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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憾 一念之差就 ...

  •   偌大的礼堂被红色的绸子装点,闪光灯从四边打来。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舞台中央。
      这里不是讲台,但我却格外激动。嗓子里难忍的痛痒蔓延,我强自压抑着。
      “各位同仁,时隔三十年,我很荣幸再次在这里上一堂公开课。”
      我的声音微颤,好像难以为继。我感受到台下侄孙陈静担心的目光,但却毫不在意。此时此刻,我仅仅是一位化学教师,台下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学生,仅此而已。我享受这一刻。
      “今天,我要讲的内容,是,化学反应原理之可逆平衡。”
      化学可逆反应平衡,在座的人都已烂熟于心。
      “化学研究始于宏观,叫做以实验为基础;推究其本质,就有了微观的角度。可逆平衡从宏观来看是一种稳定态,是万事万物共同追求的规律,看似是一种静止的美丽。然而,可逆平衡的绝妙不在于静止,而在于运动。”
      “从微观角度研究,我们会发现,千千万万个稳态中的原子分子都在运动,时时刻刻向另一个方向转化。”
      “……”
      “由此可知,所有事物都在可逆变化之中,即万物可逆,失去的还会再来,不是吗?”
      话罢,礼堂里静悄悄的,我的心顿时失落了,我的声音语调再也不能唤起学生的乐趣。
      “然而有些可逆平衡,一瞬即到,就像酸碱中和,以高中的知识认为其无活化能,我们一般不把他归为可逆平衡,可他实实在在的可逆,我们引入了平衡常数K来规定标准。”
      “……”
      “万物可逆,失去的还会再来。”
      “你向对方奔赴而去之时,对方亦向你奔赴而来。平衡时最美,你付出多少,他就回应多少;你不变,他,亦不变!”
      我眼前一黑,拐杖脱手而出,“砰”得一声砸在礼堂的木板上。
      “陈教授,陈教授!”
      我只觉得周围的世界昏昏沉沉,天地颠倒,但一切又与我无关,我没有力气,也没有足够的精神去看清它,只由得意识一点一点从我的脑中剥离。
      在意识完全消失之际,我又见到了他。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在,也不知道我与他是否还能相见,只知道这六十年,他曾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不断加深我的、我的遗憾。

      “滴滴,滴滴。”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我只听见床头机器“滴滴”的声音。这里是医院,不用睁眼,我便知道了,这一次,大抵是今年第九次了。
      “医生,我爷爷什么时候能醒?”是陈静的声音,永远那么温柔。我没有子女,老了以后侄儿程云华便把自己的女儿交到我膝下养大,与我甚是亲近。
      “生命体征恢复正常了,醒来也就在这两三天。”
      陈静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身体越来越虚弱了,怕是醒来也过不了半个月。”
      陈静一下子眼红了,可强忍着没有哭出来。我虽然看不到,可是我能从她哽咽的气息中推测出她的心情。我的心一紧,不是因为我的生命即将逝去,而是舍不得爱我的人为我伤悲。
      “好的,”陈静深吸了一口气,“医生,我知道了。”
      紧接着是医生极轻从病房走出的声音。
      “爷爷,没事儿,一切都会好的。”
      陈静走到病床边上,细嫩的手紧紧握住我那布满褶皱的手,嘴里喃喃,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宽慰自己。

      我眼上的光渐渐变弱,大抵太阳西斜,一日又去。
      我的意识也渐渐沉去,再醒来时,便看见了陈静、刘校长和几个“老不死”的老朋友。
      “老陈啊,你可算醒了。”
      “不是说好了嘛,你那身子骨怎么能走到我们前头,你还比我小两岁呢。”
      “唉,不妨事,不妨事。”我强撑着动了动唇,“还劳你们都过来一趟,耽误了课就不好了。”
      他们一下就笑了,“老陈,你老糊涂了,咱兄弟几个早退休十几年了,哪来的课。”
      我翘了翘嘴角,也同他们笑起来。唯有陈静静悄悄地站在一旁,低着头,神情不明,我知道,她不想让我看出来她的担心。
      “静丫头,爷爷什么时候能出院啊?”我头慢慢地转向她。
      “哦,爷爷,医生说咱们没什么大事儿了,住院观察几天就行了。”陈静忙上前,取了个枕头垫在我背后,让我舒服些。
      “没什么大事儿,就早点出院吧,三天后还有个书法会呢。”
      “爷爷,咱们就听医生的吧,旁的再说吧。”
      我不说话了。陈静头一次对我加重了语气。
      “就是说,不着急,咱好点了再去。老陈呀,你好好休息,眼见你没什么事儿,我们老兄弟几个就放心了,过个几天,我们再来看你。”
      “诶诶,我等着,我等着……”
      我怕是等不到了。

      傍晚,窗外微黄晕色的日光打在床边的一株水仙上,格外美丽。
      “爷爷,你想吃点儿什么呀。”陈静坐到床边,给我削了一瓣苹果,喂到我嘴里。果子入口很绵,可我喜欢吃脆的,静丫头一向是知道的。这连同我不能由己的腿脚,都在时时刻刻提醒我命不久矣。我心里的渴望也越来越深刻。
      “爷爷想……”
      “爷爷你说。”陈静伏到我的耳边。
      “爷爷想见一个人。你帮我找一找。”
      他,叫尚清,是爷爷第一届的学生,也是你爷爷我第一个同事。六三年的时候,他回了省城,有几封书信来往,再后来,就没什么来往了。
      “爷爷,你找他是有什么事吗?”
      “找他啊,找他,还他当初的两角一分钱。”
      “嗯嗯,爷爷,你放宽心,我这就去。”
      陈静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性格,要是别人这样,她大抵会说:“两角多钱而已,人家估计都忘了。”可是我是个不愿意欠别人一分钱的人,能没还这钱,一定有别的原因,至于原因,她不想问。
      爷爷只有这一个愿望了,她不想给爷爷留下遗憾。

      第三天晚上,陈静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尚清也在病房里,不能与我相见。问我有什么想跟他说的。
      我犹豫再三,最终说道。
      “那两角一分钱在我床下的盒子里,钥匙在我眼镜盒的夹层里,你拿出来给他。”
      “还有,帮我问他一句,他当初爱过我吗?”
      我的声音虚弱,可是对面也静的出奇。陈静从来不知道这些事,可我忍不住。泪,从我的眼角流下,凉凉的,缓缓的。

      二零一九年六月三日晨1:45,陈江淇教授的个人微博发了一条博文:
      “向天再借三五年,犹做人间老赖客。”
      五分钟获赞3216个,转发数:221。

      二零一九年六月三日晨3:45,陈江淇教授,应用化学、高分子纤维领域专家在皖京医院抢救无效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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