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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吾往矣 ...

  •   从敦煌回来后,原计划试镜的《洛阳旧事》因为要重审剧本及服饰推迟开机,同哥重新给我联系到一个试镜机会,是一本在某网站人气很高的言情小说改编剧本。

      虽然不缺工作,可我还是感到有些失落,毕竟已经为《洛阳旧事》的试镜准备了很久。

      霍廉见到我的模样,揉了揉我的头发,温和道:

      “别难过了,这也是好事情啊。我偶尔看到同学在班上放近些年来的古装剧混剪,那稀奇古怪的服饰简直不能忍了。”

      我叹了叹气,也无可奈何。

      好在新剧本推进地很顺利,试镜很快便通过了,在剧组筹备好后我即刻进组,算一算时间,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杀青后应该能赶上八月霍廉的生日。

      让我没想到的是,开机不久后,男主角的工作室便因为偷税漏税被曝光罚款,剧组情急之下只好换了其他人替代。

      这样折腾下来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到杀青时,已经是八月十九日凌晨了。

      作为一直以来的沉浸式体验派,我从戏中的情绪走出来的时间比别人要长太多,第二天去陪霍廉过生日时,我还是昏昏沉沉,竟然有些分不清戏中和现实。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我喝醉了,伏在桌上昏昏欲睡。

      迷蒙中仿佛听到霍廉的声音,他扶起我说要送我回家,我却不肯:“不要,桌子粘住我了,我不起来,除非你背我。”

      我听到霍廉的低笑,而后跌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你也要先起来啊,不然我怎么背你呢?”

      我踉跄着起身,霍廉替我带好了帽子和口罩。走出餐厅时已是华灯初上,夜色温凉,霍廉低下身子,回头对着摇摇晃晃的我道:“快上来。”

      我顺势环住他脖颈,肌肤相触的感觉让我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这是大街上。

      然而我来不及感到羞赧,因为霍廉已经背起了我缓缓走起来。

      他一面走一面絮语:“还没来得及恭喜你杀青,很累吧?别太拼了。”

      他背得很稳,这熟悉的感觉让我一度回忆起当年在操场上晕倒时的情景。

      那样的一个夏日里,少年将我紧紧拥抱着奔跑,温热的襟怀伴随着苦楝花香,永远镌刻在我心上。

      暖黄色的路灯烫开夜色,道路旁的国槐翠色如流,点缀在绿云间的淡黄小花在微风的吹拂下徐徐飘落,落花铺就了一地香。

      我的心变得无比柔软,伏在霍廉的耳畔轻声道:“幸好我没有弄丢你,哥哥。”

      霍廉顿住。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在他漫长的沉默中,我困意袭来,不知不觉伏在他背上睡着了。

      我不知道的是,霍廉眉眼低垂,郑重道:

      “哥哥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
      我似乎坠入到一个漫长的梦境里,从少年时一直梦到如今,而与记忆中不同的是,即使我已经成为了很厉害的演员,我依旧没能找到霍廉。

      在他目及之处皆有我的身影,却仍与我相隔千里万里。

      我醒来时心中的遗憾依然没有平息,像是平湖坠入石头,泛起的涟漪足以蔓延到尽处。

      那一瞬间,我分不清眼前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霍廉放下书,起身向厨房走去,我不顾仍昏涨的脑袋猛然起身抱住他,喃喃自语:“别走。”

      “我不走,乖,我给你去拿煮的醒酒汤。”

      我这才回过神来,悻悻放下爪子,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家里的沙发上。

      一碗醒酒汤下肚,橘子与西柚的清爽混着蜂蜜的甘甜在唇齿间蔓延,我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今天是霍廉的生日,却让寿星背了我一路,这也太好笑了。

      发现霍廉正在凝视着我,我心中生出使坏的念头,扬眉问他:“霍廉,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呢?”

      在平时问他这话,他总是咳嗽一声便岔开话题,而今却没有再闪躲,十分平静地回答:“和你一样,很早很早。”

      “早到什么时候呢?”我刨根究底。

      他陷入漫长的回忆里,打开手机从相册的最底处找到一张图片给我看。那是中学时某次艺术节,我穿着白纱裙在舞台上跳舞,灯光落在我身上,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我想起来,那年的节目本来不是我上台,表演一周前伴舞的同学突然生病请了长假,我被临时点去替补。虽然很努力在练舞,可惜天赋不够,镜子中的我像是刚刚安上四肢,和做广播体操的呆呆模样不相上下。

      当时我又着急又害羞,不敢请同学指导,便在家中让霍廉看着练了很久。他不但没有笑话我,反而告诉我跳得很好。我照着镜子不信他的话,直到不出错地表演完毕时,我仍然觉得台下的掌声是送给领舞的同学。

      “这也太早了。”我感慨。

      “我已经坦白了,你也从实招来。你又为什么喜欢我呢?”霍廉笑着追问。

      “啊这……”我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你很好看,对我也好。我因病休学和你失联后,才发现‘你的美偷走了我的心’。”

      这本是初三化学老师为了教金属活动性而编的土味情话,但放在今天再合适不过。话音未落,我却意识到不对,垂眸对霍廉发问:“我一直以为你是在和我重逢后才喜欢上我的。既然你动心比我还要早,为什么十年前,你不辞而别后,却不愿意主动联系我,甚至处处避开我呢?”

      这世界之大,除非刻意隐瞒自己的踪迹,否则不会失联长达十年。

      霍廉止了笑意,合眸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卸下表,露出手腕上整齐排列的一道道伤疤。我还来不及心疼,他便拉起我的手指去触碰那表带遮掩下浅浅的疤痕。

      “十年之前我并非刻意疏避你,而是因为,当我发现我对自己都满是失望与厌弃时,我如何能够学会好好爱你。”他怅然回答,“我不愿意让你看到我最狼狈不堪的样子。”

      手腕上的伤痕已经愈合,但仍能想象他当年手持刀刃一遍遍割伤自己的疯魔。血与泪交缠着流下,孤独与失意烙刻在少年的灵魂之中,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不知晓的。

      “我父亲一生光明磊落,意外身亡后却被人诬陷成走私文物的罪犯,流言蜚语、猜忌辱骂、点评苛责,起初我承受不了这一切,只敢用逃避与自残来同自己的无能和解。”

      他自嘲一笑,继续娓娓而谈,“搬来星海后,我依旧浑浑噩噩,直到某次深夜,我试图在大海中结束生命。冰凉的海水已经淹没我,我缓缓沉下去,脑海中恍惚出现了你的模样。我这才想起来,原来我在这凉薄人世,还有那一丝温暖可供回忆。”

      我甚少听霍廉讲述他的过往,我曾以为,只要我们重逢,那些十年不曾相见的光阴空缺能自动弥补。现在看来,我还是想得太过简单。

      “后来好心人将我救上来,我便不再有消极的念头。与其在深渊之中自怨自艾,等待所谓的‘清者自清’,不如我自己去调查当年父亲逝世的真相,这也是我放弃画画去学考古的真实原因。”

      他长舒一口气,温柔地注视着我:“不是你弄丢了我,而是我不敢见到你。我把自己裹成了茧,是你让我看到了方寸天地间的光明,是你救赎了我。”

      我怔怔地听他说完,眼中热泪静静淌落,砸在我手背上,灼得我心中生疼。

      霍廉有些手足无措,他伸手拭去我眼角的热泪,安慰道:“都过去了。”

      我没有迟疑,倾身吻向他的唇。

      醒酒汤中西柚的苦涩渐渐回甘,让人没由来地想掉眼泪。

      可他说我是他的光与救赎。

      他曾冷到孤寒料峭,疼到满身伤痕。我愈合不了他累累伤痕,能做得到只有用自己微薄的温暖,去做他漫长严冬中的一捧星火。

      那一天的坦白让我们的关系更加亲密,以至于那些深藏于他心中的裂痕,我总能轻易地瞧见。霍廉不再掩饰,时常望着父亲的遗物出神,在我唤过他后,仍旧眉目紧锁,忧心忡忡。

      那是横亘在他心中十数年来的心结,我唯有心疼,却无法替他消解。

      白露节气那天,霍廉带我去墓园祭拜他的父亲。老人一生为文物保护竭尽心力,终了却落得污名满身,连墓碑亦不能署名。霍廉在无字墓碑前牵着我的手跪下,脊梁挺直,让我想起诗文中那亭亭的松柏,肩挑一方霁月光风。

      他的脸上没有颓丧的神情,而是凛然又郑重地承诺:“我会替您讨回应有的正义。”

      也是在那一天,霍廉将藏在他身上十余年的秘密向我全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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