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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旧话不堪长(二) 要让你世代 ...


  •   韩修竹将珈叶送至扉门月色下后,转身离去。她摸索着推开柴门,迎面扑鼻而来一股屋中常年存在的残酒冷香,月亮不知不觉隐至卿云之后。
      忽然看不见前方的道路,耳朵里却清晰地传来呼呼的风啸和打斗之声,令人心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莫非……心中焦虑不堪,偏偏脚下的步子又因天色暗极而无法快起来。
      “啊——”急匆匆的珈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一下子伏倒在门槛前,叫喊出声。
      里屋内正打得不可开交的二人听见声响,竟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刚刚被萧翊掌风一扫扑灭的烛火再次点亮,霎时间一道人影率先一个箭步冲出来,稳稳地扶住珈叶,“叶丫头……”
      有了温暖的光明,珈叶抬头对上阿爹映满关切的黑眸,柔声温然问:“阿爹,家里来客人了?”
      老者闻言收起笑,眉头轻蹙,眼中柔和的神色稍退,“不错,还是个来头不小的贵客。”
      “喔!是吗?那丫头可要看看去!”状似调皮的话语未说完,珈叶从阿爹的臂弯里猛地溜出去跨过门槛,一下子对上了长身玉立于桌前的萧翊,定住了仍穿着他鞋子的双脚。徒留下“去”字未消散的音节弥散在仍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的老者双手间。老者暗叹一声,丫头的凌波微步真的是大有长进,连自己都没有拦得住她。这个鬼丫头竟也连他这个老爹都顾不上了,难道真是应了汉人的那句老话——女大不中留?
      珈叶看到对面那张处之泰然的天人容颜,心中一凛。果然不出她所料,正是萧翊,阿爹到底还是跟他碰上了。此刻她最不愿发生的事情出人意料地摆在了眼前,显得有些棘手。
      萧翊看到急促地喘着粗气、满脸憋得通红的来人,只是淡淡一笑。云淡风轻,一派若无其事、镇定自若的样子,让她微微有些安心。
      “你怎么来了?快回去呀!”珈叶小声严厉地催促,“世香怎么回事,她怎么没有看住你!”
      听到她略带责备的语气,萧翊温泽地笑笑,“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好奇心大作,循着人影来的。误闯贵宅,着实是在下唐突。还请不要责难世香姑娘,她不知情。”
      “循着人影?”掂量着四个字,珈叶似乎想到了什么,挑起淡如远山的柳叶眉,回头冲着门外背对着他们的人影不快地大声嚷一句,“阿爹,你怎么能偷听我们说话呢?!”
      “嘿嘿……”面对女儿的质问,原本在萧翊眼中看上去极其严肃的老者不好意思地干笑了笑,悻悻地站直身子,但仍保持背对他们,“这不是担心你这么晚还没有回来么……”
      萧翊有些好笑地想,这血脉相承还真是奇妙,前辈的这感觉像极了珈叶窘迫的时候。
      可老者的思虑却一刻也未曾松懈,脑子里无时无刻不在与天命作抗衡。无论如何,他不能让这个年轻人唤醒沉睡在珈叶身体里的神明,即使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它终将来临,让叶丫头变成承载它生命的牺牲品,他也要拖得一天是一天,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尽力延长丫头的性命,这是孩子他娘临终前唯一的遗愿,哪怕倾尽天下他也可以在所不惜!
      “快走啊!”珈叶三步并作两步,冲至萧翊跟前,一把拉过他的手,就往门边拽,“阿爹,我送他回去,待会儿就回来!”
      萧翊被她温暖的小手掌里坚定的力道拉着往前快走了两步,任身体前倾跟随着她的背影。突然有种不明所以的不舍,不舍就这么离开。他有瞬间的失神,是因为这手之所触的熟悉感吗?
      暗夜中突然听见前方有人暴喝一声——“慢着!”
      珈叶和萧翊均被这咄咄逼人的气势吓了一跳,停了下来。
      她注意到洒满花香的院中,月落无声。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色的熹微光明,朝阳喷薄欲出,果然天外已另是一番光景。
      “阁下远道而来,寒舍早已聊备薄茶,何不喝上两杯再走?辜负了这花朝月夕、良辰美景总也是不好。不知阁下意下如何,可否赏光一叙?”一直隐在黑暗中的老者终于缓缓转过身来。他手心上微熏的烛光在晨光中显得无力而苍白,映照着他苍老的脸。过分客套的话含在他口中有一种阴恻恻的味道,来者不善。
      “阿爹!你放了他,放了他吧!既然阿爹可以和韩先生过从甚密,相互之间切磋书法诗书,交相莫逆,为何独独容不下他这一个落难之人?珈叶动容地拉着她阿爹的手,突然指向窗外雪山顶的容颜,往日云雾缭绕的湛蓝天空下露出高耸入云的山尖尖,格调异常明朗,雪未化冰未消。她情真意切地劝说老者,”阿爹,村里的老人们都讲——贵人到,雪山笑。你看如今山顶的神灵都不愿看到他死!何况阿爹,阿爹你可是从小教导女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啊!“
      “丫头,去,给殿下奉茶。”这话是死盯着早已木讷的萧翊说的,语气强硬,带着一族之长的威严,丝毫没有理会珈叶苦口婆心的一番求情。还跟着三个极具讽刺意味的字——“压压惊。”
      要说有一种震撼可以轻易地把萧翊打得像八年前重回山门,面对那场熊熊烈火时一样手足无措,那便是当老者的身影完完全全地出现在他视野中的那一刻。萧翊思绪无法扼制地回到过去黄卷青灯小伴的三载,恍若又见故人,顿生亲切之感……那张皱纹深密的古铜色面庞就像是深秋的大地上沟壑纵横、枝枝杈杈,顷刻间纷乱了他眼中闲庭信步般的坦然。
      珈叶没有注意到萧翊的失神。微微张了张嘴,还想要再对阿爹说些什么,但终是满腹犹豫地往桌上的茶盏挪动脚步,谨小慎微。时不时不自觉地回头看向那两个相互对视、硝烟味浓重的男人,疑惑难当——什么殿下?
      萧翊愣在原地,再也移不开眼光。唇瓣微微嗡动,不住地喃喃:“师父……”
      和师父面容一样的老者眼神幽深如潭水,一双玄若暗夜的黑瞳深不可测。萧翊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那里面,脚下爬满了深深植根于血泊中的紫色西番莲花,错综复杂地攀上自己的脚踝、自己的腰身、自己的脸。蔓延滋长,一切变得飘忽不定,单薄易碎。然后是一场古庙之中的烈焰大火,星火缓缓点燃了那些妖花,它们穿过幽深的岁月,在嘶叫声中糜烂、死亡,掉落了鲜红欲滴的花蕊,携着他透心的绝望融入火光、化为血液。恍恍然又是自己八岁时初逃出宫的时光,猛地被哥哥弃置于陌生死寂的荒原自生自灭。芦荻野草岁岁枯荣,年年的寂寞覆盖住他幼小的内心深处,有人阴狠一推,渐渐模糊了意识……
      混沌中他听见不知是老者还是师父的腹语:“念你是个可怜的孩子,老身也不愿杀你,只是——你最好忘记你与生俱来的使命!我要让你世代虔诚地侍奉珈叶如神明。生生不离,不遗余力!”
      从此他的生命不复葱茏如竹,变成和那双利眸一样幽深黑暗的泥淖,坠入无边无际、寂静无声的万丈颟顸渊薮……
      时间停滞在一老一少的两个遗世独立的男子身上像是忘记了溜走,手执茶壶的珈叶倏地感觉到不对劲,猛的一个闪身挡在萧翊身前,张开双臂,声嘶力竭地大喊:“不要啊,阿爹!你答应过女儿不再用瞳术的!”
      手中倒来瓷杯砰的一下子应声而碎,茶水沾湿了她的白裙子。
      “阿爹,你答应过我的……瞳术可是伤人伤己、为江湖正派人士所不齿的妖术哇!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一而再再而三的伤人性命……”珈叶沉痛地看着自己这个向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阿爹,眼中依稀流露出一丝伤魂。
      老者神色复杂,嗓音带了一丝疲倦,“丫头,说实话,你不是一直想让他听你的吗?你不是一直想让他陪伴着你、不离不弃吗?阿爹如今照你说的并没有杀了他,你该高兴才是啊!”
      “阿爹,我喜欢他是不假,可我要的是他完完整整的灵魂,而不是一个一辈子意志被他人控制的活死人啊!禁用瞳术的族规是您当年自己定的,您说摄人思想、制人魂魄乃是小人行径,而非君子所为。而今又为何一定要破了这禁忌?阿爹,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像韩先生口中说的因为他是朝廷钦犯么?您不是一直弹琴高唱‘帝力于我何哉’么?阿爹啊阿爹,丫头是不会相信您是那种沽名钓誉的肖小之徒的。在丫头心里,阿爹是比韩先生还要清高的名士,阿爹是丫头永远的阿爹啊!你怎么能够如此残忍,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草菅人命?阿爹,你让丫头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呀……”
      说完已是潸然泪下。对面仅有一步之遥的老者实在不忍看下去,静静地闭上那一双深谙世事的眼睛,调养生息,不再言语。至于剩下来的事情,就随它去吧,瞳术的反噬已夺去了他大半心力,想要再取那前朝太子的性命也是不可能了。如果说目的的达到必须要用傻丫头的误解作为代价,他甘之如饴。
      珈叶定定地看了一阵自己无情地闭上双眼的阿爹,从没有像此刻一般失望过。这个儒雅清瘦的老者,是自己最亲最亲且是唯一的亲人,是她最最不愿去忤逆的阿爹啊!纵使很多年前先生曾受他之命来摘自己鬓边的西番莲,她也只是傻傻地装作并不知道。只觉得怎样都行,只要阿爹觉得高兴就好,既能永远守在阿爹身边,嫁了便是。而如今,而如今……她最最敬重的阿爹仍企图操纵有关于她的一切。从韩修竹到萧翊,他始终将她视作一条精心圈养的小蛇,不断地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她的身上,从不过问她的心愿、她的意见……
      珈叶转过头,不愿再看自己的父亲哪怕再多一眼。

      萧翊出尘的容颜映在她被泪水朦胧的眼帘,憔悴苍白得不成样子,嘴角勾起的淡笑却莫名的幸福。珈叶无法抑制地想,他在失去意念的那一刻,究竟是看见了什么,生死之际可以如此安然……
      她走近一步,再走近一步,双手无力地握住他的肩膀,奋力猛摇,“醒醒啊,萧翊你醒醒啊!”
      可一切都已经无济于事,他只是沉沉地睡着,没有任何声息。在萧翊的身体受到触动轰然倾倒的那一瞬间,她张开双臂,把他揽在了怀里。她跪在他身边,伸出细长颤抖的手指,安静地抚上他线条刚毅的脸,抚上他紧闭的眼睑。雪白的牙齿抵住唇瓣,一遍又一遍自责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阿爹所犯下的罪过由我珈叶来偿还,我一定会还……”
      直到柔软的红唇上被贝齿咬破,滴出断线珍珠一般细腻殷红的血珠,她黯然地笑了,俯身温柔地吻上他同样挂着安详淡笑的唇。萧翊,对不起……
      珈叶灵巧的丁香小舌敲开了他冰冷的唇,丝丝腥甜的血液随着她的深入而侵入他的四肢百骸、他的灵魂,细腻温软的触感震撼着他的心脉。而一股从未闻见过的龙涎淡香直冲她的脑门,旖旎纠缠而迷醉。珈叶静静地也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她想,如果说瞳术的唯一解药是施术之人的精血,那么自己纵使解不得全部,作为阿爹的女儿也必可以让瞳术的效力淡去些许,解一时燃眉之急。
      这时候,身后沉默已久的老者平淡地启口,莫名其妙地仿若在说着一些与现时现世无所关联的事情:“当今东庭新皇亲政,性情懦弱,治国无能。西安原氏兵权在握、权倾朝野,又有外戚窦贼、丞相秦洵威胁朝堂;东庭之外,东西突厥内乱纷争,摩尼亚赫谋朝篡位、杀君弑父,欲与中原分庭抗礼,更有南诏白蛮对中原虎视眈眈。”声音沉静有力,带着一种曾经沧海的恹恹,“内忧外患,天下早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啊丫头,唉……”
      那一长声意味深长的太息闯入珈叶心里,她默默地离开了萧翊的唇,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听到阿爹讲起有关于外面世界的事情。从前不知多少次小珈叶拽着他的衣角要他讲,他都坚持说自己也不知道。没想到如今却是在此情此景下得知自己遥想多年的花花世界竟是如此纷乱不堪,只是她现在已经没了兴趣。
      珈叶没有看阿爹,眼光只是不住地在萧翊紧闭的双眼上流连,昔日暗藏帝王之气、流光溢彩的眸子沉沉睡去,他是会就此没有了声息、不再清醒,还是会在更大的沉默中归来……
      老者睁眼温然心怜地注视着自己不惜自残的小女儿,郑重道:“珈叶,不出五十年,天下必将大乱。我族难得偏安一方,这是祖上几世修来的福分。太平世道来之不易,而这个人会给多少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带来灭顶之灾,你可知道?为什么事到如今你仍不肯收起你的小女儿心态!这会让你后悔终身的……”
      “阿爹!不要再说了!”珈叶终于抬起头沉沉地看向自己一瞬间又似乎年迈了许多的老父,眸光暗淡,语气坚定,“恕女儿不孝,我无法将他的生死置之度外。”
      旋即也不再等他说什么,执拗地别过脸去,轻唤一声——“世香。”
      一个紫眼睛的姑娘随即自门外应声而入,先给老族长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垂手恭顺地站于珈叶面前,“姑娘,世香在。”
      “和我一起搀他回去。”
      “是。”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此时此刻被所有人认定为不祥之人的萧翊,一步一步消失在老者的视野里。谁也不知道待到他多年以后成为叱咤风云的封疆大吏,金戈铁马直指皇座、问鼎天下的时候,天外又另是一番怎样和今日不尽相同的光景。
      而那一天,阿爹的叶丫头始终倔强得不曾回头。

      阅尽世事的老者凝视着女儿转过墙角的决然背影,心中沉痛。
      有东风吹过,几度飞花,几度凋零。自从刚才起一直尽力忍住的气血猛的翻涌上来,他忽的按住胸膛俯下身猛烈地咳嗽起来,再安定下来时,干整的地面上已然有一摊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口中盈满血液的腥甜,老者却对瞳术的反噬恍若未觉。
      尽管明明知道这样的距离她早已听不见,但仍是不住地以自言自语的音量语重心长——
      “叶丫头,听我说。阿爹这也是为他好,他若是最终会像命里注定的那样定格成为风中残存的遗像,还不如姑且从现在起惟你命是从,一生一世如梦一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旧话不堪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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