忠心耿耿……”
“本座对此似乎并无质疑之意。”声音依旧轻轻柔柔的，但语气中的那股寒意，听得人毛骨悚然。
沈舒还想再说，被明秀一把拉住。“明秀谢过教主。”扯着她行了礼告退。
注：“异根不带尘埃气，孤操爱结泉石盟”。引用自【宋】谢枋得《菖蒲歌》中句子。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菖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