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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一) 孟夏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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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过半,暑气渐长,夏天真正热烈起来。烈日炎炎,一道瀑布斜斜悬于翠微峰的陡峭崖壁之上,水流激越飞泻直下,远看犹如神女凌空甩落下的一段长长水袖。流水澹澹,水雾蒸腾,为这浮躁的夏日送来些清凉的慰藉。空谷流云,幽寂无风,只有高树之上漏洩出一声声毫不知倦的知了嘶叫。湖中莲叶翻卷,翠色欲流好似一片绿的汪洋,其间,芙蕖半放绰约多仙姿。
在此绿肥红瘦曲水流觞之间一处回廊环绕、楼阁林立之所凌波而立,几场暴雨过后水位上升淹没了原先与岸相连的木板桥,此刻处于这茫茫辽阔的水域之间,离岸又颇有些距离,倒真生出点遗世独立的味道。
日当正午,除了远处的蝉鸣,四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儿声响。没有一点儿风,空气都似乎是凝滞不动的。一团儿桃红的身影从那重重廊宇间掠过,若惊鸿一瞥,眨眼间就杳无踪影。
空气依旧凝滞,没有一点儿风。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
“咚咚”隔了一会儿又传来“咚咚”轻叩窗棂的声音。
“尘哥哥!”接着传来一声清越的轻喊。
屋里被叫的男孩子嘴角苦笑,颇无奈地放下手中正读的书走到窗边将窗子敞开。
“哈,尘哥哥!”一张笑靥如花的脸出现在窗外,左侧脸颊梨涡深陷,那张脸与昨天、前天、大前天、大大前天一样顽皮娇憨,只不过角度有些怪异——因为,它是倒悬着的。
“你这是干什么?”男孩讶异道“好好的大门你不走也就罢了,现在又像个猴子似的倒挂在窗子上干什么?”
“哈哈,这你就不懂了吧!阿爹教功夫的时候你不学,整日里只知道看书、写字、弹琴的人,哪里体会得到我的乐趣。怎么样,厉害吧?”说着就示意那男孩让开点,倏忽从窗子上窜进了屋里。
“嗯”男孩应了一声,走到隔壁绞了块帕子递给那小女孩,“大热的天,擦擦汗。你今天又是怎么开溜的?”
“哼,我才不要也像你一样整天里背那些无聊的医书呢!”小女孩气哼哼地说“阿妈今天盯得死严死严的,还说,还说背不完就不许吃晚饭。你看”说着伸出左手举到她的尘哥哥面前,委委屈屈地说道“还用那么粗的戒尺打我手心,你看都打肿了。”边说边比划那戒尺粗得有多恐怖。
易清尘捏住她胖胖的小手仔细瞧了瞧,就是有些泛红,哪里像她夸张得那样厉害。
“尘哥哥,我今晚就呆在这里了,好不好?”女孩软语哀求“我趁着阿妈去看小弟弟的时候偷溜出来的,现在我才不回去自投罗网呢!”
“这不太好,师娘会不高兴的。”易清尘答道。
见软语哀求无果,飞萼马上变脸比翻书还快:“反正我今天就不走,你赶我也不走。你要是敢屈服于我娘,非撵我,我、我就再不理你了。”
易清尘也不想招惹这小姑奶奶的不高兴,先温言稳住她再说,等师娘寻来,到时候自然由不得她了。
“那好,你乖乖听话在一旁不要吵。我还要温书!”
“好的,我去看看姑姑有没有起来!”
易清尘重又回到书案前,捧起尚未读完的《离骚》,唇角带笑。
飞萼轻手轻脚地来到姑姑的房间,偷眼瞧过去,珠帘后塌上之人好梦正眠。四周瞧瞧实在无趣的紧,掀开珠帘来到床边,塌上之人惊醒了过来。
“姑姑,你醒啦!”飞萼笑嘻嘻道。
玉颜以手撑床坐了起来,云髻半偏,笑道:“又是偷偷溜出来的吧,你娘现在该火冒三丈了。”飞萼将鞋蹬掉飞速爬上床,玉颜将小姑娘抱在怀里,嗔道:“你就不能老实点儿,每天都要惹毛你娘,然后再来收拾你?”
飞萼眼睛睁得大大的,诧异道:“不是我非要惹毛她呀。谁叫她每天又叫我背这又叫我背那,只要看到那些砖头似的医书,我烦都烦死了。”
玉颜循循善诱道:“你娘让你学医自是有她的道理,谢家是医学世家,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代代相传,别人想学还没这样的机会呢!”
飞萼嘟着嘴喃喃道:“那就让想学的人学好了,我是不愿意的!”想了想又接着说道:“我看尘哥哥就很合适,他那么喜欢看书!我娘教他就行了。”说完觉得自己说的很对,遂点点头。
说来说去,小妮子认死了打死自己不想学。
“那你就不能装装样子,非和你娘对着干,到头来受苦的还不是你自己。”玉颜劝道。
“可是那样我就更不快活了呀,不喜欢的非得装作喜欢,那多累呀!”飞萼嘟哝道。
玉颜心道,小丫头人小鬼大,说的也在理,此事母女俩需各退一步才好说话。
“哎呀,姑姑,你就去和我阿妈说说情,叫她别再逼我背那劳什子医书了嘛!好不好!”小姑娘见风使舵顺杆爬的功夫倒是不错。
“姑姑答是答应你,不过——”玉颜微微一笑道,“你也要答应姑姑别再惹你娘不高兴啦!”
“只要不逼我背书,别的我都答应。”飞萼爽快答应。
姑侄俩在床上又笑闹了一阵儿,这才起身梳洗了。
晚间谢菀果然寻了来,飞萼看到她娘就往尘哥哥和姑姑的身后躲,边躲边不住拿眼偷瞄。高氏夫妇的家庭教育模式谓之典型的慈父严母式教育,谢菀性子本就有些泼辣,虽说对这迟来了些的女儿宠溺非常,但是只要触犯到了她忍耐的底线,教训起来也绝不心慈手软。
“你出来,别躲在后面。”谢菀厉声道。
飞萼瑟缩了一下,犹豫了会儿,但最终大义凛然英雄就义般站了出来,低头沉默不语。
玉颜眼见着母女二人间气氛紧张起来,便软声劝道:“菀姐姐,飞萼这孩子已经知道错了,我看这事算了吧。”看到飞萼依旧站着不动,心道这孩子犟脾气上来真是九头牛拉不回的主儿,从后扯了下她衣服,道:“飞萼,去,跟阿妈认个错!”
飞萼抬起头,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倔劲儿已过,瞅了眼阿妈看着脸色和缓下来,想了想道:“阿妈,我错了!”
谢菀眉梢微挑,道:“哦,你错了?你倒说说,都错在哪儿了?”
“我不该趁着阿妈去看小弟弟的时候私自溜走,我不该惹阿妈生气。”飞萼答道。
“还有呢?”谢菀不紧不慢问道。
“还有、还有——没有了。”飞萼眼睛睁得溜圆茫茫然无辜样。
“嗯?”谢菀轻哼。
“不该不认真背医书。”别别扭扭从牙缝里硬挤出来,自己又小声叨咕一句“我才不想背呢!”
谢菀耳风极好,听她这样说脸就越拉越长。
易清尘从旁察言观色了半天,看着师娘脸色变来变去,而那小惹祸精却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兀自优哉游哉陶然自得。
“师娘,你先别生气了!”易清尘出声劝慰。
“是呀,菀姐姐,小孩子就是性子倔了些认死理。知女莫若母,你知道,她倒不是有意忤逆!”玉颜轻笑“况且小姑娘和我保证了只要不逼她,她就尽力认真学,小孩子贪玩些也情有可原!”
当着姑侄俩的面谢菀不好再坚持,看一眼歪着脑袋朝她师哥扮鬼脸的女儿,嘴上不说心想到:她的保证能当真,那可是天上下红雨奇了怪了!
磨蹭半天,谢菀伸手去提溜女儿,飞萼像条滑溜的鱼儿滑出半步躲了出去。谢菀气闷,正正经经的医书不好好学,耍滑头逃跑的功夫却越发长进了。
“阿妈,我不回去,今晚要和姑姑睡。”飞萼皱着眉头道。
谢菀凤眼微挑,知道她打的如意小算盘,不疾不徐道:“睡觉一点儿不老实,不要再在这儿打搅姑姑了。”
“姑姑”飞萼扯住玉颜的袖口,眼神可怜巴巴的求助。
姑姑总是娇纵于她的,开口道:“菀姐姐,天色确实晚了,今晚就让她留在这儿吧!这丫头晚上非要人哄着才肯乖乖入睡,琦儿晚间还需要你照顾分不开身,你就放心把她交给我吧!”见谢菀还有些迟疑,玉颜好话说一箩筐,连哄带劝将她送出听雨轩。
看阿妈确实走了,飞萼拍着胸口,直道:“好险,好险。”
清尘好笑地点着她脑袋,嗔怪道:“你呀!”
“什么呀!幸好姑姑救我,不然今晚回去死定了。姑姑可不像某人只会事后说说风凉话,关键时刻就缩起头来做乌龟。”说完翻了个白眼。
清尘不反驳地听她说完,但笑不语。
“孔子在《孔子家语•在厄》中说过‘芷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他还将夫兰称之为‘王者之香’,兰为花中君子,生于空谷不落俗流。”高牧野侍弄着一株叶姿幽雅的寒兰随意说道。
易清尘立于园中,看着师父姿态闲雅地松土、浇水,印象中师父始终流散出一种清华隽朗从容不迫的风度气韵。瞥一眼檐廊下撅着屁股扒着蚂蚁洞玩得正起劲的师妹,想不通这样的父亲怎么就生出了个活宝女儿,没继承到一点儿优雅风范,实在想不通。
夕阳西沉,红霞漫天,这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晚风穿重重屋宇而来,荷香远溢,天色欲晚,暑气渐渐退了下去。光线转暗,一只飞鸟飞来静静立于屋顶飞檐之上。举目四望,只能看到头顶上四角的天空,在夕阳的余辉中越发显得空旷寂寥。
“尘哥哥,你看。”飞萼一路小跑着奔到易清尘跟前献宝似的举起张开的手掌,“是蚂蚁蛋哎!”
易清尘认真端详了半晌,也没瞧出这一粒粒白白的小圆球有什么可值得兴奋得说话变了声调。捏住她的手仔细瞧了瞧,原本白皙的小手已经黑乎乎脏的不成样子,摸出帕子想替她擦擦,没料到掌中手儿轻翻挣开了去。
“你别碰坏了我的蛋。”飞萼薄嗔。
清尘无奈又好笑道:“好、好,喏,给你,你自己擦擦。让师娘看见又该念叨你了!”将帕子递了过去。
飞萼将蚂蚁蛋小心收进腰间别着的小袋子中,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嚷嚷道:“停、停,我擦好了啦,千万别提我娘,听到头就疼。”
高牧野收拾停当,听到女儿的话,挑起眉,笑骂道:“飞萼,怎么说话的呢?阿妈念叨你还不是为你好,小孩家家的不知好歹!这话让你阿妈听到该多伤心。”
飞萼快步走到父亲那儿,语带谄媚道:“哎呀,我就是小小抱怨一下啦!阿爹!”扯住父亲的袖子左右轻轻摆了摆。
高牧野扬起手掌在女儿的头上轻拍了下:“你呀,就是不让人省心,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阿爹,我已经十岁,很快就会长大啦!”飞萼笑眯眯俏皮地答道。
看着父女俩言笑晏晏,几步开外的易清尘突然就有了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格格不入之感,虽然唇边依旧带着笑,却带了几分惶惶与苦闷。师父、师娘待自己视如己出,姑姑更是对自己疼爱有加,这些不是不感激的,但师父、师娘就是师父、师娘,姑姑就是姑姑。即使从没体会过那种父母之爱,却也知道它们毕竟不同。
高牧野见天色不早了,正打算收拾一下与女儿、徒弟一同离开,一个急匆匆的人影从园门那儿闪了进来。
“师父,大事不好了,岛主、岛主他不好了。”来人正是弟子赵寻。
“怎么个不好法?”高牧野疾色问道。
赵寻稍稍喘匀一口气,接着道:“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反正师娘已经去品逸楼了。师娘让我来将事情告诉您。”
高牧野眉头紧蹙,匆匆离开了园子,赵寻紧随其后。飞萼虽不了解出了什么大事,也想跟后去凑凑热闹,被易清尘一把拉住了。
飞萼用力挣了挣没挣脱,有些生气:“你放开,拦着我干嘛?”
易清尘紧拽住不撒手:“小姑奶奶,你就别去添乱了。肯定出了大事,况且师父脸色不对,你跟过去只会挨骂。乖乖呆在这儿,这热闹可不能随便凑。”
费尽唇舌好说歹说总算劝住了。