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蝴蝶》贺眉舒

7、第 7 章

　　原来霍廉的身份从来都不是一个大学教授那么简单。
　　当年他才十七，却已经下了求死的决心投入深海的怀抱。一位退休的警察救了他，等他伤好之后来到警局做笔录时，老警察询问他为何要求死。
　　在听到少年声泪俱下的的的叙述后，老警察决定去帮他。
　　这也给了霍廉生存下去的希望。他毅然放弃画画而转学考古的原因，是因为警察通过调查发现，谋杀他父亲的真凶，其实是一个以影协为名号的犯罪集团。影协以演艺活动为掩饰，从事的却是毒品贩卖及文物走私的重大犯罪活动，反侦察意识极强。警方苦于没有证据，只能静待时机。
　　那位老警官告诉霍廉，如果他能继承父亲的衣钵，继续从事考古事业，日后便能协助警方侦破案件，洗清他父亲的冤屈，为捣毁这个犯罪集团提供莫大的帮助。
　　他没有半分迟疑，将曾经珍爱的画具束之高阁，将自己埋首于零圭断璧间，隐忍等待着自己的用武之时。
　　就在不久前，警方向霍廉发出联系。卧底于影协内部的警方工作人员声称，影协预备将一批敦煌文物走私到海外，需要我们保护这批文物同时取证影协犯罪的证据。警方希望霍廉能够卧底于影协帮助警方取证，以便日后将影协一网打尽。
　　这样做的代价可想而知，不但要孤身一人深入不测之渊，而且在影协高层被一网打尽之前，必须要以“走私罪犯”的罪名身陷囹圄。这样的代价，绝非一般人能承受的。
　　霍廉对我说，那一刻，他听到了心中万分恳切的呼告——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本不愿他以身犯险，但在看到他眼中的决绝后，我纵使忧虑不已，也没有露出半分愁云惨淡的模样，只是握紧他的手，祝愿他一战成名，好去莫回头。
　　霍廉让我不要替他担心，也不要打听他的行踪，在一切成功之前，就当作不认识他，好好地走我的演员之路。
　　他唯一放不下的，是他年事已高的母亲。他的母亲和我是这件事情为数不多的知情者，在他母亲得知此事之后，亦是沉默良久，而后她背过身去，留给霍廉和我一个颤抖着的肩膀。
　　我心中酸涩，却无话可说。
　　霍廉很快便从学校停课，联合警外宣称参与事涉国家文化安全的某古墓发掘工作，如此打消众人的疑虑，匆匆远赴千里之外的敦煌，与警方在影协的卧底人员接应。在霍廉临行前夕，我和他最后一次通了一场视频电话，他拿出警方为他办理的证件，崭新的身份证上印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徐止。
　　在他挂断电话之后，“霍廉”的一切就如同灯下的尘埃，在无人知晓时匿迹销声。他要戴上“徐止”的面具，游走于与光相驰的犯罪洞窟之中，借心上之火去开辟出一片光明。
　　霍廉无言离开时是个深秋，阴雨连绵，雾锁高楼。我在迷蒙的雨帘中遥遥西望，大漠黄沙，声咽如泣，群狼环饲，九死一生，他可会平安？
　　秋去冬来，时光飞逝。我的新剧《十字路口》很快杀青，剧中最激动人心的高潮部分，位卑志高的舞女宋曼丽捐出一切财物支持抗日，我演绎地格外出彩。其实并非我天赋秉异，而是我真实见到了为风骨与正义而奋不顾身的君子，故而高山仰止，心向往之，用演绎来抒发我对他的满襟敬佩。
　　最后宋曼丽在众人的交口称赞中圆满离场，可我却想到了霍廉。多少像他一样的人，纵然光风霁月，却只能生活在弥天大夜之中，做不留姓名的无名英雄。合家欢只是故事，而遗憾才是生活的本质。
　　匆匆春去，又一年流光抛人远驰。
　　我自诩坚韧不拔，却还是在看到新闻后潸然泪下。电视中正在播放敦煌走私案侦破时的情景，“徐止”之名被赫然冠于最上方。霍廉被捕的视频也滚动播放起来。他被镣铐锁住手腕，面对镜头，神色却平静又坦然。
　　至于新闻中所强调的案件侦破的价值，我没有听进去一个字。我木然坐在沙发上，却被一阵急促的铃声吵醒，那一头救护车的声音一声连一声，邻居焦急地通知我，霍廉的母亲好像快不行了。
　　我连忙向医院赶去，好在抢救及时，霍廉的母亲并没有大碍，只是仍在昏迷之中。我一夜没有合眼，环着手臂在病床边躺着，这时警方向我打电话，说霍廉想见我一面。
　　我见到他时他已经穿上了统一的狱服，而脸上却仍然是我熟悉的神色——平静温和，矜淡骄傲，同整个逼仄的空间格格不入。他还不知晓他母亲出事，想对我说些什么，习惯地抬起手想摸一摸我的发顶，却被镣铐碰撞的清脆声响惊动，而后缓缓垂下了手。
　　我心中的悲伤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专案组的警长向我们解释，这次走私案成功侦破，为国家的文物保护做出了巨大贡献，霍廉功不可没。但由于影协头目仍潜逃境外，卧底于影协内部的警察“徐行”虽然拿到罪证，却暂时无法脱离影协的控制。综合研判之下，唯有让当初被徐行警官举荐的霍廉佯装入狱，方能混淆敌人视听，保证徐行警官的身份不被暴露，静待时机，只要影协头目委派卧底警察回国，警方便能拿到影协贩毒的罪证，而后将这一社会毒瘤一网打尽，还霍廉及其父亲一个清白。
　　“其实当初你如果听从了徐行警官的建议，不要执意和他对调工作，那么你只用将影协贩毒的证据交给警方，便不用假装入狱而声名狼藉。”警长语气痛心。
　　“与亲眼看到父亲守护一生的敦煌文物流落海外相比，这点代价，我受得住。”霍廉平静回答。
　　原来霍廉从一开始便做出了这个决定，我震惊不已，追问他这样做的原因。他神色自若，戴着镣铐身着狱服仍望着我流露出一丝笑意，在他的不言中，我已经知晓了答案。
　　虽千万人，吾往矣。
　　.
　　根据徐行警官提供的情报，警方判断还要月余才能将影协头目缉拿归案，在此之前，霍廉只能以“走私罪犯”的罪名提审待监。为了案件的顺利侦破，警方按照计划，并没有向公众公示霍廉的名讳。
　　但意料之外的变故还是来了。
　　当时走私案侦破时的新闻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公众反响，那一条“敦煌文物走私案侦破”的热搜湮没在一条条娱乐浪潮中，很快便被杨诗乔和方昊的绯闻霸屏，最终石沉大海、无人在意。霍廉以清白之身入狱已经让我万分痛心，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几乎让我对整个世界失望。
　　因为机缘巧合，霍廉曾在毕飞宇执导的古装剧中担任过历史顾问。那个剧集最后凭借精良的制作而热度颇高，霍廉也在社交平台上积累了一定的知名度，以至于每一次古装剧官宣班底前，总有一些营销号溜他的饼。
　　这次波及全网的战火，是从一个名为“吃瓜少年马小锤”博主发布一篇博文开始的——
　　“新?速看！保真！某当红面瘫女星竟与走私罪犯纠缠不清！举止亲密一同深夜回家！该走私罪犯已经进?，但之前竟是星海某知名大学教授，还在毕飞宇执导的古装剧中担任历史顾问！?想问一问雨衣们现在都是什么感想，还满意这个谢安桐的人选吗？?”
　　他的文字戏谑而冷漠，配图时放上了数张模糊不清的动图，叠满了他的水印。我仔细辨认，震惊地发现那是我与霍廉分别时，他送我回家的情景。在距我家不远的巷子内，想到霍廉从此要只身入龙潭虎穴不知何时归来，我抱住他不愿放手。霍廉无奈，低头给我了一个吻，让我宽心。
　　我们吞咽着彼此的气息，在这末世来临前的昏蓝夜色中沉溺。后来我也有些后悔当时的冲动，但那里僻静少人行，况且小区不允许非业主进入，应该没多大问题，结果还是出了事。
　　后来这件事的热度一再飙飞，很快闹得尽人皆知。一些无良的营销号疯狂搬运博主的话，在转发原图的基础上添油加醋地造谣诽谤，隐婚生子、偷税漏税这样离谱的传闻也有人相信。新闻上的入狱截图，毕飞宇海报上历史顾问的署名，还有我的黑图与记忆钥匙的剧照被疯狂转发，我与霍廉沦为世俗眼中作恶多端、罪无可赦的恶人。
　　更有甚者，除却私信辱骂、问候家人，还以受骗者的姿态脱粉回踩，人肉曝光了我的家庭住址。这个人我颇有印象，他假扮快递员让我上门签收一个“未央”的快递，认出我后向我传达了自己狂热的追星热情，而后信誓旦旦地承诺不会暴露我的我地址，现在看来真是讽刺极了。
　　我一路黑红走来，尽力打磨演技，不去理会那些流言蜚语，可是看到霍廉被这样苛责品评，甚至有人翻出他父母的旧事讥讽嘲弄，我不愿再隐忍。
　　我的所有代言已经解约，原先谈好的角色也匆匆换做他人，所有人都在等待我的回应。同哥和公司的压力可想而知，可他们还是将选择的权利交给我，没有催促我立即做出回应。
　　连累了他们，我真的很抱歉。
　　“给我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人写的六行字，我一定能从中找到足够的理由来绞死他。”
　　在社交平台上发布完这条微博之后，我从公司离职，在网暴浪潮下退圈息影，不问世事。
　　为了让影协认为“徐止”真的入狱，警方对霍廉与其他走私罪犯一视同仁，每月探监的次数已经用完，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守在霍母的病床前，在她从病痛中醒来询问儿子的安危时，强颜欢笑地宽慰她“就快了，很快便会真相大白的。”
　　某天我回家去取给霍母的护理用品，却发现自己的家门口堆叠着恶臭的垃圾，门上被人泼了红油漆，门锁注胶，猫眼涂黑，楼道里贴满我与霍廉的大字报。“劣迹艺人滚出中国”“违法犯罪不得好死”的言语充斥在整个逼仄的空间，我觉得呼吸困难，整理了口罩和帽子，下楼去找开锁的人。
　　电梯正好停在这一楼层，陌生的邻居拿着外卖，手机中播放着背景音乐轻快的娱乐短视频——“面瘫法制咖配走私世家，真是绝种他妈给绝种开门，绝种到家了！”
　　我缓缓闭上眼睛，逃离这个冷漠的世界。
　　电梯下坠着，耳边那哄堂大笑的视频音乐渐渐消散，我的心却如坠严冬。
　　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又是否有人会为他们所做出的伤害付出代价？
　　代言商基于我的情况，纷纷提出解约，我将这些年来的所有积蓄用于支付违约金。为了改善拮据的经济状况，我决定当街商演，然而处处黑粉抵制、无人驻足。开汉服网店的老同学为了帮我，替我约到一个短片，然而在视频发布后，摄影师却被排山倒海而来的谩骂逼到删除视频并且退网，我近乎绝望。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谁来燃灯，寻找那所谓的光明？
　　那天晚上我靠在霍母的病床前陪伴，迷蒙之中梦到了霍廉，我问他是否后悔这样做，他没有答，只是摸了摸我的发顶，而后走远。
　　我奋力向他奔跑，却坠入回忆的渊薮。那是十五年的春深，霍廉的父亲还在星海陪伴年幼的儿子，在我都能将洛阳铲当做哈利波特的扫帚骑着“飞”时，霍廉还只是安静地坐在树荫下，听着他父亲为他教那些晦涩的诗文。
　　少年的琅琅读书声穿透了无情的光阴，直抵我灵魂深处——“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梦境纷沓杂乱，忽而闪过多年后霍廉与我分别时的情景。年轻的教授肩挑一襟清风朗月，为求真相深入不测之渊，面上却是云淡风轻的坦荡，“不惧流俗苛责，但求无愧于心，虽千万人，吾往矣。”
　　少年时他读不懂那艰深的古文，只想做父母的娇娇儿，直到顶天立地的父亲离开人世，他便活成了荫蔽一方的凌云木，心中只有那句箴言，伴他行过风刀霜剑、万水千山。
　　从梦境中醒来，我没有犹豫，打开文档开始了以霍廉为原型的电影剧本创作。他这样好的人，不该一生都活在阴影之下，活在俗世的品评苛责之中。
　　剧本无人问津，那便出版成书；出版社不愿刊登，那便自己去印，去带给他看，让他知晓，那属于他的一腔孤勇，是痛击呆白命运的烈火与长剑，是他高尚灵魂之间不朽的气节与风骨。
　　所幸我自小对文字十分热爱，大学时主修戏剧编导，剧本创作很快完成，我对题目再三斟酌删改多次，最终郑重地敲下三个字——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