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稚童 付予声 ...
-
付予声拨了个手机号,在回铃音中发呆等待。
电话响了十几下才被接起,他反应奇快的从愣神中清醒过来,并把手机离了耳边一尺远。
“儿砸!手机买好啦!怎么样啊!钱花光了吧?!”
付予声:……
不愧是人称声如洪钟,震耳欲聋的,他亲爹。
“我的好儿砸!爹托人给你那25000,虽说不多吧,但买个手机应该还是可以的吧?诶哟最近爹忙得很,你也知道咱族人口越来越多了是吧,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都要你老子我亲自解决,诶也没办法,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人都相信我这个族长,啊哈哈哈,就你隔壁那个曹阿姨啊,跟她老丈人吵起来了,你爸我……”
三分钟后,他盯着仿佛给这声带的蹦迪起来的手机,连带着穿过屏幕那头的人,一声没吭。
对面终于意识到这成了一场自导自演的戏,突然安静了下来,父与子的又一次对峙到此结束。
付予声习惯性的在此时开口:“花完了,快来找个人接我上去。”
洪钟:“你看看你看看!不愧是我的儿砸!咱祖训啊说要待人善良宽厚,人啊,就是要淳朴,自己有的好东西不能吝啬,看看,我儿砸就是棒!这祖训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若此时那几位服务员在的话,必定要腹诽几句:真是什么儿子什么爹,不愧是一家的。说那么好听干嘛,不就是冤大头吗……
付予声面无表情,显然已经习惯了,他默默又等了三分钟,他爹果然分毫不差的消停了,这才缓缓张了金口:“接我的人呢?”
“哦哦,我看看找谁……诶!小阑啊,哦是小昔啊,那个,你哥呢?哦在忙啊,没事没事。怎么了?哦,害,这不我儿子今天成人礼吗,他你也知道……”对方声量徒然变小,估计是捂了手机,才继续咕哝了几句话。
付予声渐渐低了头,声音仿佛离了耳边,变得空灵悠远。他烦躁的扯下口罩,右手一握再张开,往脸上抹一把,那张普通极了的脸就变了个天翻地覆。
他漆黑如墨的眸子闪着晨星,原先一般长度的眼睫变得又黑又长,面部轮廓柔和,端的是一副好皮相,叫谁见了都要称赞一声:好个美人坯子。这张脸惯会骗人的很,当付予声垂眸,沉默着低下头时,真真是任凭他犯了天大的错事都教人不忍责骂,恨不能把天下的好东西都拿来博他一笑才好。
何况此时的付予声确实不太开心。
“……喂?儿子?你,没事吧?”他咻地回过神来,自嘲一笑,听出他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嫌你烦罢了,你还不知道我。”付予声好似漫不经心的回道。
“哦,那就好那就好……那个,接你的人马上就到,额,爹还有点事情,等你回来再叙哈。”
“知道了。”
付予声听着忙音垂下手,仰头望着璀璨的星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
他不过十八岁的年纪,稚气未脱,自然也有不了多深的城府,掩饰不住难过的神情。不解、无奈、难以释怀,种种复杂情绪纠葛缠绕,像一场硝烟四起,遮掩住了他眼底的晨星。
风晟族人天生双翼,颜色各异,却具是在整整九周岁生辰那晚长出的。在他还小的时候,见过住在船头的温柔楚姐姐如梦似幻粉色的翅膀,长约一丈,那粉色中透着几抹深紫,翱翔在夕阳下时似与晚霞融为一体,美的惊心动魄。他还见过隔壁王奶奶翠绿色的羽翼,王奶奶老了,活了不知多少年,她脾气不好,每天都和老伴吵吵闹闹,但一到傍晚,俩人总要牵着手,飞向那沉落的太阳,那翠绿生机盎然,宛如年少初见。而他亲爹就更厉害了,一袭白羽宛如神明降临。在风晟,人们相信,白色就是最光明纯洁的象征,几千年来历史上白羽少得可怜,而一旦出现,不需选举,便是内定的族长,人们相信的不得了。况且据口口相传以及史书记载,造沐和舟的第一任族长便是这样一双白羽,众人推举他为族长不仅仅是他能力强悍,更有此原因。
风晟族人大都为人亲厚,付予声小时候气度非凡,俊俏的人人喜欢,加上他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因故失了性命,爹又天天忙的团团转,今天去地上明天到海里,家里没人照顾,族人便更疼的他无法无天。他那时调皮的紧,天天东窜西窜,就喜欢拖个小方凳到处听故事。年长的老人们肚子里的故事最多,尤其女性,经常坐在一起唠嗑,你一言我一句几十年都讲不完。
当其他小孩追逐打闹时,小付予声就拿着小方凳,挤到老人们中间,老人们一看,准要调侃一句:“哟,这是哪家的小俊郎啊。”每当这时,他就腼腆的笑笑,催促奶奶们赶紧讲故事。他从小就喜欢听故事,也不挑什么种类,这爱好与其他小孩一点儿都不一样,却最受众人喜爱。
陈奶奶讲:曾经有一任族长,玉树临风啊风流倜傥,那时族里有好多人都喜欢他,但他心高气傲,花心得很,朝三暮四,到最后居然没一个人理他,落了个孤家寡人的下场,咱族年龄这么长,他居然郁郁而终英年早逝了。
他懵懵懂懂不知情爱,只觉得这族长不是东西,大骂三句“活该!”惹得奶奶们一阵哄笑,争先恐后来摸他的头捏他的脸,小付予声也不反抗。
李奶奶讲:很久以前有一位少女,她遇上了灾难,受了重伤,临死前希望能回到沐和舟上,再看看她的父母,却苦于无人解救,至死不得解脱。于是啊,这回方舟便成了她的执念,她不愿无人知晓,死后竟化作一朵白花。这白花不需浇水不需日晒,在最深的黑暗中都能散出光芒,日渐繁衍,被族人发现时,已经长满了一个山头。族人将其带了回来。此花感动人心,寓意归属,那一任族长和长老们商议之后,将它立为了风晟的族花,取名“回家”。
讲着讲着,李奶奶颠颠跑回了自己家里,捧了一盆花出来放到小付予声面前,示意他看。他怀着三分敬畏七分好奇,小心翼翼伸出手去触碰,又惹得众人怜爱的摸了摸他的头。
他还听过脾气不好王奶奶讲他爹刚九岁就被定位族长的故事。王奶奶见人总有几分火气,见她老伴更是直接飙涨到顶,却唯独对这沐和舟上的一个人例外,那就是付予声。王奶奶慈爱的望着他,讲你父亲啊,我看着长大的,他这个人心地太善良了,一天到晚忙着帮这个帮那个,只要找他帮忙不论大小,他绝对是尽心尽力,这么多年深得人心。当他九岁长出白羽时,举族上下都在庆贺,上一任族长当即拍板,“这就是我的继承人!”众望所归,人心所向,你父亲从未辜负过我们的信任。
虽然很久看不见父亲一次,但在别人口中听到爹是一位贤明族长,他心中还是充满了自豪和向往,愈发期待起属于自己的双翼来。
他就像是最好的倾听者,总能给出说故事的人最想要的反应,那是最单纯淳朴的孩子才能给出的直接反映。众人乐意之至代替他父亲照料他,一到饭点总是被争着抢着请到各家做客,今天被拉着到这家吃个午饭,明天又到另一家蹭个晚饭,沐和舟上的屋子给他逛了个遍。
他每天很晚才回家。回家了就往地上一坐,把兜回来的糖往外掏,撒了一地,也不嫌脏,拿起一颗就吃,然后踹掉鞋袜,翻上床,一天便过去了。人人都告诉他,像你这么可爱的孩子,长出的啊,必定是最最好看的翅膀,你爹小时候可没你这么讨人喜欢,你要是白羽,那光肯定照的地上都能看见。他心生欣喜,高兴极了,也相信极了。
他九岁生辰那晚,爹又出去忙了,他有些失望,小孩子嘛,难免会想依赖亲人。自他母亲去世以后,身边只留了个不会照顾人的父亲,一年父子俩也未必能见着几次,但每次见着,都必定是小付予声最欢喜的时刻。
九岁,生辰,这么重要的日子里,他到底还是希望有人能陪在身边。他理解父亲的忙碌,所以只能将这希望埋进心里,想着等有翅膀了,就能天天飞出去跟父亲上天入地了。
然而他一夜未眠,却未曾等来他期盼已久的双翼。整整三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等着,任谁劝都不理,滴水未进,背脊依旧没有任何感觉。父亲终于处理完事情回家时一听此事大惊失色,连忙冲进去把饿昏了的他抱了出来,沐和舟上的族人都来了,乌庸庸门口挤了一大片,小付予声迷迷糊糊中睁眼,问爹:“你回来啦,我的翅膀是什么颜色的?好看吗?”爹却未置一词,低了头。
从此他爹大概是愧疚了,忙归忙,但事事顺着他,一见面有说不完的废话,就像要把自己缺失他童年的日子全都补回来一样。
族长儿子九岁生辰没长羽翼的事传的不管多少里之外的族人都知道了。人人道其怪哉,却也没有太多人在意,变异嘛,能理解,这么多年了总得出个奇葩。族人轮番过来开导付予声,说没事,没翼就没翼,我带你飞。这话他从九岁听到十八岁,也确实跟着不少人看了不少的美景,但每当傍晚见族人自由来去时,到底还是难以释怀。他依旧是族中最受疼爱的小孩,但他觉得自己像个异类。
他不知为何,不知缘由,对风晟来说,自由就是命。他也曾怨过上天不公,但这九年时光如沙如砾,众人言语如波如澜,磨的他也接受了不少,只不过听到的时候,总有些难过罢了。
他盯着夜空,看到一袭红光从天边划过,向这里飞速行进,仿佛看到了九年前的自己。
那天夜晚,他爸又因事外出,人间张灯结彩,烟花炸漫了天。他想着爹爹,想着他看到自己白羽时高兴的模样,眼里映着火红的盛景,心里盛着无尽的期盼。那晚皓月当空,银河倾泻又何止千里。
宇宙不小心洒下的满天碎银,在稚童眼里都是不坠的繁星,有繁星的地方总有月亮的身影,那身影又仿佛是淡淡思念之情。思念之情绵绵缓缓,牵起两头的牵绊,但凡所经之处,皆是赤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