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反平衡原理》循循安之Rite

2、交换 我与简小安

　　“陈教授，您好啊！”
　　我的耳边出现陌生的声音。
　　“欢迎来到故事售货店，客官，陈年的，执着的，您要挑些什么呢？”声音很好听。
　　我睁开眼，全然不在乎自己刚刚去世的事情，眼前是一个白衣颈霜的少年，嘴里叼着一柄老式烟枪。看着上面的糖釉色，大抵是个老物件。
　　“你是？”
　　“哦，忘了自我介绍，鄙人简小安，是这间故事售货店的管理员。”
　　“故事售货店？”
　　“对，故事售货店，专卖一些记忆、故事。来……”
　　“来什么？”
　　“来，哈，填补一些遗憾。”
　　“可以吗？”
　　我的心一下被勾住了，我太想了！太想了！
　　“当然可以。”简小安笑了，身子向前倚在柜台上，看着我。
　　“有什么条件吗？”我清醒得很。
　　就像化学反应，没有无缘无故的导向，如果要抵抗熵增的规律，必须付出一些东西加以干涉。
　　“和陈教授说话就是痛快。”简小安笑得更加灿烂，用手敲了敲烟枪，“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同时，我也知道你能付出什么。”
　　我的心顿时紧张起来，可我已经是个死人，又有什么可付出的呢？
　　“陈教授，您先挑一下吧！”
　　说着，简小安从袖中取出一把似铜非铜、似银非银的钥匙，轻手轻脚地打开柜台，从里面取出一张揉皱的纸、一把银制的长命锁和那个破旧的眼镜盒。
　　“这三样东西，您估计很熟悉，它们呢，分别代表了您不同的遗憾，您的选择代表着您的换取对象，同时也决定您的换取代价。”
　　我把目光转向了这三样东西。确实，我很熟悉：
　　揉皱的纸。是五七年下乡插队，家里非要去一个，父母偏偏留下哥哥，让刚十七岁的我去，我受不了，可又没有办法，我心恼，可又无处发泄。那天送我走的时候，哥哥没来，给我写了一封信让母亲给我，我看都没看，直接揉团了扔在地上，强忍着没哭出来，走了。
　　后来，我才晓得，哥哥没想和我争，还想着替我去，只是父亲挡着不让。哥哥从小说了门亲，是郑局长家的四妹子。要是哥哥走了，人家肯定不愿意嫁过来。哥哥因着这件事一直跟自己较着劲，等嫂子生下云华没几个月就去世了。
　　我就是傻，哥哥比我大三岁，从小护着我，什么脏活累活都在我前面干，什么错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哪里会害我。我后悔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告诉他，我不怪他。
　　银制的长命锁。那是我给云华打的，可惜一直没送出去。到云华生他家儿子陈澜的时候，我又拿过去做贺礼，可是我一到，澜小子就哭个不停，戴上长命锁，甚至还生了病。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去看澜小子，一气之下，把长命锁丢到火里给熔了。
　　至于那个破旧的眼镜盒。哈，是尚清的，临走的时候他落在工位上的。我啊，没出息，嘴上犟得很，口口声声说“老子就没把你放心上。”可心里哪里有那么容易忘记，偷偷拿了他的眼镜盒。辗转了几十年，上面的颜色都褪了，还是舍不得扔。
　　“陈教授，您想好了吗？”
　　“我，我能放弃吗？”
　　“哦？陈教授，你一定在说笑吧？”简小安看我的眼神变得有些怪异，好像看一个傻子：别人求之不得，你说你要放弃？
　　可是我真的难以选择，不对吗？
　　“陈教授，我明白你在想什么，可是，你不消除其中一个遗憾，我这里，你过不去啊。”
　　“那我，我选……”
　　“我只接受你心里最想交换的那件商品，如果你选的不是，那不好意思，你，可能需要永远待在这里，有始无终。”简小安绕过柜台，走到我面前，用烟枪抬起我的下巴，凑近说道。
　　那一刻，他脖颈上的霜花格外显眼，闪闪发光。
　　“好，我选这个。”我的手向柜台摸索，闭上眼，抓起了那个眼镜盒。
　　见状，简小安严肃的表情一下又笑靥如花，灿烂如春，“这就对了嘛，我还是很尊敬您的，陈教授，哈哈。”
　　“那你，想要我拿什么做交换。”
　　“这个嘛，不用担心，您负担得起。”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清楚我还能付出什么代价？”
　　简小安没回答我，径自去了后屋，正在我疑惑的时候，他已经回来了，还带着一只白花花的大肥猫。
　　“我要你，喂了他！”
　　简小安的表情很平静，好似在说一件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
　　喂了他，不是喂养它，是喂了他！
　　我更加疑惑，抬头看着那张绝美的少年面孔。
　　“我给你三十年的时光，来让你弥补你的遗憾，作为交换嘛，你需要卖给我你的魂灵。”简小安又向我凑近，“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留下来给我打一辈子的工也是可以的。不过，你应该不会这么选，毕竟，那可意味着再不入轮回，真正湮灭于宇宙恒河之中。”
　　我看看他，又立即低下头，我犹豫了。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寂静，我们俩都没说话，他在等，我也在等。
　　大家都在等一个机会。
　　简小安在柜台上磕了磕他的烟枪，青灰色的烟灰飘洒而出。有些飘到我的唇上，有些顺着鼻息飘入鼻中，甜甜的、腻腻的。
　　他不看我，从烟袋里又续上，一个响指，烟沫子就着了起来。
　　“陈教授，我的时间很长，但是还有后面的客人，希望您尽快决定。”
　　声音冰冷异常，让人感觉就好像身处充满氮气的降温室。
　　“我，同意了。”
　　横竖都是灭亡，何不有意义些呢？
　　老子倒要看看，尚清那东西到底有没有爱过老子。前世未完成的研究，这次定要研究他个明明白白。
　　“陈教授就是爽快，那请在这张契约书上留下印记吧。”简小安的情绪变得好快，好像一直是这般热情，刚刚的冰冷好似从来不会从这样一个妙人儿身上发出来。
　　简小安宽袖一拂，一张古朴的卷轴便出现在柜台上。
　　我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即使我现在已经脱离苍老的束缚，还是保留了之前的身体记忆；我把手慢慢向卷轴探去，双眼紧紧盯着简小安。
　　他像是读懂了我的心思，只是笑笑，“我呢，不会强迫你的。”
　　是啊，他现在不会强迫我的，因为……
　　我最终把手放到了卷轴之上，一种奇妙的感觉蔓延全身，一种奇异的力量在肆意流淌，我渐渐看不见了，淹没在卷轴泛出的光里。
　　“简小安，他能消除自己的遗憾吗？”从店帘后出来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黑白的条纹毛衣。现在可是夏日，让人看到一定会被笑话是个傻子。
　　简小安依旧漫不经心，敲了敲烟枪。
　　“哈哈，看他咯，我卖的是故事，又不是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