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药》流LAN

9、第三章 三世（下） 昔楼之上，

　　昔楼之上，素衣女子凭栏而立，坠马髻妩媚娇弱，眉眼清亮无争，“公子此来，不为寻乐却为灭劫。晚枫不想死，所以处处为难，只是公子那诗的最后一句却正刺到我心里……”
　　穆胥阅色无数，却不得不承认眼前女子乃上上之品，“晚枫姑娘聪慧，对在下的来意心知肚明，我也是他的朋友，若有别的方法，断不会让姑娘以命相抵，可如今还望姑娘以黎民苍生为重，交还神珠，以解澜水之患。”
　　晚枫一笑羞月，“数月之前，晚枫身染奇疾，药石罔效，全凭朝惜以灵珠聚魂，苟活至此。晚枫虽心混眼拙，却也明白这一命是朝惜施舍，也明白这样下去不可长久。若他要取回灵珠，晚枫自是不能推脱，只是还请公子受累带小女子再见他最后一面……”佳人落泪最是心疼，何况晚枫只是任由泪水坠落，更是痛如刀割。
　　“你可知道，你与他三生之盟，这已是最后一世，”穆胥最是见不得美人心伤，上前帮她披上斗篷，“这最后一世……”
　　“这最后一世，还请穆公子不要多管闲事。”谁知竟从身后传来凌厉沉磁如夜河落渊的男声，穆胥下意识将晚枫护在身后，转身却见一坐在轮椅中男子，面若冠玉神呈王相，身后齐刷刷的黑衣暗探，一个个如同无风无月的夜漠胡杨一动不动。
　　“老板……”晚枫不自觉的往后一退，这凤栖的老板自然不同于其他青楼的，神秘威严，令人臣服。
　　“……诸怀……”穆胥吐出这个纠缠自己一生的名字，往事历历，共患难而同富贵，现在却已不知道是敌是友。
　　“许久不见，穆公子还记得我这位故人。”诸怀威严，一笑竟也是睥睨姿态，说着轻轻抚上自己的膝盖，“穆先生当日送的这份大礼，我到现在还留着，不敢有半分忘记。前些日子我还得礼可还称心？”
　　“当日之事我早已解释一清二楚，”穆胥脑中一闪而过当初穿胸而过的红光，若不是自己早有防备怕是命丧当场，“你沦落至此乃咎由自取，居然还不悔改！如果我没猜错，晚枫小姐的病也是你的手段，你知道她与朝惜三生之约，你知道苍灵山地脉大动，你知道朝惜优柔定会舍身已补顺水之缺，澜神魂定，你就可取那避水珠为你所用，你算了种种你算不到我，今天我就要带她走你奈我何！”
　　诸怀眉头紧皱，恨不得当场把穆胥剥皮拆骨，后者一直后退直到靠上栏杆，“穆胥，旧事我既往不咎，如今我劝你还是识相些，留下避水珠，我让你走！”
　　穆胥嗤笑，“多年不见，大哥你好是无情，竟不留兄弟，偏要留个女人。”说着用余光向外瞟了瞟，昔楼之下是一畦葡萄，叶子早已落光，空剩粗糙的枝干横生。
　　晚枫早已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片空白，突然感到穆胥硬塞过来的一张纸，定睛一看竟是一张符咒，心中不解，却听穆胥一声，“走！”身体已从楼上坠落，惊魂之时，身体竟被楼下藤蔓接住，缓缓落地。
　　“你！”诸怀没料到穆胥竟出此手段，身后黑衣人速度快的吓人，瞬间制住穆胥，余下两个追了出去。
　　“没用的，诸怀。”穆胥笑地仿佛自己未临险境，“你为了克住她体内的避水珠，外面布的乱石阵，可惜她手中的是神木令，神木既在万土归根，那两个黑影怕是早就陷在你精心的阵中出不来了，而晚枫却能如常直到澜水边。我又一次破了你的计，我看你还是早点承认技不如人。”
　　“你知道我最恨你哪一点？”穆胥被黑衣人压着跪倒诸怀面前，诸怀紧紧扣住穆胥下颚强迫他看着自己，“我最恨你一副别人都是蠢材的独醒模样！”
　　“哈哈……”穆胥虽然痛的呲牙，却半分不落下风，“我是不是独醒这我不清楚，你是蠢材，却是板上钉钉！我说过会背弃情意阻你弑君，我说过你若放下荣华我布衣相随，我说过你迷途知返我仍叫你一声大哥，我穆胥就算骗过天下人，却从未对你半句虚言，你却不信，一意孤行，敢问天下还有比你更蠢的蠢材么！”
　　“住嘴！”诸怀反手一个耳光，顿时打得穆胥痛都叫不出来，震麻的手握紧又松开，“你可知这数年来，我日日夜夜也经受痛苦折磨，你只道苍生，难道那些跟随我为我卖命的兄弟就不是苍生！他们的家人就不是苍生！你一念之间，几百上千条人命灰飞烟灭，他们的魂又谁来祭奠！穆胥，你竟然还能苟活，我真想掏出你的心看你会不会痛！”
　　“穆胥凡人，自然心痛，可这痛不在我阻你弑君，却痛在我没碎了你的妄念，痛在你执迷不悟不听我劝，痛在他们跟错了主子信错了兄弟！诸怀，你心高气傲，你只说我自以为是，你又可曾听得进别人半句劝诫！”穆胥虽被压在地上，一双苍目却一直盯着诸怀，灿若星辰怒如流火。
　　“好好！你说你会心痛？你体会过苦心经营的愿望瞬间粉碎么！你体会过家人朋友离自己远去再也不能相见么！你体会过被自己至亲至爱至信的人背弃么！你什么都没经历过你如何说得出‘心痛’二字！”说着，诸怀从怀中掏出一只竹管，将里面散发着浓重药味的液体灌到穆胥口中，“此药名为‘刺心’，它不会毒死你，只会让你每次心痛都烈上百倍，你就在死前收起你的冠冕理论，好好体会一下常人的悲痛！”说罢一挥手，那些黑衣人便松开穆胥，抬着诸怀下了昔楼。
　　穆胥倒在地上被苦涩的药汁呛得说不出一个字，许久，才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离开了昔楼离开了凤栖。
　　刚出腾雀城门，远处便有一人策马而来，纵使夜深雾浓，穆胥也知道来人是花未无疑，既是松了口气却又因为刚刚被灌的‘刺心’而隐隐不安，将将呆在原地，看着花未一拉缰绳，翻身跃下。
　　“怎么样！”花未上上下下检查了一下，发现除了脸上红肿，其他地方还算正常，脉象平稳也没有被下毒的迹象，深深呼了口气。
　　穆胥知道花未测了脉，却没发现异常，便不多说，“没什么，看来晚枫姑娘是平安到了……如何？”
　　“还好，我接你回去。”花未将穆胥托上马，然后翻身落在穆胥身后，一甩缰绳，向澜水方向奔去。
　　澜水之畔星水共辉，两个身影并肩而坐，花未在相距数丈之外停了下来，不去打扰那两人，怀中穆胥却一声叹息：“花未，你可知道，人的灵魂轮回转世，受惩戒，以退罪孽，受恩惠，以消德善，再入轮回台，已如最初一样无对错，只是有一样，纵使刀山火海仙草灵丹也不可消除，跟随人世世辗转，那便是承诺。”
　　花未将手收紧，“知道，所以承诺也叫守魂。”所以你从不轻易允诺相许，这后半句却未说出口。
　　“你说他们三世轮回，只为了这一天……”穆胥心中突然一阵强烈刺痛，全身绷紧的像一张弓。
　　“怎么？！”花未扶住穆胥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另一手想要把住他的脉，看看是不是方才自己错失了什么，却被穆胥反手按下攥住。
　　“没什么，只是觉得难过。”穆胥知道“刺心”在发作时定会露出端倪，所以断不能让花未诊脉，“你怎么不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知道。”花未将头埋入穆胥颈窝，诸怀与穆胥之间恩仇纠葛他一直避免掺入，或者说，他根本不能接受自己与穆胥之间夹杂着别人，“有句话我要说。”
　　“恩？”穆胥自然知道花未的心思，虽然表面优雅温柔，可骨子里的霸道固执却不输自己。
　　“穆胥，我要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虽然明知道穆胥总是刻意避开承诺，但还是说了，已经做好被这个浪荡子狠狠嘲笑自己矫情，可却发现那人脸上是半年难得一见的窘迫羞赧，顿时肆无忌惮起来，“不乐意？怕世世被我压？”
　　“你放……放什么厥词！”穆胥本来心中感动，虽然平日间口无遮拦，真到这种时候却不知如何应对，忽闻花未口出狂言，脑中一热，“怕个鬼！此生便宜了你，有朝一日魂飞魄散，我们在细算到底谁压过谁！”
　　花未靠在穆胥肩上笑的直不起腰，“好好，那我们就世世纠缠，等魂飞魄散！”
　　“好。”穆胥向来对世事看得透彻，什么生离死别，什么人情世故，什么理想抱负全不过烟云，过往之后空留寂寞，所以鲜少感动更少感伤，而现在心中温热奔涌，竟激得他有些眼眶发酸。
　　突然远方发出隆隆声，大地震动，□□的马惊得前蹄扬起，将二人甩了下去，不过幸而两人反应很快，就地翻了个跟头，顺势站起。远处风朝惜紧紧环住晚枫，澜水奔腾，顿失了常日静婉。花未心知不妙，苍灵地动来的如此之快，本以为他二人还可一同好好度过一日，却不知老天竟如此残忍。
　　“朝惜！避水再不入阵，就来不及了！”穆胥对着那两人大喊，“此生不过还有来生，三世蹉跎还有九世！”
　　风朝惜揽着晚枫，泪水奔腾，晚枫虽知自己时不过瞬，却再从容不过，“先生说的对，朝惜，可敢与我再许三世？”
　　风朝惜流泪点头，“生生世世，只要你肯。”说着取出避水珠递给赶到一旁的花未，后者一刻也不敢耽搁将其送入顺水阵，八珠齐聚，骤光闪耀明如白昼，而澜水虽急却归顺了许多。当顺水闪耀之时，也是晚枫含笑而去之时。风朝惜跪在澜水边，怀抱晚枫，而穆胥花未二人只是在一边遥遥看着，下个三世，只愿世世同心，世世相守。
　　澜水一劫，过的伤怀，以后世人眼中不过是独有风姿的安然流水，在某些人心中却是流淌着三世之盟的漫长等待。
　　“朝惜，保重。”离开澜水的时候，穆胥一直躲在一边一言不发，而花未也只能将将说出苍白的两个字，而风朝惜却平淡了许多。
　　“穆胥，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么？”风朝惜走向一直沉默的穆胥，“你要知道，晚枫的死与你没有半分关系，你只是替澜水河神做了对好的决定。”
　　“却不是对于你最好的。”穆胥抬眼望向风朝惜的眼眸，“朝惜，保重。”说完拉着花未离开了。
　　身后风朝惜一直注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穆胥，你总是理智到无情，旁人总叹你冷血漠然，却有多少人明白，你说的服所有人，却永远过不了自己的关。风朝惜摇摇头，转身沉入悠悠澜水，再次开始了自己下一个三世之盟。
　　在穆胥他们三人为安澜水一夜无眠的时候，凤栖之中，诸怀身边女子孱弱惊艳，隐有西子风骨。
　　“王爷，您看小幽这装扮可及花未发妻秋落寒一二？”只是眼神凌厉不堪柔美二字。
　　诸怀靠在轮椅上，只是微微斜了斜眼，“不错，不过在他面前可把你那露骨的眼神收敛了去，穆胥虽浪荡，却心细如发，莫要被挑了破绽。”
　　“王爷，恕小幽直言，此法真能为我枉死的哥哥报仇？素闻穆贼薄情寡义，失去那什么花未真能使‘刺心’散尽，让他痛断心脉？”
　　“休得胡言！”诸怀眼神骤然杀气四起，“能与不能，我自然知道。”
　　“是……那明日，小幽便是花未多年失散的发妻秋落寒。”女子眼神敛去锋芒，顿时娇弱妩媚惹人心怜。
　　“去吧，顺便照顾一下窗外的朋友。”诸怀挥挥手，眼神犹如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