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公子如玉》萧凝

9、生同衾死同穴！

　　第九章生同衾死同穴

　　昨天快马加鞭的赶路，晚上被男人搂着不舍分开也没有起床用膳，卡那这会已经饿得两腿发软，可男人似乎是有情便可温饱，大手圈住少年腰身越圈越紧，整个身体几乎挂在人身上，卡那实在是受不了这粘人模样，双眼一瞪，愣是把准备抱到天荒地老的男人瞪地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双手，憋着嘴，乖乖地坐到一边。
　　“我饿了，昨天一天都没吃。”看不得男人这可怜样，解释道。
　　“那卡那吃饭，前几天换了个厨子，尝尝合不合胃口！”缪苏帕心疼地夹着菜放到少年碗里，怪自己昨晚不做人，没注意到人满脸的疲惫，“卡那都不知道，之前那个厨子做的菜有多难吃，还说人家难伺候！”说完还恨恨地把少年巴拉到一边的青菜夹起放入自己嘴里。“嗯，卡那碗里的真好吃！”默默地在心底夸了一句。
　　旁边伺候的小厮才刚从自家尊主搂着一个男人还是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正主而惊得掉了下巴中晃过神，又听见他说着明明是他因为心情烦躁天天挑剔把做了好几年的厨子吓跑了而说成人家是因为菜做得不好吃被辞退了，小厮翻了个秀气的白眼，尊主明明一直夸厨子做的菜好吃来着！多少有点不要脸！你也正是难伺候！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吗？”赶紧岔开男人话题，怕委屈下去没完没了。
　　“嗯，等卡那吃好了，我们就去。”提到这个话题，缪苏帕忽然情绪变得低落语气也变得严肃，糕卡那注意到了，以为他是还在耿耿于怀厨子说他难伺候，也没在意，默默地用膳，皱着眉头看着总也吃不完的菜，晃了晃神。以往，都是自己照顾那任性的阿娘和那宠阿娘没边的阿爹，几时，也有个人愿意宠着自己，顾着自己，爱吃的多夹几次，不爱吃的夹起自己吃掉，饭吃完了给添，每个动作都带着些笨拙，可每一口饭菜都夹着男人深情凝视。
　　“卡那太瘦了，要吃胖点！”虽然没有照顾过人，挑鱼刺都能把鱼弄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但是我可以学。缪苏帕想着，顾着顾着就熟悉了，就会越做越好了！
　　小厮更是一顿饭下来差点被吓死，这个筷子都夹不太稳给人布菜的真的是那个高高在上冰冷冷的尊主吗？这个笑得像个傻子看着少年的真的是那个说话慢慢吞吞下一刻就能取人性命的尊主吗？这个眼含泪水扁着嘴控诉少年没有吃完他夹的菜的小孩真的是那个气势凌然一手扭断烈焰阁阁主脖子的尊主吗？这.....这......咱们百魅宫是不是要没了呀！颤颤巍巍地在尊主再一次不要脸的环住少年腰朝自己丢了个滚蛋的眼神下退了出去，小厮抬头问天，大叹休矣！
　　饭后，跟着男人到了一座隐秘的石屋前，看着男人手掌按在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一道巨大的石门缓缓而开，紧接着便是门后一个直通地下的石梯，越往下便越冷，走到底，居然是个巨大的冰窖，冰壁周围点着一盏盏琉璃灯，冒着一小缕一小缕的烟，烟雾缭绕下，两个男人高挑的身姿照在晶莹剔透的冰面上，勾勾缠缠，在着阴冷的空间里，带着些相依相偎的凄美。
　　“那是？”中间巨大的冰棺显得尤为突兀，卡那不明所以看着不再上前的男人，可身体颤抖得让缪苏帕心疼！
　　“卡那，去吧，我在这里等你。”捏了捏少年冰冷的手，缪苏帕知道，聪明如卡那，肯定猜到了。
　　“可是，我有点冷，不想过去。”转身往来时路，原本红润的小脸煞白一片，“我们上去吧。”说完，急匆匆往回走。
　　“卡那，你阿爹阿娘生前是令人艳羡的有情人儿，走了依然是相亲相爱相伴的神仙眷侣！”上前，看着少年，“去看看吧，他们真正的做到了生同寝死同穴！”生离死别本是常事人人避无可避，可是，那人变成心底的那个少年，缪苏帕仍是感叹上苍为何如此残忍？我的少年何其无辜？
　　男人眼神太过悲伤，卡那忍下心底的自欺欺人，一步一步走着，走着，每一步都在告诉自己，阿爹阿娘就在前面，他们在等着看看卡那！那盖着白纱的冰棺如此美却也那么冰冷！掀开白纱，爹娘惨白的脸还是把以为做好了准备的卡那惊得跌倒在地，趴扶在棺沿上，静静地看着看着，踉跄着起身，全身力气被掏空，试图推开冰棺的盖子，跌倒，起来，起来，跌倒！最后，终于，阿爹阿娘的脸毫不遮挡地出现了，少年的泪，滴落在阿娘仍然美丽的脸上！
　　“阿娘，你知道那只受伤的小兔子去哪里了吗？”抚摸着阿娘冰冷的脸，“其实卡那才没有吃掉小兔子呢？”眼里的泪挡住了视线，阿娘的脸越来越模糊，少年一把抹掉眼泪，“阿娘起来，卡那就告诉阿娘，好不好？”眼泪怎么也擦不掉，怎么这么讨厌！“阿娘起来哦，卡那又学会了几道菜，做给阿娘吃好不好？”拉住阿娘放在胸前的小手，曾经那么温暖纤细，此刻握在手中怎么如此冰冷？“阿娘又不乖了，躺在这里如此冷，阿爹又该心疼了！”拿起阿娘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阿娘，你摸摸，卡那也好冷，阿娘不是要带卡那去关外看大漠看孤雁吗？”爹娘交握的手那么紧，他们舍不得彼此，却舍得唯一的儿子在这个世上孤苦无依，“阿爹，卡那再也不让阿娘爱卡那了，阿娘只爱阿爹！”看着阿爹似乎还挂着被阿娘气到无奈又宠溺的笑！“阿爹，卡那好害怕好害怕！”眼泪落在阿娘心口，是不是就会舍不得？“阿爹阿娘都不爱卡那了吗？卡那好乖的！”再也不会说阿娘调皮了，再也不会说了！
　　不远处，白衣少年哭得肝肠寸断，每一句温柔的话都带着怀念和深深的悲切，那被丢弃的哀怨化作成串成串的泪珠，每一滴，都落在缪苏帕的心口，像一把把利刃直插进去，连呼吸都带着钝痛！那年，即将临盆的娘亲被人打伤，拼命生下妹妹，走了！自己也被重伤成疾！爹爹念及自己和妹妹年幼，苦苦撑了五年后，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里在娘亲坟前自断经脉，从此，和妹妹孤苦相伴！那时候，缪苏怕怪爹爹无情抛弃自己和妹妹，恨爹爹太懦弱，于是把百魅宫里关于爹的一切封存，宫里也不敢稍有提及，就连宫主这个衔号都改成尊主，更是带着妹妹搬出了跟爹娘一起住的大屋，可是，仍然舍不得把以娘亲闺名“苏魅”为字的百魅宫更名！那时候，缪苏帕不理解爹爹，可这会，看着伤心欲绝无所适从的心尖上的少年，他忽然就懂了，想着，如若少年离去，自己是否能守着回忆继续活下去？光是想想，撕心裂肺之痛傾遍全身；又或者，自己先少年而去，是否忍心看着少年为自己伤身伤心徒留世间孤苦无依？这时，恍然明白，生同衾死同穴实在是最美的事情了！又忽然心疼着，爹爹强撑着活着的那些年，是背负着怎样比天高比海深的思念？原来，残忍的不是爹爹而是自己！如若早些明白多好，自己一定会跟爹爹说“爹爹不要强撑着，太想念娘亲就去吧，缪缪一定会照顾好妹妹打理好百魅宫！也跟娘亲说，我们过得还不错！”眼泪顺着脸颊落在冰地上，缪苏怕想上前抱住少年，一起想念一起悲伤，一起说出一句生同衾死同穴的承诺！
　　少年解下厚实披风，盖在阿爹阿娘身上，“阿娘最怕冷了！”小时候，阿娘总是要阿爹抱着才能睡得暖和，还老是把自己往床里挤，才三岁阿爹就把自己踢出阿娘房间让自己一个人睡！五岁阿爹就教自己做饭，说是以后要做给阿娘吃，还美其名曰怕阿娘吃腻了阿爹做的想换口味，也不想想，自己教出来的不是一个味道吗？最可恶的是八岁的时候，就因为阿娘的一句“相公怎么每次炒的菜都是一个味儿”把自己扔给做厨子的朋友，一去就半年，回去后，阿爹就再也没有做过饭了！去哪里阿爹阿娘总是牵着手而自己就在身后跟着，还得给他们背行李。为此，自己还仔细照过镜子，如果不是镜子里的自己跟阿娘实在是太像，都要怀疑是不是他们亲生的，还做好了离家出走的准备！那些以前认为自己可怜的画面如今细想起来居然成了最大的奢望，想要阿爹敲着自己后脑怪自己不该说阿娘老了；想要阿娘追着自己问小兔子去哪里了；想要听听阿娘说“我们卡那真棒，做得菜比阿爹的好吃多了”听阿爹因此撒娇生气要阿娘哄........
　　“卡那，阿爹阿娘走了，卡那还有我呀！”缪苏帕终究是没忍住，走近陷入会议发着呆的少年，他怕，怕少年生无可恋再一次决然离去。
　　“阿爹阿娘总是喜欢带着卡那到处走走，你说，这次他们为什么不要卡那了？”迷茫的泪眼，少年拉住难人胸襟，哀哀戚戚委委屈屈像只被抛弃的小猫儿。
　　“阿爹阿娘怎么会不要卡那呢？”抹去少年眼泪，“他们只是先离开去另一个地方了，我们卡那可以把他们放在这里！”执起少年凉透的手贴在胸口，感受着微弱的心跳，唯有如此，才能让自己稍稍安心，少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