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东陵白玉簪》夕城

3、第三章 旧话不堪长（一） 韩修竹努力

　　月黑风高，高得有些让人睁不开眼。
　　已近寅时，天地间仍是一片昏暗。萧翊追至一个破落却不掩温馨干净的小院落边，停了下来，黑影消失不见。月影渐西沉，但仍迟迟不见天明。周围寂静无声。
　　萧翊静立在黑暗中，四下顾看，没有任何动静。心中暗忖来者不善，纵使韩修竹一看便是一副练武奇材的轻骨，这一身比珈叶不知高明多少的凌波微步怕也不是他这个外来之人七八年间可以学得如此炉火纯青的。
　　一群黑鸟突然间哗的一声从荻花丛中惊起，划过荒原表面，融入漆黑如墨、清清泠泠的一片天里，引得一片树影婆娑，如浪潮浮动，哗哗作响。小院里正对柴扉的屋子中蓦然亮起一点昏黄的光亮，微熏的黄晕照透过木头窗棂，吞噬了小片夜色。敌在暗，我在明。
　　这算是无声的邀请吗？萧翊勾起薄唇，冷然一笑，眼中如万年寒冰。想不到这个古老怪异非常的族中还隐藏着如此高人，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不动声色地缓步推开柴门，踏入院中。浮云流散，遮蔽婵娟，偶尔放过一丝月光，在茅草覆盖的屋顶上铺陈了一层银白。篱笆旁的铁锹竹篙扫帚寂寂地斜立在一边，整齐肃然地注视着他，像这夜色一般凝重。萧翊走过八九米见方的小院子，小片的紫色西番莲盛开在脚边，直延伸出去，爬满整个花架子，笑得比白天更加诡异妖艳，殷红的花蕊似要滴出血来。只留下自己走的这条青石小径，被小窗中的光照亮稍许。
　　他认出这是珈叶与她阿爹相依为命的小屋，这两日的修养期内紫瞳姑娘世香曾搀扶自己散步走至此处，她只稍稍一提，便神色紧张地领他快快返回了。
　　而今晚每走近一步，耳边传来婴儿嘤嘤的啼哭声便更深一重，忽近忽远飘荡在往日宁静的小院的空气里，像是破碎的琉璃。
　　萧翊在门口默立了一小会儿，伸手一推。伴随着虚掩着的年久失修的木门吱嘎一声开启，一阵阴冷的夜风萧萧地穿堂而过，诡谲的哭声戛然而止。可是目之所及，四下无人，颇有些请君入瓮的意味。他举目将屋内陈设收入眼底，一切收拾得干净妥帖，桌上还摆放了一个缀满采摘新鲜的白色荻花的鎏金小盆，里面两条身体狭长的银白色小鯈鱼畅游得无忧无虑。以及一盏满是烛泪的老旧烛台，一灯如豆，烛影摇晃，映照得房梁正中央一片亮堂。
　　他又仔细瞧望了两遍，逡巡之处仍不见他所追寻的那双阴鸷利眸。正待抬起脚步入内进一步查探，身前的金盆中一片倒影一掠而过，带起一阵戗风迎面扫来，拨动了门框上的铜铃。萧翊袖中的酬情本能地出鞘，紧跟着听到一声布帛碎裂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刺耳。
　　“好快的身手，连老身的步子都追上了呢！”堂屋内一角一个精瘦的人影负手而立在阴影里，平静无波地淡笑道。声音醇厚而沧桑，带着一点调侃的味道。
　　萧翊也不惊讶，看见那个老者抬手举至脸庞像是不着痕迹地拭去了一串血珠子，一点不谦虚，“承蒙夸奖。前辈不也是深藏不露？不知连日来的白天闭关不出、夜间暗自寻访可让您寻到些有用的没有？”
　　“哈哈。”老者大笑起来，对萧翊这个后生晚辈的出言不逊不以为意，“真是个不错的青年，怪不得我们珈叶也要对你另眼看待三分。只可惜啊，可惜啊……”
　　“可惜什么？”没有一丝疑问的语气。其实从刚刚那老者轻巧灵异的步伐和与珈叶颇为肖似的身形看来，萧翊早已在心中猜度出几分。此人不是其他，正是珈叶口中所提及的那个慈蔼可亲的阿爹，那个她千方百计费尽心思想要瞒天过海的这个部族中真正的一族之长。
　　“只可惜你命不久矣。”老者的脸仍然隐在黑暗中，萧翊看不见，只是一身湖色汉衣锦袍在这异族首领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儒雅之气，言语听似温和实则却如三月春寒，“老身是个直肠人，说不得那些弯弯绕的。在这里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虽然你摘下了叶丫头耳畔的那朵西番莲花，老身也断不会将她交付于你。即使天要让你来我族带走珈叶，老身也必会豁出性命与老天搏这一场。我想，仅凭我一人之力，纵使斗不过命数，斗一斗尔等小辈也还不成问题。恕我家叶丫头草莽出身高攀不起了！前太子殿下。”
　　他讽刺地在那个“前”字上着重加重了音量，似乎在刻意提醒萧翊江山早已易主。最后的“下”字音节未落，老者纵身一跃，凌空的身姿宛若晴空排鹤一般疏朗矫健，出手如电，向萧翊一掌劈过来。
　　银光一闪，萧翊疾速将手中酬情收入鞘中，轻巧闪身躲过。对方空手而来，况且是个老者，若用兵器哪怕赢了他也委实胜之不武。立刻以掌相击，双方纠缠起来。
　　“在下愚钝，听不懂这个中因由。今日之事虽多有唐突，实属在下过错，但在下并不曾想过要冒犯令爱，更未曾听说过什么前朝太子，还请前辈明示！”老者最后的一句话仍回荡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初听见心中还是不免咯噔一下，面上装傻装得却异常从容不迫，只带着一丝因对掌不断而微微急促的喘息，但掌风犀利不减。
　　“你莫再多作狡辩，也无需多说。怪只怪得你的身世，老身注定与你冰火不容！”老者湖色长衫飘忽不定，没有片刻停留，眼中厉芒乍现，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叶丫头随这个年轻人而去，“等到明天天明，老身必使你的世界不复今日的光景！”
　　萧翊自问曾经颇受众位师叔武学真传，想来对方如此这般也必是避世于山野的泰斗级人物，心中不仅没有对他桀骜不驯的无礼语气有所在意，而且更是对他的爱女心切有些微动容。暗暗有丝钦佩油然而生，不可避免的有些扼腕——如今若不是争锋相对，想来也可以与之相互切磋，温茶煮酒畅聊天下，成就一番忘年知己。只是略有不解，这究竟是何许人也？他了解的恐怕远非自己对珈叶所透露的那么多……
　　萧翊心中暗自思量的同时，身形快如骄龙，周身散发着一种连老者都不禁叹服的冷静和镇定。
　　一时间二人打得难舍难分，不见高下，连西域足点金盘而舞的胡姬步伐也抵不上他们二分，刹时风啸声似有女子临风啜泣……

　　拉着自己，慢慢走。
　　珈叶走在空荡荡的裸地上，心中慨叹不断，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蹑着足逃入了远方静谧的荒原。可惜事实是，身边只有这个当了她八年夫子年轻男人。一脸比煤球还黑的臭臭表情跟她欠了他八百文似的……
　　爪子被他圈在掌心里，逃脱不得，珈叶拿眼怯怯地打量韩修竹，他的眉从刚才起就始终蹙在一起，不曾放开。尽管很喜欢这个同样看了八年的表情，但她今天似乎也能从中感受到一丝不可言说的薄凉怒意，心中隐约有些小害怕。
　　怪老头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先生……”她弱弱地开口，颤巍巍的语调就跟她的眼光一样怯怯。
　　“嗯。”回应得没有波澜，韩修竹一副若有所思的深邃模样，只顾看着脚下往前走。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思虑完毕，想起来原来身边还有个徒弟需要自己搭理，平淡地唤上一句，“叶丫头。”
　　“哎？”听见这温柔标准得有些阴恻的三个字，珈叶的小心脏有些惴惴不安。
　　“我笑里藏刀？嗯？”韩修竹饶有意趣地盯着她。
　　珈叶愣了一下，立时拼命摇头。
　　“我成天待你严苛，为了罚你抄《女戒》还不惜追着你跑？嗯？”小心眼子的韩修竹为了刚刚野丫头对外人道的自己的诸多不是咄咄逼人。心里却还免不得暗舒一口气，还好这个没大没小的丫头没有当着外人的面直呼他怪老头……
　　珈叶头摇得更加猛烈，就跟个波浪鼓似的。看来这个凡事总爱与自己斤斤计较的怪老头真的是什么都听见了，就知道骗他说自己和世香在一起也没用！倒是先生曾教导过自己背后道人长短很是不好，而如今又是动土动到了太岁头上，她登时脸红得透彻，张了张口，不知道该再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来忽悠他、为自己开脱。窘迫得像一只被耍的杂毛猴子。
　　“你也无需再想法子蒙先生我了。所谓姜还是老的辣，就你那两把刷子也想要只手遮天？”
　　一语被韩修竹道破心思，珈叶赧颜一笑算是默认，反而有些坦然起来，静候他下文。
　　“野丫头，你今日不知轻重了。”
　　“先生，何谓不知轻重呀？救人于水火算不知轻重？予人以信念算不知轻重？”珈叶心境□□，言外之意不就是为了她私自藏人那点事儿么，她一派自如，深深地看着她的老师，反唇相稽，“先生，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我也知道他言辞闪烁、身份的确可疑。可如果有一天，你将你曾经教会我的惩恶扬善、扶贫济困、不畏强权放在一边，转而告诉珈叶她自小接受的道与德只是一派胡言，连从心所欲保护一个自己难得想要守护的人也是痴心妄想，只因他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外族人。那么，您将我的感受置于何地？又将置您自己于何地？”
　　韩修竹沉首而笑，不语。昔日追至门边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野丫头果然是长大了，竟会拿他的话来堵他的嘴了。
　　“那你知道那萧翊是什么人吗？如今你懂得悖逆师长包庇钦犯，身为一族之主你考虑过你所担负的族人的性命吗？何谓抛弃你曾经的认知？为师自知并非什么至真至圣之人，但自问也是个有点品节的读书人，若是他人身陷于灾难而见死不救，我也断然不会答应。只是先生也许忘记告诉你，即使是助人为乐也需要看对象，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叶丫头，你将为师教于你的‘三思而后行’又置之何地？”一口气义正言辞地说完，韩修竹丝毫不给自己的学生留情面。
　　“什么钦犯？什么残害族人性命？我不知道！”珈叶一时气血上涌，顾不得其他，“我只知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族规处置，或是出去送死，我做不到！”
　　珈叶一向讨厌那些惩忿窒欲的人，她激动地冲韩修竹吼着，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自己义无反顾的日子里。侧边的人脚步明显一滞，珈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韩修竹无奈地看着这个豆蔻年华春心初放的女子，一瞬间有一种八年间素未相识的陌生感，竟是连责备的话也说不出了。
　　珈叶也跟着停下，短暂的缄默让她意识到自己过激的言行。珈叶抬眼看着这个从小手把手教自己如何用筷子吃饭的怪老头，心头涌上一股歉意，但又偏执地放不下自己的坚持与固守，只好放柔自己的声音，糯软而清凉，直透入韩修竹的心室里——
　　“你不会告诉阿爹他的存在的，是吗？”她恳切地望着他。
　　韩修竹不置可否。他早已过了弱冠之年，而立当来，心境必不会像她一样因为年少的一时清狂而波浪滔天。在他眼里，只有怎样才是最大利益，怎样才是对她最好。二十三年了，不得不承认，这个自己唯一的傻学生也不知不觉成了自己这半辈子以来唯一想要守护的人。看着她从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小丫头，长成至如今如花似玉、胸有韬略的好女子，他这个大男人竟然有一种身为人母的欣慰。那也就难怪他会像寻常人家的阿娘一样希望自己辛辛苦苦带大的女儿嫁去一个好人家，而绝不是将后半生交予一个朝廷钦犯，从此一生流离，半生坎坷。
　　远望过去竟已经微微现出了珈叶家爬满西番莲的篱墙。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宠溺放任她这一次。也许这一次就是一生……
　　“丫头，你回去吧。这事情明天再议。”韩修竹岔开话题，松开禁锢她的手。他注意到珈叶家的屋子上方挂着大大的月亮，似乎不怎么圆满，并且略微油黄。虽然这光亮足以让晚间夜盲的叶丫头看得清楚脚下的路，但还是不忘低低地嘱咐上一句，“别毛毛躁躁的，慢着点。”
　　珈叶得不到想要的答复，心中挂念甚深。但考虑到自己今天说得实在有些过了，她看着韩修竹清俊的脸上愠色渐渐模糊，垂目温驯地低应了一声，“嗯。”转身离去。
　　可一步三回头，似乎还在企盼从他口中亲自许下的答应。
　　韩修竹站在原地，只是目送着她，没有送她到门口。他怕争吵愈演愈烈。
　　莫非这一切都是天命？昔日自己不忍应族长请求，摘下她鬓边象征终身的花朵，只是不愿禁锢她的自由，而如今，一切都因为自己当年的不忍于无声无息中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还是命中注定她一定会遇上那个风中之人？真是世事难料……他动容地望了她的背影一阵，终是开口叫住了她：“叶丫头！”
　　听见呼唤的背影愣怔了一瞬，刷的一下子转过身来，笑靥如花，“我就知道先生是最疼我的了！”
　　“罢了罢了，为师答应你。你时常欺瞒为师，这一次为师也只当是被你骗过去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下不为例。在这儿，先生姑且只问你一句，倘若先生有一天也欺骗了你，你可也会原谅为师？”说出这句许诺的韩修竹本该是释然了，可却莫名其妙地因为后半句而有些紧张起来，定定地将那抹小小的人影望着。
　　珈叶拍拍自己的胸脯，保证道：“哈哈，那要看事情轻重了。先生不是说过吗，因人而异，因事而不同。若是不违背江湖道义、伦常道德，珈叶肯定会原谅。但是呢，要是先生你抢丫头的阿爹，丫头就是绝不答应的。”她开心地啰嗦了一阵，摊开手又道，“当然啦，先生人那么好，正派的读书人嘛！肯定是不会骗丫头的咯，即使骗了，也一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先生必然不会是那种大奸大恶之人的嘛！”
　　韩修竹苦涩地笑了，他知道，这样的笑，对面那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夜间弱视的细丫头是看不见的。其实这个孩子自小对世事心里就有一种洞察堪透、冰雪般的透彻，可是宁愿往日里做一个傻里傻气、毫不显山露水的性情中人，扎堆在一群乱七八糟、玩得欢脱无比的贫家小孩当中，也不愿被纲常礼教所束缚，去学那些四书五经。甚至不惜一遍又一遍地蒙骗他。倒是对自己和她阿爹对弈时所聊及的兵法七略在一旁偷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听到兴头上竟忘了自己是做贼的人，站出来就语出惊人。为此，族长曾当着他这个外人的面训斥了她不知多少次，可她就是不知悔改。从来都只隐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不轻易让它流出来。如今看到她再次激动得模糊了的双眼，究竟是自己的幸还是不幸？
　　珈叶远去的步子就像她的心情一样轻盈而欢快，向着家中小院一蹦一跳地跑过去。韩修竹凝神地注意到，她因为视力不好又摔了一跤，站起来拍拍身上素白冰蚕丝织锦裙子上的尘土，扭过头来对他憨然一笑：“本姑娘好得很，先生不必担心！”
　　复又转身依旧欢快而去。徒留下先生伸出手去的手在数十步之外仍僵在半空，保持着一种想要扶她的姿势。他看见她长长的连衣裙摆下本该常年只是一对晶莹白足的地方，一双极不合脚的黑色靴子若隐若现。
　　韩修竹努力不去看她傻得过分的背影，转过身亦决然离去。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错错落落的风干的沙石土砾上，默然地向着芦荻丛外茫茫的戈壁。
　　师徒之间因为手掌的分离而在一条道路上拉得很长，为了不让今后心灵的距离也像这般顷刻间分崩离析，韩修竹果决地告诉自己——
　　无论如何，哪怕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也一定要让少主留下这个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村子，留下这张世间最最纯粹的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