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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风景旧曾谙 残月冷香, ...

  •   月上中天,夏日虚闲。八月的长夜未央,镜月祭已过去了两天。
      韩修竹静静地站在圣殿刻满经文的石幢后面,看着坐在玉阶上背对着自己的珈叶,正在双手合十祷告,月辉洒在她身上,似洗净铅华。
      远处连片的荻花在阵阵微熏的晚风中暗暗浮动,在他眼里就像是暗流汹涌,看不真切。但一切在他眼前的这个女子身边,又好像是停驻了一般,出奇的平静。黑夜宁谧得只有风吹草动的声响,连蟋蟀、纺织娘都不忍打扰那个在为族民做最后的祈祷的巫女。唯剩下她乌发上的那支东陵白玉簪仿佛吸纳着三百月华,分外惹眼。
      韩修竹在心中小小的思量了一下,还是准备上前去提醒她一下族外之人不可留。
      可刚迈出半步,眼角就瞥见殿堂另一侧玄色衣袍一闪,一道和珈叶同样摄人心魄的颀长人影晃动了一下,步伐稍快地走到她面前,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王者之气。韩修竹看不见珈叶的表情,只望见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拍了拍冰凉的地面,那男子犹豫了一下,一撩袍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他收回了踏出去的一只脚,站在原地,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我叫珈叶。”她说。
      萧翊不答。只是微低着头,英俊的脸半隐在阴影里。
      “带你来的那只可爱的小鸟叫做小空。”她说。
      萧翊仍是不答。心里对她形容的那个“可爱”有些不置可否。
      “你为什么总是不答我的话啊?”很明白地表示了自己的不满,阿爹说别人有问不答是不礼貌的,尤其是在像韩先生那样的汉人眼里。
      他听到她温和的话语中带了一丝薄薄的怒意,才慢慢抬起头,“因为我都知道了。”
      借着月光,珈叶发愣地看向他漾满笑意狭长的眼。想不到两天之前那个浑身是伤,到处洇着暗红血迹却硬是撑到祭典结束之后才复又沉沉睡去的落魄少年,温水浸浴了两天,此刻龙章凤姿恢复一张惊为天人的俊朗容颜就在自己身边。不觉看痴了进去。
      直到对方忍不住干咳了一声,珈叶这才突然惊醒过来,觉得自己看得实在是太明目张胆了,脸红了红,不好意思地冲他干笑两下,别开了目光。
      是啊,这两日世香奉命谨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萧翊应该大致了解族里情况了才对。
      “韩先生没有为难你吧?”珈叶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话题,有些担心地开口。八年前,一个和眼前之人一样的汉族男子闯入了荻花阵,唯一不同的是,韩先生并不像他一样遍体鳞伤,而是凭借着一脑子稀奇古怪的智谋破了这解阵之法。想到那个笑起来和煦如三月春风的青衫夫子,珈叶像是凛凛地受了一记倒春寒,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呃……那个行事古怪的怪老头那里可真的不好蒙混过关啊……
      “没有。”萧翊的回答清淡至极,看不出有什么虚假。
      耳朵里传来这两个字,珈叶心里终于放松了些,开心地一笑,“我就说嘛,先生虽然人是怪癖了些,心思是重了些,武功是差了些,对我是凶了些,在阿爹面前是总爱打我小报告了些,但总的来说!还是挺热情好客的嘛……”
      听着她像是自言自语的絮絮叨叨,萧翊脑海中蓦然闪过两天来每夜子时窗外出现的那道黑影,眼中凝重之色渐深。直觉告诉他韩修竹此人并不简单,这样回答也许最好。
      而躲在柱子后面的韩修竹捂着嘴巴小声地打了个喷嚏。嗯……秋天快到了……
      “珈叶,他是怎么成为你的老师的?”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珈叶的面色又红了红,对萧翊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没有任何怀疑。抬手叩了叩眉角,仔细回忆道:“八年以前,先生自己破阵进来的。自先祖在此定居两百多年来,能够活着闯进来的人除了他也就是你了。本来依族规是必须处死任何外族擅入之人的,可谁晓得当年韩先生竟与阿爹一见如故,成了忘年之交。阿爹就力排众议留下了他,还拜托他今后当我的夫子,教我汉学。一讲就是那些‘之乎者也’,听着就头疼。他还总很凶,不许我用手抓着鸡腿啃,也不许我不穿鞋子。还好先生平日里除了给我讲讲诗书就是与阿爹终日对弈,很少检查我的功课,我才能如此乐得逍遥自在,不用‘老庄孙子’了呢!”珈叶俏皮地扁了扁嘴,好像越讲越愤恨。注意到自己可能罗嗦了,她看了一眼目光正注视地下,眉头紧蹙的萧翊,这才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了一下又信誓旦旦道,“不过不用担心,阿爹正在闭关,有段时日不会出来的。况且只要有本姑娘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听到这话,萧翊低垂的眼睑动了动,心里仿佛受到什么撼动似的愣了。有些好笑地想我萧翊何至于要一个小女孩来护我周全?
      珈叶稍稍靠近他,望见他略微颤抖的细长睫毛,小心翼翼问:“你,你有心事吗?”
      那是细软得好像生怕一片好心被自己拒之门外的紧张音调,萧翊抬眼对上她因下定决心而认真得乌黑发亮的眸子,终于舒颜笑了。其实他并不在乎族人是否接纳他,一路上从血雨腥风中走来,他早已习惯了生死,何况此时又有那韩修竹的先例,自己就更不必担心什么了。方才只是听她说韩修竹不让她不穿鞋,才稍加注意了一下珈叶仍光着踩在沁凉玉阶上的一双白足,有些无奈人不可貌相罢了。明明生得一副温良谦恭的淑女之姿,骨子里却是一股叛逆率真的洒脱性情。此刻虽是时值盛夏,但西北的晚间依然天寒露重。凉从脚下起,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
      就在珈叶等了半天仍不见他有所反应,有些泄气地认为他不会再讲话的时候,萧翊想到她那句关切的问题,突然不由自主地平淡启口:“我也想到我的师父了。”
      “嗳?你也有师父的吗?”珈叶的小心脏因为他的回应欢快得怦怦直跳,她好奇心大起,“他也会笑里藏刀?他也会成天凶巴巴地追着你跑罚抄《女戒》?”
      “没有。师父虽然对我的课业很严厉,但为人最为温和。”他言辞柔软。
      “哼,还不是跟我家先生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珈叶面露不屑,仔仔细细又在心里数落了韩修竹一遍,才问萧翊,“那他人呢?你怎么没有和他在一起?”
      他还是那种处世不惊的淡然,“死了。”
      死了。这两个几乎没有音调的字就像平地一声雷在珈叶心里炸开了锅,她满含歉意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想到对方也正安静地凝神望着她,波澜不兴的凤目中神色微微有些变化。
      “八年前,师父将我逐出师门,开始我并不理解自己清修多年究竟是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非走不可。离开时,师父正在闭目养神,对众师兄弟的求情不理不睬,未留下只言片语。”萧翊的眉间有一股淡淡的怅然,让珈叶为之动容,“等到我突然醒悟过来早已迟了。一日之后我马不停蹄地重回山门,刚上半山腰,便望见昔日香火鼎盛的清水寺火光冲天,已然成为一片火海,无一幸存。”
      萧翊的思绪仿佛回到了那年深秋的那个夜晚,他愣愣地看到这一幕,一站便是三天,再也挪不动脚步。珈叶抬了抬手,不知道拿什么话语来安慰他。
      “他一个佛门之人,本应六根清净。可为了我一届凡夫俗子不仅引来了杀身之祸,还给天下僧侣禅寺招致莫大的劫难。他没有考虑过他修了一生的佛法,没有考虑过天下众僧的性命,没有考虑过自己也许会因此万劫不复,更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只是一个人走得那么快,那么安详,那么不理红尘,只顾着自己清净便甩甩袖子就去了……怎可无情至此!”
      萧翊像是沉浸在过去伤痛的回忆里,一时间无法自持。
      珈叶沉默着,她无法代替他去感受那种锥心的自责,却也颇有些感同身受。因为据说自己素未谋面的阿娘当年便是为了生下自己而早卒的。于是不自觉地就伸出自己的小爪子触上他修长而冰凉的手指,慢慢收紧握住。也不对当年之事刨根问底,她想他要是想说就一定会说的,万事不必多作强求。
      手心上传来她淡淡的温度,和最初师父收留自己时伸出的那只手同样的令人安心。与此同时,他也惊觉自己说的委实太多了,纵使对方再无城府也只是个萍水相逢的女子而已。
      珈叶此刻却越想越忧伤,八年前老天给了自己一个稀奇古怪的夫子,却夺去了他唯一依靠的师父。从此他装作好似对一切都不在乎,直到刚刚险些失控的那一刻才略微表露于人前;而自己则天真地将怪老头的这份存在当作了理所当然,一种习惯。也正是直到此时,她才清楚地意识到——也许韩修竹,也无法陪自己走得久远……
      看着她冥冥苦思的样子,萧翊也无法说清楚自己如何就这般轻易地将这么多年来深埋心底的积怨对她倾诉了出来,对于说出来到底对还是不对也无从得知。只感觉心里的负担轻省了许多,他喟然长舒了一口气。
      珈叶收回手,绞着自己的白裙子,觉得自己刚刚听得入迷而握住他的行为很是唐突,脸不禁红了红,偷偷瞄了萧翊一眼,幸好对方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她就又放心大胆地直视他,眼中似有星辰闪耀,“不如你为他做点什么呀!”
      “为他?做点什么?”萧翊从未想过,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讶色,复又垂下眼睑,“他这一生无欲无求。”
      “无欲无求?无欲无求又怎会千方百计倾尽天下僧人性命去保护你呀!作为一个和尚他难道没有半点遗志的吗?譬如修经撰史啊,譬如云游四方啊……”夜风中仿佛送来阵阵檀香,拂着珈叶认真的发丝轻轻飘荡,“就像我今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代替阿娘,去那里踏雪寻一次梅花。”
      珈叶伸出手臂,遥指着荒原尽头的南方。
      踏雪寻梅。萧翊像蓦然惊醒,脑中一幕幕闪过连日来所接触的族内各色器皿,上面无不嵌有本族精致的图腾。这里位于极西极北之地,远离中土甚至西域,天干物燥,本不应有喜湿的生灵,但这个部族先祖制定的图腾里竟是一条蛇和一朵花。奇怪的是,那花并不是圣物西番莲,却是普通至极的一个品种,常见到当初他都未曾认出。如今珈叶这一提,果然是与梅花有八分相似。一个从未有人见过真正的蛇的部族,究竟是何来历?
      萧翊深深地望向珈叶的眼,却看不出任何端倪。倒是眼之所触尽是一汪清澈,以及一抹淡淡的伤怀。她凝视着远方天朝东庭的方向。
      “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萧翊心中不禁微微恻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竟见不得这个女子的忧愁。
      “嗯。”对他突如其来的转变话题,珈叶不明所以地用力点点头。
      他却很自然:“从前有个富人家的老爷酷爱佛学,召集天下名僧前往京城讲筵。他家还有两位正值弱冠、同父异母的公子。大儿子好学勤勉,听得津津乐道;小儿子调皮顽劣,一个人偷溜了出去,可不想遇上了个穿着质朴的大和尚。和尚看到正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百无聊赖地打着水漂的小公子,一下子笑细了眼睛,走至他身边也安然坐下,给他讲了一个故事。”萧翊顿了顿,珈叶注意到他的眼睛里不复清冷。
      “他讲什么?”她好奇地问。
      “他讲啊……从前有个富人家的老爷酷爱佛学,召集天下名僧前往京城讲筵……”
      “呃……”好冷啊,珈叶嘴角干扯了扯,想到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老和尚正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是什么捏?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萧翊看到珈叶为自己的冷笑话结结实实地汗颜了一把的古怪表情,“哈哈哈,”爽朗一笑,“好了,不说那些不正经的,其实他说——风里有人。”
      “啊哈?风里?!”珈叶有些不可置信,感受到微寒的晚风,有些害怕,“莫非,莫非是鬼?”
      萧翊含笑摇了摇头,“僧人说,风里的人正是那个孩子。”
      “怎么会?”她越听越是糊涂,实在无法想象一个确确实实存在的凡人为何又会出现在虚无缥缈的风中。
      “那个小公子当年也是和你一样感到奇怪,听不懂这个和尚关于自己的疯言疯语,转身就欲离去。可是僧人毫不理会,还是坐在原地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最终停下了脚步,耐下性子静静谛听。和尚说若终有一日天下将蒙受劫难,天地间唯有一人的性命可以拯救苍生于水火。而那个人,则需要这个孩子去寻找。”萧翊讲着讲着,闭上了双眼,似乎在感受风中的原野一片苍茫,“这对于一个整日做梦都想做救世大侠的孩子该是多大的诱惑啊。从小尚武的小公子一下子来了兴趣,跑回去扯着那和尚的衣袖就开始问东问西。可是和尚却说,要等他长大一些再作抉择,因为无论成与不成,他都将付出世间最为沉痛的代价。”
      想到自己小时候也曾有过的懵懂和热情,对心中执念的不顾一切,珈叶叹了一口气,“他一定会去的吧。”
      “嗯……即使他将面临的会是仗剑飘摇半生,不得安宁。”萧翊的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洞,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袭上心头,“很多年以后,小公子家道中落,眼睁睁地目睹自己的母亲被人陷害至死。等到他流落街头再次见到当年那个西行归来的得道高僧,他便义无反顾地跟随他走了。从此以后和尚便只成为了凡尘俗世中的一个普通行脚僧,带着一个年纪尚小、带发修行的弟子,在深山中的一座寺庙里落了脚,一住便三年。此间食无肉,居无竹,日日夜夜燃灯礼佛。小公子却凭借着聪慧早熟的心思和一片炽烈的复仇之心在这三年的朝钟暮鼓间性情大变,不复往日的顽皮莽躁了。”
      “他要报仇?”珈叶有些担心,看着萧翊的眼睛眨也不眨。
      “是。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这句话说得淡定,微小自处。听在珈叶耳中,却是字字惊心。
      “那……那个代价是什么?”连声音都带了一丝微微的颤。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这个男人讲故事时所蕴含的那种神情让珈叶隐隐觉得,那好像讲的就是他自己。
      萧翊摇了摇头,“和尚不曾说,只是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他可以选择。若是不去,下辈子会仍做一个孤独伤心的剑客,了此余生。”
      了此余生。珈叶在心中不断重复默念着这四个字,渐渐地把视线从萧翊的脸上移开,遥望天边的几片明星。夏夜的凉气让她几疑是秋季,珈叶似乎已经参透了那个孩子心中的选择。
      萧翊默然不语。十一年了,任岁月荏苒,当初与师父的第一次碰面依旧刻骨铭心。虽然没有在任何情况下表露过,但自己的确有心去秉承师父的遗志,去找寻那个人,也为复仇,纵使生是不得安宁。他也很奇怪自己今天说出的话竟是这样的多,几乎是自母亲去世后几年间的总和。他清俊的脸上无奈地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苦笑,这是怎么了,自从遇上珈叶,自己的生命里就出现了许许多多的不由自主……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他想。但他似乎也并不介意。
      星影摇摇欲坠,万帐穹庐人醉。只是有稍许寒风,珈叶忍不住一个激灵,缩了缩脚指头。萧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看在心里。考虑到四下无人,就随手脱下了世香今晨刚帮自己缝好的马靴,抓起她纤细洁白的脚踝像抓着小把茉莉,就套了进去。一只脚完了就另一只,动作自然而有力度。珈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诧地差点叫出声来。
      还没等她回过神,自问本不爱言辞的萧翊站起身,拍拍袍上的褶皱,看着珈叶睁大眼睛惊异得无以复加的古怪表情,心里顿时有种恶作剧得逞之后小小的得意,又像小时候偷偷给母后洗完脚看着母亲展露笑颜轻拍自己的小脑袋时一样的甜蜜,仿佛回到了久远以前。
      “夜深了,早些回去睡吧。还有,韩先生说得对,还是穿着鞋好。”说着就转身往远处走去,也不再回头。萧翊把那份浓浓的笑意隐没在夜色里。
      珈叶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又惊又喜,一下子似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乱得不成样子。这是除了阿爹以外第一个给自己穿过鞋的男人,她不自觉地动了动藏在靴子里的脚趾头,果然是很温暖呢!虽然大了许多,但还依稀带着他的温存。
      珈叶突然就这么嘿嘿的傻笑起来。她想,她除了要找到阿娘的梅花,也一定要帮萧翊找到那个传说中济育苍生的人。
      感到风袭夜凉,萧翊走过圣殿的转角,低头看了看自己踏在地面上的白足衣,忽然就觉得自己的举动很正确,那还真是个傻丫头……
      再回眸,望见的只是雕梁画栋的圣殿檐角,脑中却还时不时蹦出珈叶独坐在玉阶上单薄的身影。萧某人正嗤笑着自己唐突,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黑影顷刻间一闪而过 ,萧翊眸中欣喜之色陡然一收,他分明清晰地捕捉到一双在黑暗中犀利如鹰的眼睛,看上去如此深邃熟悉。不禁心中一凛,意识到隔墙有耳,方才他和珈叶的一举一动必定被人监视了,心中暗叹自己委实是大意了。
      瞳中寒光一掠,此人绝不能留,便施展轻功快速紧随上去。
      天地间又只剩下猎猎的风声。

      另一边,韩修竹看着萧翊走远,便一步一步悠闲地从柱子后面缓踏出来,向着那个正独自一人在沉默的夜色中傻笑得甚是欢脱的不世美女。
      他强忍住想要猛叩额角的冲动,心想着唉……这是作的什么孽,我韩修竹竟收了这么一资质的傻徒弟……
      “叶丫头。”一个低沉温泽的声音穿破空气像锋芒直刺进珈叶的耳朵里。
      她“哇——”的一声嚯地站起来,石化地缩着膀子愣在当场,发现曹操到了。
      珈叶捂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小心脏,斜睨着眼前这个出现得悄无声息的青衫夫子。对那个阿爹叫起来无比亲切,从他嘴里冒出来却那么像谐音“野丫头”的可爱称谓撇了撇嘴,怪老头总能给自己“惊喜”,她说她怎么刚刚乐呵乐呵地就感到有阴风拂面。
      “怪老头,是你啊……”她面上笑得春花灿烂,脑子里飞速地闪过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思虑,有些心虚。
      听到“怪老头”三个字,韩修竹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看在珈叶眼中,这样子像极了八年前他初次见到还是个八岁娇惯小娃娃的自己的时候。其实彼时他也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弱冠少年,可是当年那个奶娃娃貌似觉得老师应当很老,又觉得他与阿爹称兄道弟,于是就尊他一声“叔叔”。
      可是似乎又不服这个“叔叔”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便自己反驳自己,“叔叔?他年纪不大,干嘛要叫他叫得像个怪老头?”
      那一年,听见“怪老头”三个字的韩修竹笑如春风的脸上蓦地黑了黑,漂亮温和的两片眉毛凑到了一块儿去,这让她乐不可支。
      从此珈叶明里叫他先生,暗地里没人在时就叫怪老头了。韩修竹也总能不负众望的重复那个珈叶极喜欢的皱眉表情。
      他对此很无语。

      “你刚刚跟什么人在一起?”语气一贯的严肃。
      “啊?……我,我跟世香在一起做祷告……”珈叶有些支支吾吾,她知道自己在韩修竹面前撒谎总是穿帮。
      “哦?”意味深长的一个字,上扬的语调,听得珈叶心里毛毛的。
      “是呀是呀,你看!她又来了!”珈叶兴奋异常地用一根手指指向韩修竹身后的方向,他不辜负她期望地转头望去。
      珈叶趁此机会抬脚开溜,怪老头武功那么差,铁定追不上自己的凌波微步,小脸上倏地笑开了花。
      可是就在她洋洋得意之时,还没溜得出去半步,后领就被人一下子不费吹灰之力地拎住,她张大嘴巴目瞪口呆地回过头去看提着自己就跟提小鸡似的韩修竹,满脸的不可置信。
      平时让她染习诗书时她不听,总是想尽办法逃出去玩,自己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意放她一马,任她溜走。可今天他做不到,野丫头竟然在包庇着一个关系到所有人生死存亡的钦犯,而且还对自己加以隐瞒。他便顾不得几年来隐藏至深的功夫,一下子拎住了她的后衣领,别想跑。
      “嘿……”珈叶对着韩修竹干笑了笑,表现得很不好意思。心里暗暗哀愁,自己屡试不爽的逃跑怎么能失效了呢……
      韩修竹却也不再说什么责备的话,看着珈叶明显遮遮掩掩、闪闪烁烁的明眸也无可奈何。放下对她的钳制,伸手捉住她的爪子,不容她反驳地道:“跟我回去。”
      珈叶松了一口气,幸亏他没有追根问底。这个族里出了名的温文尔雅的先知,要是想知道什么,是绝对没有什么他知道不了的。
      残月冷香,珈叶的小手被自己老师温暖的大手包住。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足上的马靴,心思触及萧翊,感到手脚温暖。
      月亮慢慢地滑下树梢,透过树缝偷偷看着眼前一高一矮的一对师徒,悄悄为他们拉下了两道狭长的人影,一直延伸到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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